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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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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林按时出现,一如记忆中的那样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被从前的闻月章挽着胳膊送出。
“小妹还小,您呀就安心在家,等我们打完就能回家了。”
“……好,等打完了,我们回家。”
陈婉林笑着看了他一眼,眸中带着无尽温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那时的闻月章看得不真切,陈婉林已然快步离去。
而后,所有开展和记忆中一般无二。
毫无防备的闻月章带人出城,又一次步入大阵,身后的弟子悄悄失去踪影,而他召唤凌沧不得,反察自己修为被封,后知后觉却为时已晚。
血咒缠身,像无数双自地狱伸出的手,拖着他想要将他拉入地狱,他跪在地上,被一道道锁链困住,再也挣扎不动。
周遭亮起,十八枚通魅散布,地上小七关,几根柱子分列两旁,其上密密麻麻的血咒,同他身上如出一辙。
他认出了眼前的阵法,咬紧牙关,忍着撕裂的痛想要抽出一只手推演阵法,却摸出另一个更为可怕的大阵。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看样子比缚魂阵威力还大,破解之法更是不知。
“还好……”他低喃道。
还好其他人走的够快,至少不会全军覆没。
怀中掉出一串手链,血红的魂珠疯狂闪动,他咽下口血,甩了甩脑袋,手指凭空比划良久,指尖终于泛出一丝光芒,他还没来得及欣喜,脚步声响起。
有人来了。
他抬眼瞧见几个熟悉身影,先是一愣,心中狂喜,试着出声:“爹……”
他想说救我,可对上闻重的眼睛,看到其他人面上的平静,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到嘴边的话吞回了肚子里,指尖仅有的一丝光芒暗淡。
“这……是你们……”
闻重未发一言背过身。
一旁的徐清尊轻笑一声走上前,断了法阵中央之人最后的希望:“是我们布的。”
随后的一切宛如逝水,一幕幕闪过,苦痛始终压在身上,让他不得解脱。
闻重亲口承认的话像是对他判刑,陈婉林的泪眼,陶老家主欲言又止的愧疚,还有徐清尊的漠视,都那样陌生又熟悉。
面前这些人中,有他的父母长辈,有他曾恭敬对待的前辈,也有与他交集不多但却多多少少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法阵内越来越冷,魂魄的痛始终没有停止,筋脉里奔涌的气息,还有日复一日的无边黑暗,以及黑暗中仅有的血光。
血咒、魂珠,唯一不同的只有魂珠上熠熠生辉的金色曲水纹,在这狭小又广阔的囚牢中,恰似缠绕满身的锁链,再没旧日那般好看。
魂魄的记忆走得很快,那时的闻月章在已经熟悉的黑暗中跪了不知多久。
置身事外的闻月章默默看着,没有当初的绝望,也不复往昔的痛苦,心潮似海,平静无澜。
走到最后一天,闻重提剑而来,将那长剑刺入地心,点破阵中人七脉,一剑刺穿心口。
记忆太长,黑暗太广,闻月章其实已经不记得那时候自己都干了什么,唯一能想起的只有魂魄撕扯再到彻底碎裂的疼痛,还有心间弥散开的入骨寒冷。
到这一刻,闻月章才知道,原来自己当时还说了句话。
他冲闻重抬了下唇角,很是勉强却固执着开口,尽管连声音都没有。
“你还没祝我生辰吉乐……”
可惜,闻重并未转身。
鲜血顺着长剑蜿蜒而下,在无数血咒中映出光,环绕在他身边,勾出星星点点的红色,毫无留恋地散出旷野,袭向百里外的世界。
闻月章默不作声抬步,停在阵中心,在瘫倒在地的人身边写了一个数字。
此时距他入阵恰好一个月。
正逢二月十五,是百花生辰,也是他的生辰。
回过身,他看到了泪如雨下却没敢回头的闻重。
原来生死,不过如是。
闻月章浅笑着抬起右手,唤出凌沧,指尖点在笔尖。
回忆陡然崩塌,法阵连同阵中之人碎成星光,在记忆深处逆流而上,凤鸟纹映出身形,耀目红光翻涌,在他周身盘了数圈,随他闭眼的一瞬散开,而后重新聚拢,归于眉心。
待一切平息,闻月章睁开双眼。
他撑起身环顾四周,身下坐着的东西突然晃了晃,闻月章赶忙跳下。
“醒了?”
回身一看,正对上雪狐疑惑的眼神。
“你好像变强了。”元川道。
闻月章笑而未答,问道:“这是哪?”
元川狐尾一抖立时缩小,跳到他肩上,控诉道:“还说呢!”
“你碰了那个结界后就昏过去了,之后我们被吸入结界后那道门里,刚一进来就只剩我们两个了。”
元川翘起尾巴:“要不是我好心给你当软垫,你就要睡地上了!”
“诶,”它掰着爪子,坏笑一声,“看在我表现这么好的份上,回去你跟那位大人多美言几句,放过我好不好?”
闻月章眉间一挑,将元川提起,手中符笔还未缩小,对着雪狐的肚皮比划了两下,“你说,这里的皮能换多少灵石?”
“虽然我们用不到灵石助长修为,可出门在外,手头也不能空着。我现在是身无分文,阿云是剑修,总不能指望他去挣钱,也不能一直白拿付家的。”他一手托住下颌,像是认真思考过一样,问道:“要不还是把你剥了,应该也能换点东西?”
元川浑身一僵,浑身炸开了毛,赶忙从他手中挣出。
“你说了不剥皮的!”
“可我没说不把你交给别人剥皮啊!”闻月章负手在身后,微笑道。
元川僵硬半晌,变成人形,凑近了冲着他委屈巴巴道:“我错了,别剥皮。”
闻月章眉开眼笑,凌沧轻轻一点,元川变回小狐狸真身,他拎起小狐狸塞入袋中,一边朝外走,一边道:“真乖,那就不剥皮了。”
他们身处一斜坡,四下一片荒芜,连根草都没有,地面的土甚至隐隐泛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息,似穿山过海的血,肃杀而死寂。
依元川所言,他们该是被吸入到了朝天阙中。
只是传闻中朝天阙是上古遗迹,乃是登仙之路,眼前这样的地方实在不像那传说里的飞升宝地,反倒更像一座残骨化尽的古战场。
闻月章心底疑惑,遥望前方,见一片雾气后隐隐约约现出一个高台,摸不准距离,但似乎是这空间中唯一的特别之处。
他握紧临沧,朝高台掠去。
靠近后闻月章才发觉,这高台其实是座祭台。
许是因为尘封太久,台上落了厚厚的灰,只堪堪辨识得出台子中心和四周矮柱上有纹样,却看不清模样。
闻月章提笔成符,笔尖一点,欲将符挥至台上。
“阿月!”
成型的符一抖坠入地面,闻月章笑容扬起,方一转身,来人已到身前,紧紧抱着他不撒手。
闻月章轻拍在这人后背:“没事,我一点事都没。”
他信手一捏,凝出数道符纸,面前的小空间骤然暗了下去,拟行符幻作的荧荧火光环绕在两人身畔,炸出一朵一朵灿灿明花,磅礴的力量在小空间内荡开。
闻月章抽开身,捧起付留云的脸,“佳节在侧,公子缘何一人在此,岂不辜负。不若这样,我送你一场飞花入梦如何?”
付留云一怔,静了片刻,回道:“好。礼尚往来,我还你一场霜雪风月。”
凛冽剑气喷薄,旧日满含杀意的寒霜仿若柳絮拂起,炸开的残花冻结,生出实体的枝叶,雪色点亮四野。
下一瞬,付留云托住闻月章下颌,俯身吻上。
分明唇齿间尽是寒霜气息,似落入山野的月,可呼吸都是热的,绵密的火烧尽荒野清辉,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徘徊在悬崖边的理智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两人偏开头,各自喘息。
“你怎么不按步骤来?”
闻月章闭了闭眼,压下小腹间烧着的火,哑声道:“你明明该站在原地,等我跑到你身边再一板一眼地说‘萍水相逢,多谢公子美意’,然后陪我去不尽欲喝酒。”
“因为……”付留云声音也还哑着,身上很烫,却一直没有松手,“那天的烟花是别人放的,酒也是别人的,这次独一无二。而且,我不需要你向我跑,也不需要你来邀约,你就在我眼前,这一次我先开口。”
闻月章忍不住笑了半晌。
“你恢复了?”
“是啊。”
“以后不用再担心了吧,付大公子。”闻月章抱紧了人,轻声道:“我说了,不会再抛下你了,永远不会。”
“嗯。”
许久后,两人退开身,只牵住了手,十指相扣。
闻月章指尖一点,四下小空间崩裂,一道身影砰的一声趴倒在地,荡起一阵尘土。
元川手脚并用爬起,甩了甩沾了一身的土,气道:“我说,我好歹也给你当了那么久的垫子,你倒好,变强了就把我丢出去,冷酷无——哎不对,你的嘴怎么这么红?”
狐尾摇了须臾忽然一停,元川站直身,恍然大悟道:“哦!我说呢,你是见了情郎就忘记朋友,跟人腻歪温柔乡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你——”
“我怎么了?”闻月章提起小狐狸,笔尖在它腹间划了两下,满面堆笑,细声细语道:“我的地盘,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有意见?”
元川瞪圆了眼,迟了片刻才回:“没——意——见!”
闻月章心满意足,忽视了元川咬牙切齿的表情,反手把小狐狸丢开,偏头看向祭台。
“这里一片荒芜,除了这祭台找不到任何东西,倒真不像传闻中的登仙之路。”
话才出口,那厢已有人接话:“曾经这里的确是登仙之路。”
楼千远缓步走近,瞥见闻月章还有些红的耳根缩了下眼神,移开视线,没有继续说下去。
闻月章耸了下肩,若无其事问:“那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知。”楼千远摇头,“我族典籍只记载了这里曾是登仙之路,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自当年诸神陨落,关于这些东西的记载就断了。”
闻月章心下沉思。
另一方又有脚步声传来。
陶老家主踉跄着走近,看到他们后好似长舒了一口气,只字未言,只对着闻月章怔怔出神。
他似乎又苍老了不少。
闻月章并不喜欢这样的目光,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未曾开口,身侧之人便已向前迈了一步将那视线挡住。
“可有记载出口在哪?”付留云打破沉默。
楼千远又摇了摇头:“朝天阙是在诸神陨落后才形成的。”
登仙路一直都在,可朝天阙却是在诸神陨落后才生出的,从未有人进入过。那些远古典籍,自然也不会有关于这里的记载。
“看来只能先试试。”闻月章道。
他提笔成符,轻轻一点,符纸畅通无阻飞入祭台缓缓落在中央,倏尔猛然被震碎。祭台上霎时烟尘飞扬,古老浩瀚的力量层层荡开,几人一惊,赶忙拿出武器挡在身前。
风沙走石,天地欲裂。
待到尘土散去,再观台上,中央的花纹已然露出——麻实芒叶,百仞无枝,是一棵树。
几人还未仔细思索,就见祭台又动了起来,光影闪动,汇于祭台中央,映出一幅幅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