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柯学游戏里风评坠机》明山虎鲸

372、降谷零EndIf（二）

　　没有回应。青年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病房里漫漫微光，在本就苍白的面容外，笼上一层不真实的雾罩。
　　仿佛某种栩栩如生的人偶，被摆放好以后就静止在那里，精工雕塑出的外形看不出一丝活着的痕迹。
　　眼睛倒是一直半垂着，没有完全闭合。但也只是睁着而已，好像在看着这个世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

　　安室透轻笑一声，不慌不忙地直起身，略微拉开一点距离。
　　他的表演够久、够明显了。如果有人在监控这个房间，肯定早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在风流韵事满大街的组织里，谁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菜鸡，更何况IR-2651号长得还相当不错。
　　再过火的事不是不能做。但初次相遇就表现得太急切，传到朗姆的耳里也会被怀疑的。毕竟波本可是因为“心里有人”这种纯情理由而保持了多年单身的人设，突然一见钟情干柴烈火，也说不过去。
　　而且，既然IR-2651号处于这样一种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状态，贸然干涉，恐怕会适得其反。
　　对方长期幽闭在这样的环境里无法活动，想必也没有能够跟谁建立起正常的交流。即使被关进来的时候已经十五岁，有了基本的世界观和认知能力，但是……实在跟世界隔绝得太久了，足足十四年，社会性可能早就退化得差不多了。
　　就像一只长期习惯了蹲在同一个螺壳里的寄居蟹，突然强行拖出来，只会弄伤那没有甲壳保护的柔软腹部。
　　说不定还会被钳子拼命夹几下。如果真的还有钳子。
　　安室透对类似IR-2651号这样的状态早就有所了解。他小时候能让失语的幼驯染重新开口，靠的当然不只是围着对方叽叽喳喳，做过的笔记有厚厚几大本。虽然最后也没有往心理医生的方向发展，但是一般的处理方法都已经熟记于心。
　　不过，那些操作指南里无一例外写的都是“长期观察”，而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待办事项密密麻麻。阅读档案，收集资料，逐个会见重要人员，检查各实验室的功能和仓储情况，理清楚这座基地里盘根错节的食物链，光是这项大工程就很难在一星期里完成了。
　　而且，还要在完成朗姆任务的同时，小心避开眼目，拿到真正关心的情报——比如那个直到土井菜奈死亡都没有完成的“银色子弹”计划，据说是组织最大的秘密，或许也会成为最大的突破口。
　　听说最近正在遴选新的主任研究员，也不知道来的会是谁。要是认识的人，说不定还可以交代对方照顾一下IR-2651号。
　　——停。
　　安室透蓦然从沉思中回过神。
　　房间里没有钟表，窗外天色也一直昏昏沉沉。静默的IR-2651号身边更是好像岁月都停滞了一样，让他完全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但是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应该很长了。其他预定的工作还一项没做，必须要抓紧了。
　　他于是朝仍然垂着头的IR-2651号露出一个熟练的甜蜜微笑，轻柔语气里充满暗示：“我晚上再来看你。”
　　其实今晚估计没空，明天都不一定有。这句话是说给监控摄像头听的，反正IR-2651号也根本不会听他说什么——

　　一点轻微的凉意，蹭了他埋在被褥间的手一下。

　　安室透怔了一下，然后装作低头看表，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往下瞥了瞥。
　　太晚了。那只苍白的手已经重新缩回去，躲进了松松垮垮的病号服下摆里。青年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体也依然如同雕塑般静止着。
　　“……”
　　如果不是他记得很清楚，IR-2651号的手原本贴在身侧。即使要收回去，也不可能越过这么远的距离，“不小心”碰到他——
　　如果不是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又开始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安室透都要以为，刚刚那一触即分的凉意，完全是自己的幻觉了。
　　宽松的衣物下还露出一点点指尖。像是某种警惕性很强的小动物，谨慎地试探一下，然后马上藏进自己熟悉的屏障后。虽然这屏障只是一层薄薄的布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撕碎。
　　即使警报声越来越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睫毛轻轻地颤个不停，也依然维持着姿势和表情，没有看过来一眼。
　　安室透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重重地弹动了一下。
　　他的语调不禁变得更柔和，少了些装出来的甜蜜，多了些不易察觉的郑重：“你喜欢什么？我晚点带来给你。”

　　从IR-2651号的房间出去以后，安室透又马不停蹄地检查了三个最主要的实验室，同时听取了负责人的汇报。他对基地的情况大致心里有了底，提出来的问题也越来越犀利，不少人是双腿战战着离开的。
　　终于收工的时候，桌上已经多了几个沉甸甸的资料盒。那些研究员们看他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惶恐变成了敬畏。
　　安室透瞄了眼外面彻底黑沉下去的天空，拒绝了后勤主管的晚餐提醒，决定用自己带的干粮解决一下。
　　组织里的势力构成十分复杂，就算这是朗姆名下的实验基地，里面也未必没有反对朗姆的人——土井菜奈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她身为服务了两代朗姆的核心主管，在这座基地里经营多年。要是有忠心下属为她复仇，殃及此时作为朗姆代表的波本，那可真是无妄之灾了。
　　不过，这次出发仓促，带的行李并不多。要是三餐都靠储备的那点罐头过，根本撑不住一星期，还是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等等。
　　安室透突然有了一个思路。他把刚准备离开的后勤主管叫回来，问：“IR-2651号平时吃的是什么？”
　　后勤主管是个瘦小的男人，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回答：“IR-2651号体质比较虚弱，基础代谢率很低，吃的都是容易消化的清淡餐食……和每天重新调配的营养剂。”
　　安室透似笑非笑地盯着他：“IR-2651号可是这里最贵重的资产，他的安全谁来保障？有没有人检查过这些吃食？”
　　后勤主管一下子冷汗就冒出来了，提起声音申辩：“是没、没有检验，但是，每份菜都有多做的留底……而且不可能会有人动那个房间的供给啊！要是他出事了，整个基地都完了！”
　　安室透看出这惊恐不像作伪，心里给IR-2651号的重要性又提了一级。他顺势提问：“现在是给IR-2651号房间送餐的时候吗？”
　　不出所料，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安室透于是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起身披上外套，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给他那里送双份的食物，让我也尝一尝这种重要人物的待遇。”
　　他目送后勤主管出门叫人，顺手给文件夹开口处贴了张便签，掐了一点边做好标记，才提步出去——
　　口袋里震了两震。
　　安室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毫不意外地接起来：“没想到你还惦记着我，顺利到达机场了吗？”
　　贝尔摩得熟悉的妩媚声音带着尖利的风声，在他的蓝牙耳机里响起：“还有些距离呢。但是听说了些有趣的新闻，所以想着来采访一下新闻的主角——听说你看上那件珍宝了？”
　　估计还在外面，所以不方便说得太清楚。
　　安室透瞥了一眼办公室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明知故问：“你的消息相当灵通啊，是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吗？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在意，下次请给我一个共进晚餐的机会吧。”
　　“真是张会骗人的嘴。”贝尔摩得的声音里染上了某些暗色的笑意，“我可是在为你着想呢，你要有大麻烦了。”
　　安室透挥了挥手示意后勤主管先走，然后关上了门，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窗前。这座基地建在悬崖中间，窗户朝向漆黑的大海。呼啸风声从他脸侧冲过，就算房间里有监控，也收录不到他的声音。
　　“是指我要对IR-2651号出手吗？他的身体还不至于虚弱到——”他哼了一声，“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的程度吧。”
　　“你弄死他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让某个老家伙自己头疼去吧。只是一个忠告……”贝尔摩得的声音骤然一冷，“那件宝物会带来厄运。”
　　“厄运？”
　　“你不是第一个想要把他带走的人。”
　　一道长长的刹车声，如同利刀猛地扎进安室透的耳膜。
　　“那些人，已经全都死了——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了。
　　安室透站在原地。
　　不止一个人……曾经试图握住那只苍白的手吗？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脑海里描摹IR-2651号的模样。
　　由于长期的囚禁，时光仿佛在青年身上停驻了。缺乏流动的空气如同无形的琥珀，封印了那个面无表情的人，也使得那具清瘦的身体仍然保持着几分属于少年的青涩，看不出实际年龄比安室透还要大。
　　即使瘦弱到过分，也还是能看出清俊的底子。
　　那么在当年——十五岁的最好的年纪，充满生机的样子，应该会更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怜爱之心吧。而且刚被关进来，肯定还努力过逃脱这里，说不定主动向谁求助过。那么有人被打动了，想要把他救走，也情有可原。
　　只是从来没人能做到。以组织的作风，十有八九还会当着少年的面处决那些好心人，警告他不要再轻举妄动。久而久之，希冀的眼睛也只会木然垂下，连悄悄地伸出手都不能够，只是把自己藏起来，躲在没有一点作用的遮蔽下。
　　已经不再抱有被拯救的奢望，也不打算拖累其他人——哪怕只是一个刚认识就冒犯地提出暧昧要求的人。
　　……搞不好，根本没听懂那是什么样的过分要求。在基地里不会有人教IR-2651号这些事，看其他人的态度，恐怕连话都不会跟他多说一句，以防被疑心过剩的朗姆下令格杀。

　　“波本、波本大人？”门外传来后勤主管的呼唤声。
　　安室透定了定神，把手机里的通信记录删掉，然后应了一声就转向门口走去。
　　给新任基地主管准备的办公室，比起IR-2651号那个巴掌大的小房间当然要奢华许多，除了这个四五倍大的会客厅，还有配套的卧室和淋浴间。
　　会客厅里陈设都是新的，应该是得知他要来，赶紧换上的，连墙边的水族缸里都找不到一丝青苔。
　　安室透经过水族缸的时候，一条黑色的小鱼正从扇贝壳里冒出头来，然后被他的阴影一盖，嗖地又掉头钻进去了。
　　……还有点像。那只碰一下就缩起来的手。
　　安室透找了个稍大的玻璃水杯，把那条小鱼连贝壳和砂石一起舀进去。受惊的小鱼在他面前不停摇晃着长长的尾巴，隔着玻璃朝他猛吐泡泡。
　　安室透好笑地敲了杯壁一下，小鱼刷地又不见了。
　　希望IR-2651号喜欢这个小礼物吧。虽然不会说话，也不鲜艳，但好歹是一个活物，总能让那个死气沉沉的房间稍微亮起来一点。
　　安室透沉重的心情略微舒缓了些。他把水杯揣进外套口袋，推门出去：“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