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降谷零EndIf（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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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本应灿烂的太阳却像一盏电量即将耗尽的灯，被随意丢弃在厚重的云幕后，只从那些铅灰色的裂隙里，勉强挤出几缕有气无力的残光。
一艘孤零零的双层渡轮停在离岸数百米远的海面上，在越发剧烈的风浪里摇摇荡荡。挂着缆绳的平底驳船刚从码头出发，正朝渡轮歪歪扭扭地驶来，时不时在某一个突然的大浪里极为危险地斜一下，再艰难地恢复方向。
安室透双手抱臂，靠在船尾的栏杆上。他脚边放着一只黑色的皮箱，深渊般吸收了所有的光线，映不出一点日影。
一旁的贝尔摩得则是连行李都没带，只随意压住被狂风吹得乱飞的金发，扫视着正在搬运沉重步台的船工们：“到底是怎么了？从出发开始就一直沉着张脸。”
安室透哼了一声：“不喜欢这个地方而已。”
贝尔摩得轻快地挑了一下眉：“噢，忘记了——你是琉球人，应该对这座小岛的名字很反感吧？”
安室透皮笑肉不笑地睨了她一眼：“想维护自己神秘感的话，不应该对别人的私隐也礼貌地保持距离吗。”
“放在外面的秘密也怕人说？”贝尔摩得不以为然地晃了一下指间细长的烟支，“除非你跟这个地方有什么不解情缘，那还值得听一听。”
“怎么可能。”安室透耸了耸肩，“连这座岛，我都是第一次见到。”
他眯起眼睛，逆风望向远处那座光秃秃的石岛。
很小，一望尽收眼底。峭壁支棱，稀少而陈旧的低矮房屋在山间错落地散布着。靠近码头的岩石上矗立着一座掉漆的木制鸟居，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它摇摇欲坠的基座，发出厚重的吼声。
岩滩上连海鸟都不见踪影，自然也没有人还冒险在外活动。
“哼，我猜也是。”
贝尔摩得指尖一弹，还剩大半截的烟支就轻易被风卷走，然后迅速消失在了黑色的海浪里。
她理了理风衣和长发，越过安室透朝侧舷走去，高跟靴噔噔作响。
“这可是组织最为机密的实验基地之一。要不是Nana临死一搏把Pinga那小子拖进了地狱，这种等级的资源也不会落到你手上——当心点，那位先生可重视这里了。”
安室透提起皮箱跟在她身后，金色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向后翻起，露出了下面紧皱的眉头和沉沉的灰紫色眼睛。
“‘菜奈’——叫得这么亲切，却觉得对方要下地狱吗？”他换了一种语调，甜蜜得完全听不出在嘲讽还是恭维，“女士的心思真是难懂。”
贝尔摩得拢了拢外套：“她上不了天堂，只会在地狱里等着我们——你现在也一样了，别以为你能跑掉。”
她转过脸，朝安室透露出一个诱惑的笑容：“你不想知道，这座实验基地为什么地位这么高吗？”
安室透配合地显露出一丝好奇：“因为它是土井菜奈的地盘？”
“不。”贝尔摩得摇了摇手指，“因为它珍藏着一件，世界上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宝物——”
“——这就是，A0279基地最重要的资产，IR-2651号。”
雪白病床上，更为雪白的青年侧目望来。
很难形容那种白色，从柔软的乌黑发尾下延伸出来的一整道细长颈项，没入灰色条纹的病号服里，弧度完美，却没有任何生机。
面庞也一般地雪白，没有任何表情。即使被陌生人闯入了生活的空间，眼神也依然是毫无波澜的冷淡。
瞥一下，就又收回去。疏而长的眼睫垂下来，丝毫不关心发生了什么。
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而持续的“滴——滴——”声，仿佛是这个密闭房间里唯一被允许的响动。输液泵里偶尔发出一声药水滴落的脆响，都像在这凝滞的空气里爆炸了一样。
安室透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试探着靠近房间中央那个人。
房间很小，他马上就来到了床前。柔和的顶光避开了他的眼睛，却将周边那些导线和机器照得纤毫毕现。
各种屏幕散发着暗绿或淡红的光晕，无数跳动或静止的数字和曲线，无声无息地围绕着床上静默的人。
仿佛生命都被解构成了一项项指标，再汇聚成一个虚无的数字化身。
贝尔摩得早前做完检查就走了，现在只有一个诚惶诚恐的研究员跟过来。大概是因为安室透表情有点难看，研究员的声音都在发颤。
“请、请您放心，即使在……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也一直按照规定维持着IR-2651号的状态。截至目前，每天的记录都是良好，绝对没有分毫损伤。”
被称为“状态良好”的重要资产本人，眼皮抬都没有抬一下。
安室透环顾四周，只看到了一扇小门——明显是通往卫生间——以及一扇更小的，齐胸高的正方形气窗。至于电视或者书籍之类的娱乐物一样都没有，连床头柜上的水杯也是素色的一个普通不锈钢杯子，里面半满的透明液体一动不动。
“一点活动空间都没有，也能维持良好的状态吗？”
他不是没有看到对方病号服里冒出来的根根导线，以及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手臂。
修长、瘦削，皮肤像一张半透明的纸膜，裹在同样雪白的骨骼上。青紫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辨，向上来到肘弯处时，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针口，好像刺在安室透的眼睛上一样。
“我们、我们有最先进的……监测体系。”研究员咽了一下口水，“营养配比每天都会根据指标调整，体能就……总之，继续支持实验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实验。
安室透想起了贝尔摩得在分别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座实验基地，可以说是建立在这件宝物的血肉之上。他的血能让奄奄一息的小白鼠都蹦跳起来，还能让斩断的肢体重新接续，完好如初——你应当知道，对于那位先生的大业来说，这有多么重要吧？”
她唇角带笑，眼睛却分明淬了毒：你会下地狱的。
研究员絮絮的辩解还在继续：“……IR-2651号从十五岁起就在这里了。他已经习惯基地的生活，很安分，从来不要求活动，所以我们也没有安排，并不是疏忽——”
“行了。”安室透没心情敷衍他，直接下了命令，“资料给我就可以了，你去做你的事。”
他拿过研究员毕恭毕敬送来的文件夹，迅速翻阅起来。
档案很厚，但绝大多数都是千篇一律的“使用”记录，今天抽了20cc血，明天抽了30cc，如此而已。
身体指标也有。像那个研究员说的一样，检查相当完善细致，即使安室透自己去体检也不可能做这么多项目了——但看上去绝对算不上健康，只能说是勉强死不了而已。
15岁起就在这里了吗……最新一页记录的年龄，都已经是29岁了。
十四年来被拘禁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甚至有可能只是拘禁在这张床上。
不安分能怎样呢。走廊外有守卫，保安定时巡逻。更不用说这些二十四小时工作的监测仪器，让这具身体最微小的波动也会被立刻传输到监控室，只要一下床就会引发警报吧。
就算运气上佳，居然找到机会，撑着这双虚弱的腿跑出去——这座基地建在临海的峭壁上，只有一道楼梯通往地面和海湾。
地面上建着一间应付检查用的研究所，人来人往。而海湾里只锁着一条应急用的快艇。以这个人隔绝世界多年的情况看，别说撬锁开船了，能不能在油用光前，穿过茫茫大海找到陆地，都是个未知数。
怎么想都是无解的绝境。
安室透读完了资料，转而望向眼前的人。
呼吸很浅，即使距离这么近也听不到一丝声音，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好像不存在一样。
安室透知道这个房间里必然有监控摄像，珍贵的宝物不可能脱离利爪之外。因此他只是就势坐在床边，对着旁边那个沉默的人敲了敲手里的文件夹：“你有名字吗？”
对方很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慢慢掠过他，重又沉下去。没有回答。
安室透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更靠近了一些。来到这个能数清睫毛的距离，他终于感受到了IR-2651号呼出的气息——均匀、细微，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液般微苦的凉气，就像冬日结霜的窗棱上散发的寒意。
但即使这么近，甚至可以说是侵入了，IR-2651号的眼神也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湖水，没有抵触，也没有欢迎，仿佛灵魂已经从里面抽离，只剩下这具还会呼吸和心跳的标本。
安室透知道自己应该到此为止了。
这是组织最重要的资产，说这是Boss最为重视的人也不为过——只是估计从来没有谁把IR-2651号当人看。
作为土井菜奈叛逃事件的意外赢家之一，波本成功把这件资产揽到自己的宝库里，已经不知道引起多少人的眼红了。
他可以表达适当的好奇心，但没有理由接触，更没有理由把IR-2651号带走。这座基地里全是朗姆的人，不知道埋藏着多少眼线。他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会成为朗姆桌上的报告内容。
按照计划，波本接下来应该在这座基地待一个星期，清除土井菜奈的痕迹，恢复正常运转，然后回去向朗姆报告。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做什么出格的事，引发朗姆的怀疑。
不过。
安室透心里一动。
在出发之前，朗姆就当着他的面，严厉批评了一番土井菜奈居然试图带着老公儿子叛逃的恶劣行为。紧接着话锋一转，又像个普通长辈一样关心起了他的感情生活，还假惺惺地要为他介绍世家小姐。
美人计用到他身上来了。
安室透知道自己在组织里属于异类。成员们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压力无处发泄，因此私生活大多相当混乱，男男女女看对眼了就出去开房也是常事。贝尔摩得都开玩笑邀请过他调酒，但他一直以来跟这些人保持着距离。
虽然用着心里有人的理由过了很多年，但引起怀疑也是迟早的事——现在朗姆都已经把怀疑拿到明面上来了，是时候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这就是个机会。如果操作得当，说不定还能把人救走。
他打定主意，又凑近了些。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末端轻轻扫过眼前人的耳廓。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
哄诱很轻很轻，甜美得像能淌下蜜糖。
疏而长的睫毛在他的声音里颤了颤，但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安室透更贴近了些。他把声音放得更轻，更柔软，紫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盎然兴味。
“你从来没有出去过吧——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有好看的花，活泼的鸟，海风轻轻吹拂你的脸，带着舒服的水汽。”
他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掠过那苍白的面颊。
“让我开心点，我就带你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371章 降谷零EndIf（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