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年轮右手是你》葡萄宫主

7、相交线

　　一连好几天，顾野虽然一直和蒋杰搭伙到饭堂吃饭，但他俩的关系依旧停滞不前。

　　说好呢，他挑起的话头，蒋杰都有给他回话；说不好呢，蒋杰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就连晚自习下了课，也从不和他同道回家。

　　顾野之前就从郭中华那儿得知蒋杰的住址，和他回家是同路的，不过蒋杰住得还远些，比他远了1个街道。奈何蒋杰就是坚持一个人走，他也不好腆着脸强迫人家。

　　从小到大，凭借长得帅和一张笑脸，顾野几乎没碰见过像蒋杰这种“硬钉子”。腆着一张热脸，换来的总是冷屁股，对顾野来说多少有点受挫。

　　是自己做的不够好，还是蒋杰本来就是捂不热的冷性子？顾野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不愿放弃。

　　基于班长的责任感，他还是希望能帮助蒋杰融入班集体。那还有什么妙招可用呢？顾野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头绪。

　　周五晚上，按照惯例，顾野给远在淮城的姥姥打了一通电话，聊了一会家常后，话题突然转到顾优一的身上。

　　作为顾家老幺的第一个儿子，夫妻俩对他的期望很高，尽管出台了双减政策，却给他请了一对一私教，还给他报了两三个兴趣班。

　　可怜顾优一才读小学三年级，平常的功课本就繁重，连周末也得在私教和兴趣班中连轴转，能玩耍的时间大大缩减。

　　姥姥明白老幺和儿媳妇望子成龙的心切，但也心疼孙子小小年纪就得这么辛苦，她不好插手夫妻俩的教育，只能多做点好吃的给孙子补补身体，起码让他在长身体上别落在下风。

　　顾野也不好评论什么，只好在言语上宽慰姥姥，“姥姥，优一是他们的孩子，舅舅和舅妈知道分寸的。如果过头了，他们会知道的，您别担心。”

　　和姥姥聊的这通电话点醒了顾野，他一直按照自以为对蒋杰好的方式与他相处，却从未思考这是否是他想要的。若是对牛弹琴，怎么可能会有好的结果呢？

　　在没有足够了解蒋杰的情况下，不宜操之过急，倒不如顺其自然，见招拆招，说不定局面就能明朗起来。想通之后，顾野决定从下周一开始实施这个想法。

　　打那之后，顾野依旧和蒋杰一起去饭堂吃饭，但晚自习下课后，不再邀请他同道回家，连日常交流的频率也减少了，看起来没那么刻意了。

　　顾野轻松了不少，也感觉自在多了，至于蒋杰，表面看起来和往常无异，估计心里也是痛快的。

　　晚上，蒋杰躺进被窝里，手里捧着那盏小夜灯，看着天花板，出了神。

　　“儿子啊，我命苦，心里也苦。”

　　“你爸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付出那么多，到头来却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为什么，找个靠谱的人那么难。”

　　“我就不该犯贱，不该把心交出去。”

　　“什么都没有了，我以后怎么办啊......”

　　在柯曼依和蒋先离婚后的头几年，柯曼依过得很不好，心里憋屈，又爱又恨，无人可诉，无处发泄，只好喝酒买醉。喝醉了就喜欢抱着蒋杰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由于年幼，大多都记不清了，断断续续记住的只言片语，却像一颗种子在蒋杰的心里播了种，施了肥，长成参天大树，最后融进他的血肉里，再也无法剥离。

　　柯曼依一直不明白，蒋杰从小到大，除了她和姥爷，就没见过他和谁亲近过，更别说交朋友了。

　　原先柯曼依以为他认生，或是内向，不懂如何做才能交到朋友，但她也没放在心上，总以为等他再长大些，一切就会好起来。

　　直到上了初一，开家长会时，老师私底下和柯曼依说了蒋杰在学校的情况。

　　先是表扬他各学科优秀，是同学们学习上的好榜样，也是老师眼中的好苗子。柯曼依还没来得及高兴，老师又随口一提，说看到蒋杰总是一个人待着，没怎么跟同学来往。

　　开完家长会，在回家的路上，柯曼依细细琢磨老师说的话，才反应过来，老师想说的是，蒋杰不太合群，这需要引起重视。

　　论学习成绩，蒋杰永远是第一，是众多家长眼里别人家的孩子。论脾性，他性子冷，话很少，从不主动和同学搭话。集体活动除非必要，不然也不参加，很多同学背地里戏称他为“独行侠”。

　　蒋杰是个好孩子。

　　蒋杰是个好孩子吗?

　　蒋杰就该是个好孩子！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蒋杰捧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看。听见开门声响，蒋杰抬起头，朝柯曼依望去。

　　“妈，我买了绿豆莲子汤，你要喝点吗？”

　　“嗯，好。”

　　温热的绿豆莲子汤入喉后，清爽回甘，连日累积的暑气消解了些，身子也舒坦了。

　　每回入夏，柯曼依最爱喝的甜品就是绿豆莲子汤，但她贪凉，就爱喝冰镇的，但每回喝完后，肚子就会不舒服，简直就是找罪受。

　　蒋杰知道后，日后每次买回绿豆莲子汤，都要隔水温热，再端给柯曼依喝，担心她一不留意又得闹肚子，这是蒋杰无言的温柔。

　　头几回，柯曼依不依，发了不大不小的脾气，奈何蒋杰就是不妥协。她明白儿子是为了她好，只好按捺住自己的脾气，改喝温热的绿豆莲子汤。后来竟慢慢习惯了，肚子也没再找她干架。

　　喝了一碗下肚，柯曼依今晚堆积在肚子里的烦闷消散了大半，她隔着餐桌，不露声息又细细打量坐在对面的蒋杰。

　　岁月将他打磨得极好，长得俊，对家人又体贴，自己怎么能贪心过头，希望种种好处都叫他占了呢。但又忍不住担心他在外头吃亏，最终柯曼依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儿子，老师夸你又考了班里第一，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她顿了顿，随后故作轻松地说，“学习固然重要，但妈妈也希望你能多交几个朋友，你能答应妈妈吗？”

　　闻言，蒋杰放下手里的勺子，抬头看向柯曼依。尽管化了精致的妆容，但她眼尾藏着的风和雨是岁月留给她的痕迹。

　　无论是作为儿子，还是作为男子汉，都不应该让她为自己操心。毕竟生活里的苦她已吃了不少，何必雪上加霜呢？

　　“妈，我会的。”蒋杰点点头，认真地答道。

　　蒋杰是个言出必行的孩子，既然答应了柯曼依，他就开始尝试改变自己。

　　比如遇到同学，他会主动打招呼；比如同学向他请教做题，他会耐心解答，直到对方完全懂了；比如同学找他聊天，他都会尝试多讲几句话......

　　唯一不变的，他依旧没有主动、更不会刻意去和谁打好交道，只要没人来找他，他就会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过自己的生活。

　　毕竟是一群12、13岁正值青春的少年，大多数都喜欢热闹、你来我往的校园生活。

　　如果长期单方面付出，却一直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尽管那个人长得多俊，学习再好，再大的热情也会被时间消磨得一干二净。慢慢的，彼此就会越走越远，再也无法回到同途。

　　初中三年，蒋杰早已习惯这不咸不淡的校园生活，如同他的同学了解他的脾性后，再也没有人硬凑上来，试图和他建立稳固的友谊关系。彼此不温不火的相处，是对彼此最大的体面。

　　初中三年，蒋杰不像别的孩子，会带同学或者朋友到家里玩。柯曼依头几回还会明里暗里试探一番，后来习惯了，也就不再耿耿于怀了。

　　“也好，省去早恋的风险，也不用担心会被谁家女孩拐了去。”柯曼依唯有这样安慰自己。

　　其实，蒋杰并不是故意话少，只是幼年时柯曼依说过的那些话，让他知道真心是一个很昂贵的东西，若没有找到对频的人，就不该轻易交付出去。

　　怕受伤是本能，趋利避害是天性，既然对频的人难以遇上，倒不如斩断所有可能，还自己一个清净。

　　蒋杰只是没有想到，时间长了，他也习惯了那个话少、独来独往的自己。

　　这个世界很神奇，大多数人都是根据表象先入为主，去定义问题、解决问题，却极少有人愿意去了解本质、解决根因。这也怪不了谁，毕竟人的悲喜无法相通，所以啊，情感的雷达也就难以产生共鸣。

　　近些天来，蒋杰明显感觉到相比之前，顾野没再刻意要和他搞好关系，这让他不禁松了口气。

　　从入学第一天，郭中华暗示他别怕麻烦顾野，他就明白顾野特殊照顾他的背后意图是什么，所以，那天中午顾野邀请他同道吃午饭时，他推托了第一次，却没有推托第二次。

　　姥爷曾经说过，别人予你以善，是情分，不是本分；尤其是再三释放的善意，只要于你于他都无害，你就要接住，那是为你，也是为别人，攒下福分。

　　姥爷活了一辈子，从未和谁翻过脸，一直践行与人为善，因此攒下不少好口碑和好人缘。就连蒋杰和柯曼依搬回东渝市后，柯曼依要开家美容院，蒋杰要找所高中读书，也有姥爷相识的人帮了不少的忙。

　　蒋杰虽然性子冷，但不是个冷漠的人，他能真切感受到郭中华和班里的同学对他释放的善意。尤其是顾野，每天坚持不懈拉上他一起去饭堂吃饭，这对蒋杰来说是个新鲜事。

　　读初三时，由于时间紧，功课重，他每天的晚饭都是去学校的饭堂吃的。头几回，会有两三个同学叫上他，但吃了一两回后，就再也没叫他一起了。

　　至于原因，蒋杰是明白的。他不爱说话，尤其是吃饭时，把食不言的优良传统践行到底。这对于爱聊天的其他同学来说，是个尴尬。与其让别人不自在，蒋杰宁愿自个吃饭，反倒落得轻松自在。

　　但顾野呢，受得住他的食不言。吃饭时，不吵他，也不闹他，彼此安安静静，也不觉得尴尬。还天天拉上他，就连最近来往减少了，也一回都没落下。

　　而让蒋杰更为惊讶的是，自己竟然也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何不妥。看来，习惯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觑啊。

　　说到底，蒋杰的内心是渴望有人陪的。尽管他不大愿意承认这件事，觉得矫情，但毕竟人心是肉长的，有谁会乐意眼看他人高朋满座，而自己却门可罗雀呢。

　　至于为什么不愿意和顾野同道回家，那是因为他知道，顾野是要和范晓烨结伴回家的，而他不愿三人同行。

　　他的心很小，以前只装得下柯曼依和姥爷，现在有可能要多装一个顾野，倘若他俩将来有机会成为朋友的话。

　　至于范晓烨，目前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与其在回家的路上被不熟地搭话，或者听着他俩聊天，自己一路沉默，倒不如直接拒绝，省得彼此尴尬。

　　蒋杰从不否认，自己有时候挺自私的，不愿意委屈自己，也不愿意将就别人。

　　“爸，妈。”顾野打开家门，出乎意料，看见顾薇晨和顾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旁还放着行李箱，看来他俩也是刚到家不久。算起来，他们这次离家有10多天了，超过了之前的预期。

　　“儿子，快过来坐，”顾薇晨拍了拍她身旁的空位。顾野闻言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瘦了些，但看着还精神。”顾薇晨盯着顾野，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发现他好着呢，心里头的石头才放了下来。

　　“升高一了，功课自然更重了，但要相信儿子能处理好，他从小到大就没让我们操心过。”顾林坐在单人沙发上，他的身体是朝向顾野的，自然也看出顾野的状态不错，看来是真的有把自己照顾好。

　　“当然啦，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顾薇晨双手搭在顾野的肩膀上，歪头向他靠近，眼睛里闪烁的骄傲璀璨夺目。顾野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之又笑了，眼尾舒展。

　　顾野陪爸妈在客厅聊了一会天，才回了房间。

　　空落落的家一下子被填满，久违的温馨正在充盈这个家。今晚，顾野做习题的效率比以往高了些，他做题正做得起劲，范晓烨的微信发了过来。

　　“听我妈说，你爸妈回来了，明天可要等我一起上学啊”，还附带一个带着墨镜酷酷的表情包。

　　直到晚上11：30，顾野才回了微信，一个好字和一个呲着大白牙大笑的表情包。

　　范晓烨刚洗漱完，正准备躺下，就看到顾野的回复，他笑了笑：“这小子，终于正常了。”

　　夜空上的星星和月亮挨在一起，美美地打着盹，还托午夜的风捎来美梦，今晚注定会好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