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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阴晴不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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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宴云生倒是想一走了之,只是看下手机的时间,不知什么原因又让他顿住了脚步,转身回去想要等等那个该下班的小孩。
以至于现在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夜色浓稠如墨,巷口的路灯年久失修,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将地面的坑洼映照得格外清晰。宴云生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窄,贴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上,随着晚风晃动,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情绪。
一半是想立刻抽身、远离所有麻烦的烦躁,一半是连自己都唾弃的、莫名的牵挂,两者缠在一起,像团解不开的乱麻,既甩不掉,也融不进。
他的右腿隐隐作痛,那是前世留下的旧伤,重生后虽刻意掩饰,大多时候与常人无异,但走得久了,或是情绪波动时,依旧会传来细碎的痛感。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攥着烟盒,力道大到指节泛白,他从不肯在人前显露半分脆弱,更别说是在楚逝面前,努力维持那副漫不经心、无所畏惧的模样。
逐渐靠近的单薄影子最终不远不近的黏在宴云生的影子中,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就像楚逝这个人,总是沉默地缩在角落,透明得仿佛被整个世界排斥在边缘,连存在感都淡得可怜。
或许是今天酒气醉人,又或许这些天的挫败急需要一个转移点,宴云生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或许是闲聊,又或许是透过楚逝去回忆曾经被他遗忘的过往。
“你一直都是下午下课后来便利店打工吗?”他双手插兜,语气随意得像没话找话,视线落在远处的黑暗里,没看楚逝。
背着书包的少年脚步微顿,书包带在肩上勒出浅浅的痕迹,他很快恢复正常,声音低沉:“这两个月是。”
“以前给王阿姨的儿子补课,一小时十五块,后来找到这份工作,就没去了。”至于为什么不去了,楚逝没有细说,下意识藏起所有的狼狈。
抓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生硬无趣,楚逝快走几步来到宴云生身边,并肩走着,“你呢?你在附近上班吗?”
突然凑近的热源让宴云生下意识侧目,路灯的光恰好落在楚逝脸上,少年的皮肤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唯有一双黝黑的瞳孔,亮得惊人,此刻正倒映着他的模样。宴云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找到我的地方,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青柠,那个酒吧?”楚逝立刻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嗯。”宴云生继续向前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出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噎人:“一穷二白只能卖身不卖艺了。”
楚逝:……
男人身材欣长,五官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再配上那股亦正亦邪的气质,这话很难不让人往别处想。可以楚逝对宴云生浅薄的认知,他总觉得这个男人骨子里透着股狠劲,不像会靠别人吃饭的人。
只是楚逝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纠结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宴云生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你在这打工,工资怎么算的?”宴云生已经不记得在便利店打工的事情,不过想想应该也高不到哪去。
“一小时十三块。” 楚逝没有被打探隐私的冒犯感,如实奉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才十三块啊。
舌尖顶了顶上颚,宴云生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下午七点干到凌晨十二点,五个小时也就六十五块。这点钱,别说攒够三千二的学费,就连日常的吃饭开销都勉强。他又想抽烟了,指尖在烟盒上摩挲着,可看着身边少年单薄的背影,终究还是忍住了,现在不太合适。
“挺拼啊小孩。”看似调侃的一句话,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只是原本到嘴边的值不值得,在舌尖绕了一圈,出口时不知为何就变成了:“累不累?”
累不累……
楚逝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天色太黑,可能是困意上涌的原因,楚逝的双眼有些发涩难受,连声音都变得沙哑:“还行吧。”
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累不累,因为每天都是这样,早已习惯了。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对宴云生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憧憬:“只要等我考出去,以后会好的。”
“那你以后想学什么?”宴云生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计算机!”楚逝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鲜活。
“为什么?”
“因为,喜欢。”
……
月亮渐渐爬上中天,清辉洒在巷子里,给黑暗添了一丝凉意。
在宴云生的刻意引导下,楚逝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会说起便利店难缠的顾客,说起学习上的问题,说起对未来的规划,是一个还有资格说喜欢的青涩年纪。
楚逝的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宴云生靠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像是坚硬寒冷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温热的水流从缝隙中悄悄钻出。
楚逝身上的少年感在这一刻不经意间展露,带着点生涩的依赖。可宴云生脸上的淡漠却在一点点累积,眼底的阴翳越来越重,他太清楚这种“憧憬”有多脆弱,前世的自己也曾这样渴望过,可最后换了一身狼藉。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推搡叫骂声从前方巷口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难得的和谐。
“妈的,我看你今天还能躲到哪去!”
三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围成一圈,将一个男生堵在墙角,男生也硬气,嘴里也是不干不净的叫骂着:“你他妈的有本事单挑啊。”
“呵,挺狂啊,等下你最好还能狂下去。”为首的黄毛对着身后的同伴道:“一起上,我今天就不行打不服这小子。”
“靠,你妈的真……”
多么相似的场景,让楚逝有一瞬恍惚,不知算不算雏鸟效应,每次看到这样的场面时,楚逝都会下意识想到宴云生,这次也不例外,他的视线落在宴云生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这么静静的走在宴云生身后,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而曾经的一幕并没有再次发生。
宴云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像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脚步都没停,继续朝前走去,完全漠视了墙角的闹剧。
直到被围堵的男生同伴到来,直到身后的喧闹是逐渐远去,宴云生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楚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原本还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巷口的风变得更冷了,吹得他脖颈发凉,刚才那点因为话多而升起的暖意,瞬间消散无踪。
走了一段路,宴云生才侧过头,淡漠地看向楚逝,语气随意:“怎么不说话了?”
楚逝抿紧唇,没有回答,眸底的光在对上宴云生那双黝黑的瞳孔时,渐渐暗淡下来,脚步也不由放慢了些,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这就是宴云生想要展示给他看的。
没得到楚逝回答的宴云生也不恼,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嘲讽的意味,脸上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自顾自地接着道:“是因为我刚才没动手帮他?”
楚逝还是没说话,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自己本身就不是什么爱多管闲事的好人,他只是想听听宴云生要说些什么。
额前的碎发在楚逝脸上投射下一片阴影,将他所有的期待都掩藏起来,透着淡淡的自嘲。
“我为什么要帮他?” 宴云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跟我有什么关系?萍水相逢,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楚逝,眼底翻涌着一丝刻意放大的冷漠,像是在刻意打破什么:“那天救你,也不过是我心情好,看你可怜才出手的。你也不用那么感动,更不用对我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像是早已预料一般,楚逝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可是泛白的指节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他不知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宴云生如此拐弯抹角的想要跟他撇清关系。
宴云生的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他那点可笑的念想。
楚逝的脚步彻底慢了下来,原本贴在宴云生身侧的身影,渐渐落在了后面。他的脸色恢复了惯有的阴沉,眉眼间的那点鲜活彻底褪去,又变成了那个木讷、寡言、浑身是刺的少年。
宴云生也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像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其实不是想伤害楚逝,只是太怕了,怕楚逝对他产生期待,怕自己也忍不住沉溺于这份“被需要”的感觉,最后重蹈前世的覆辙。
他从来没打算撬开楚逝的心房,重生后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无聊人生中的一点调味剂。开心了,就顺手帮一把;不开心了,就任由其自生自灭。
他就是个烂人,自私、冷漠,双手沾满了污秽,可做不了拯救这个伟大的任务。
所有千万不要对他产生任何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