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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庆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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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月8日是柯曼依的生日,刚好是星期六。
前一天晚上,快11点,柯曼依才醉醺醺地回到家。
柯曼依看起来喝了不少,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不搀扶她一把,估计下一秒她就能瘫倒在地,睡个天昏地暗。
幸亏蒋杰的个子已经突破1米8,力气也不小,才不至于那么吃力。他扶着柯曼依,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她的卧室走去。
把柯曼依稳妥地放进被窝后,蒋杰走进卧室内的卫生间,打来一盆温热的水。他把毛巾放入盆里,浸湿,拧干,然后开始擦拭柯曼依的脖颈和手。
柯曼依的脸上还带着妆,蒋杰没有直接用毛巾擦拭。
他掏出手机,上网查阅了一番,接着,他在梳妆台上找到了卸妆水和卸妆棉,然后,他按照从网上学来的方法,给柯曼依卸妆。
由于是第一次给柯曼依卸妆,蒋杰放轻了力度,呼吸声也压低了些。他小心翼翼、又有点笨拙,一点一点地擦拭,还避开了眼周等需要注意的地方。进度条很慢,但初见成效。
好不容易卸完了妆,蒋杰直起身子,舒展腰身,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出了一身薄薄的汗。
他把卸妆水放回原位,把用过的卸妆棉扔进放在梳妆台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端起那盆早已变凉的水,去卧室内的卫生间里重新打了一盆温热的水,端到床边。
蒋杰把毛巾放入盆里,浸湿,拧干,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擦拭柯曼依的脸。整套流程做完之后,他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柯曼依估计真的喝醉了,整个过程,她都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连抗拒的动作都没有。她只是翻了一个身,面朝着蒋杰,嘴巴微动,不知道在呢喃些什么。
蒋杰凑近了些,才听清楚柯曼依说了什么。
蒋杰静默了一小会,才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把盖在柯曼依身上的被子掖好,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柯曼依,他轻声说了句,“妈,晚安。”
随后,他端起那盆水,走进卧室内的卫生间,把水倒掉,把毛巾洗干净,挂晾在毛巾杆上。
接着,他走出卫生间,径直向卧室的门口走去。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然后,他转身,把门掩上,只留下大概两指宽的门隙。
1月8日当天,蒋杰一大早就起床了,他去家楼下附近的超市买菜。
买完菜回来后,他就开始在厨房里忙碌。摘菜、洗菜、切菜、炒菜,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觉睡得饱饱的。柯曼依醒来的时候,精神是好的,但头却一阵又一阵的疼,甚至还有眩晕的感觉,像是有很多个小人,拿着锤子,在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她的脑神经,让她左右也躲避不了。
柯曼依在床上躺了一会,才慢慢地坐了起来。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掺杂着酒味,经过一夜的发酵,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她用力地嗅了嗅,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她极其嫌弃,恨不得下一秒就把穿在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下来。
她强忍着恶心,脚步还有些虚浮。她下了床,径直就往卧室内的卫生间走去,她迫不及待想要把身上的那股味道给洗掉。
照镜子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脸上的妆早已被卸掉。她把自己的脸左右瞧了个仔细,才确定脸上的妆卸得挺干净的,应该还洗过,摸起来还挺干净清爽的。
她哑然失笑,想不起来自己昨晚是否有爬起来把妆给卸了。
如果真有这么一回事,看来自己的骨子里是极为爱美的,受不了带妆入睡。不然,今天起来,看见脸上糊成一团的妆容,自己的心态恐怕得崩。
她洗漱了一番,终于让自己舒服了起来。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的肚子早已唱起了空城计,饿得直响。她摸了摸早已瘪瘪的肚子,拉开房门,朝厨房走去。
走近餐桌时,柯曼依两眼发光,一脸的难以置信,巨大的惊喜和愉悦就像龙卷风,瞬间让她的血压上升,心率增快。
在柯曼依还在酣睡的时候,蒋杰已经准备了一大桌她爱吃的菜。
柯曼依没有出声,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的门前,盯着蒋杰炒菜的背影,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看得仔细。
蒋杰的身材修长,身姿挺拔,肩宽薄背,围裙的带子系在他的后背,添了几分烟火气,糅合着少年独有的气息,让他看起来那么的居家能干,又那么的温柔可亲。
恍惚间,柯曼依把蒋杰错认为年轻时候的姥爷。
姥爷的个子很高,尽管老了,却没有大腹便便,反而精神矍铄,身姿挺拔,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年轻了不少。
姥爷既当爹又当妈,把柯曼依辛苦地拉扯大,肯定少不了一手好厨艺。
柯曼依上大学之前,每年过生日,姥爷都会给她做一大桌她爱吃的菜,饭后还会拿出生日蛋糕,点上蜡烛,让她许愿。在姥爷的操办之下,她每年的生日都过得热闹又快乐。
后来,柯曼依上大学了,生日当天学校还没有放假,她就会和同学、朋友出去逛街、吃饭、唱K,来庆祝生日。
后来谈恋爱了,她就会单独和蒋先一起庆生,无论是做什么事情,对那时的她来说,都是最开心、最幸福、最值得纪念的。
上大学后,姥爷再也未能陪在柯曼依的身边,陪她庆祝生日。
在校的那几年,每逢柯曼依过生日,姥爷都会打电话,和她说句生日快乐。
还没有聊上几句,就会被各种事情打断,柯曼依以还有事为由,匆忙留下一句:下次再说,然后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了没多久,姥爷就给柯曼依的微信转账了500元,同时发过来的,还有一句话:祝闺女生日快乐,晚上早点回宿舍,别玩太晚。
后来,柯曼依和蒋先离婚了,她带着蒋杰搬去了西交市生活,却死活不肯回到东渝市,和姥爷一起生活。
柯曼依的骨子里是骄傲的,她不允许自己一身狼狈,回到姥爷的身边。
她不想看到姥爷眼里的怜悯和疼惜,更不想看到姥爷眼里的自责和懊悔,那样会让她更觉得自己的人生太过于失败,让她更为痛恨当初那个傻得天真又愚蠢、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自己,让她更觉得活着是一件多么残酷又无奈的事情。
她不想面对那个败得一塌糊涂、浑身血淋淋的自己,她想逃离姥爷,想逃离那个温馨又温暖的家。
她想把自己缩进只能有自己的龟壳里,独自一人舔舐伤口,让时间慢慢地把千疮百孔的自己一针一针缝起来,让伤口一点一点愈合起来,直到她攒够了勇气,重新站在姥爷的面前。
好不容易攒够了勇气,柯曼依也重新站在了姥爷的面前。
但不知为何,总有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了他们之间,他们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能把所有的想法或者秘密毫无保留地摊在对方的面前。无话不谈,有话好好说,讽刺地成为了遥不可及的梦。
柯曼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下意识地又开始了逃离。
她故意减少单独回姥爷家的次数,却在每年的寒暑假把蒋杰送到姥爷家,代替她陪伴姥爷。姥爷很默契地接受了她的安排,也会在她难得回家的时候,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由于姥爷的病情加重,直到姥爷去世前,柯曼依再也没有机会,像以前那样,有姥爷陪她一起热闹、开心地庆祝生日。
想起上一次和姥爷一起庆祝生日,仿佛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当下,柯曼依才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像姥爷那样默默地、深深地、不求回报地爱着她了,她失去了爸爸,她真的变成了孤儿。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感情,从我们一出生,就开始面对离别。我们终究学会了长大,学会了独自面对自己的人生,也学会了独自过自己的生活。
我们牵着的手,从最开始的双手紧握,到后来变成了手里的一根线,隔着时间的长河,隔着天南地北,连接着彼此。我们相互凝望,却极少打扰彼此。
到后来,手里的那根线断了,再也没有人会站在原地等待自己。转过身,抬眼望去,只能看见一地的寂寥和难以抹去的遗憾。
这种感情叫做亲情。
回忆至此,柯曼依的心一揪一揪的疼,满腔的酸涩和难过不受控地涌上心头,她不由地张大嘴巴,用力地呼吸,企图让自己缓过劲来。
蒋杰关了火,他端着菜,转过身,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柯曼依。
柯曼依的左手捂在胸口上,一脸难受的样子。蒋杰见状,把炒好的蔬菜放在一旁,他快步走向柯曼依,一脸关切地问道,“妈,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柯曼依听到蒋杰的声音,终于缓过神来。她站直了身子,抬头看向蒋杰,脸上挂起的笑容,尽管还有一丝勉强,却比刚才的状况明显好了很多,“我没事,我看你做饭,走神了。”
蒋杰识趣地没有点破,他只是轻声说,“妈,你先去坐着,我把最后一道菜端来,我们就能开吃了。”
“好。”柯曼依顺着蒋杰递来的台阶,服从他的安排,先去落座。
看着一桌丰盛的菜,可见蒋杰花了不少心思。
餐桌的正中央摆放了一盆清炖鸡汤,那是姥姥最爱喝的汤,同时也是柯曼依最爱喝的汤。以前,姥爷每次给她庆祝生日,都少不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柯曼依已经很久没有在生日当天喝鸡汤了。恍惚间,她甚至觉得昨天姥爷还给她炖了鸡汤来着,那么遥远,又那么亲近。
柯曼依盯着那盆清炖鸡汤出了神,就连蒋杰端菜走了出来,她也没有发现。
蒋杰把最后一道菜摆放好,然后返回厨房,拿了碗、筷子、汤勺和汤匙。蒋杰舀了一碗鸡汤,放在柯曼依的面前,轻声说道,“妈,你尝尝味道。”
闻言,柯曼依才反应了过来,她连声说道,“好。”
说完,她舀起一勺汤,吹凉了,然后送进嘴里。鸡汤香浓可口,没有丝毫的鸡腥味,能尝到鸡肉本身带有的鲜味,清爽不油腻。
“好喝。”鸡汤提前盛了出来,入口并不烫,柯曼依很快就把蒋杰舀给她的那碗鸡汤喝了个精光。热乎乎的鸡汤下肚,全身暖和了,也舒坦了,压在她心头的那片乌云不觉间被驱散了大半。
“儿子,你炖的鸡汤真好喝。”柯曼依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汤勺,给自己又舀了一碗,“有姥爷的味道......如果姥爷还在,他肯定要夸奖你。”
提起姥爷,柯曼依的心里又涌上一阵酸涩,她的眼眶微湿,凝聚起来的乌云预告着将有大雨倾盆而下。
她无意识地搅拌碗里的鸡汤,压成一团乱麻的情绪随着呼吸被狠狠地吐了出来。柯曼依收拾好心情,装出一副轻快的样子,“怎么突然就说起姥爷来了,不说了,吃饭。”
柯曼依夹起一块鸡肉,递到蒋杰的碗里,“儿子,你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呢。”
“好,我多吃点。”蒋杰一边吃饭,一边留意柯曼依的神情。柯曼依的胃口很好,她大快朵颐,吃得甚是满足。蒋杰悬着的那颗心,此刻终于放了下来。
午饭过后,柯曼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按着手里的遥控器,随意切换频道。她没想好要看什么,只是单纯地切换频道,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蒋杰洗完碗后,他回了卧室,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礼品袋。然后,他走出房间,走向客厅,走到柯曼依的身旁,坐了下来。
蒋杰把礼品袋双手递到柯曼依的面前,他温柔地看向她,脸上洋溢着真挚而温柔的笑容,温柔的嗓音响起,“妈,生日快乐!”
柯曼依把遥控器放下,接过蒋杰递过来的礼品袋,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首饰盒。
她打开一看,是一条铂金四叶草手链,经典简约的款式,通勤百搭,很适合她日常佩戴。
柯曼依把那条手链举到自己的面前,360°旋转,看得仔仔细细。她越看越欢喜,越看越爱不释手。
今年蒋杰送的生日礼物,不仅实用,还带有浪漫美好的色彩,这怎能不让柯曼依又惊又喜呢。看来,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懂得讨妈妈的欢心了。
柯曼依迫不及待地把手链戴在了手腕上,铂金的光泽搭配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焕发光彩。
柯曼依抬眼看向蒋杰,她的眼里装着阳春四月,草长莺飞,春风拂面,生机尽显。此刻,她心头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语调里是高昂的开心和激动,“谢谢儿子,妈妈真的很喜欢。”
蒋杰想过柯曼依会开心,但没有想到她会那么的开心,这出乎他的意料。
蒋杰忽然想起昨晚喝醉了的柯曼依,她躺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眉头蹙起,流露出不安、忧愁的神情,她嘴里吐出的呢喃都是断断续续、破碎零散、听不太清楚的。
蒋杰花了点时间,才听清楚,柯曼依喊的是姥爷。
那一瞬间,蒋杰静默了。
他看着熟睡了却睡不太安稳的柯曼依,岁月尽管给她带来了风霜,但此刻的她却像丢了最心爱的娃娃的女孩,伤心、难过却不知所措。她站在原地,却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这一刻,蒋杰才清晰地认识到,姥爷真的不在了,柯曼依再也找不到她的爸爸了,她再也找不到避风的港湾了。
姥爷,我答应过你,会带着您的那一份,好好照顾柯曼依,让她自由如风,只做自己。我会用我的一辈子,去好好兑现承诺,她不仅是你最爱的女儿,也是我最爱的妈妈。
蒋杰轻轻握住柯曼依戴着手链的手腕,郑重又温柔地说道,“妈,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都要好好的。”
柯曼依回看过去,蒋杰的眼神既坚定又充满了温情。
此刻,柯曼依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把蒋杰当做长不大的小孩子了,岁月将他打磨得极好,他长高了,他的肩膀变宽了,他比以前更有担当了。
现在的蒋杰,不会再站在柯曼依的身后,去感受岁月的静好。他有能力、有胆气、有魄力,他会坚定地站在柯曼依的身边,给她撑伞,陪她一起面对生活中的风和雨。
尽管现在的我,还没有足够的强大,能成为你的港湾。但我会努力,我会上进,我会成长,直到有一天,我能骄傲地把你拉到我的身后,让你自由如风,只做自己。
“好,妈妈也会一直陪着你,我们都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