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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苏格兰EndIf(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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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重新汇入密密麻麻的路网,像一滴水无声无息地化入溪流江河,头也不回地朝目的地奔赴而去。
苏格兰双手稳稳地握在方向盘上。接近正午的耀眼阳光打在他平静的面庞上,然后被一片又一片的阴影快速盖过。
那个同样平静的微笑就这样忽明忽暗着。
杜凌酒沉默了很久,终于在他驶入僻静的郊区道路时发声:“你要去哪里?”
苏格兰开口回答,抵着上颚的舌尖传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轻微的锈腥气息。
“长野。”他轻声说,“您答应过的。”
杜凌酒半垂下眼,片刻之后慢慢地笑了一下:“不先给你哥哥打声招呼吗?”
锈腥忽然变成了一种浓重的苦涩。
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苏格兰第一次在酒吧里点了那种酒。
意外又丝毫不意外地,尝起来并不像其他的味美思那么可口。空气一样轻如无物,清凉微苦的药草香散发出来,氤氲在同样溢满锈腥气息的口腔里,连最细微的伤口都被这种纯净的冷淡放大到刺痛。
他喝了一口就再没有继续。蒿草和苦艾的魂灵在他空空如也的胃里烧灼着,冰凉的火焰一路攀爬到胸腔里,灌入一下下沉重搏动着的心脏。
那片冰冷的火焰——
如果被捕捉在手里,就会立刻熄灭,只剩下沉寂的灰烬。无论身陷什么危境都从未屈折的脊梁,又怎么会乐意被关进精心照护的温室呢。
是试探出想要的结果,就彻底放弃他了吗?因为知道再回来就要落入日本公安的陷阱,所以干脆死在遥远的大洋彼端,连一句稍长的遗言都欠奉。
……不,只是自作多情的想法罢了。他在杜凌酒那里的地位,恐怕也不过和那扇紧闭的门等同。
穿过他曾守着的那扇门的人里,更重磅的座上宾比比皆是。而且无论哪个人,都比苏格兰更接近杜凌酒。
起码那些人都是怀着亲近杜凌酒的心思去的。只有他——是他自己选择了筑起高墙,顶上插满名为“不应”和“不能”的玻璃碎片,当然就只能隔着那些寒光凛冽的尖刺,目送对方远离而去。
杜凌酒那么轻易地答应了他的请求,把他打发回日本,丝毫没有挽留,也是心照不宣的表现吧。
但是,但是,明明是那样说过的——“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就一直看着我。”
从拘束地停在门外,到一步更一步的靠近。直到连私人空间都毫不设防地开放了,任由他安排事务,照顾起居。
直到不情不愿地适应他改造的食谱,被他半哄半强制地拉起来坚持复健,然后靠在他的肩头喘气,再小小地抱怨一句。直到终于偶尔也会露出些不那么一样的笑容和生气,直到会安慰他,答应他会更多地照顾一下自己。
结果只要离开了视线的范围,就会彻底消失,是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兀回到了过去的时日里——回到了杜凌酒还活着的时候。再一次落入视野的那只苍白的手,有着熟悉的温度和柔软,目光里细微的关切和容让,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明明只是在一切结束之后,疲惫地回到家乡想要歇息片刻,就平白做了这样真实的梦——应该是梦。他陪同杜凌酒外出时,安全起见都是自己开车的,从来没有坐过出租车。不过也不重要了。
总之既然是梦境的话,稍微释放一点点私心,也无所谓吧?
“仓促出行,没有带上礼物。”苏格兰最后说道,“就不打扰哥哥了。”
杜凌酒沉默片刻:“我以为亲生兄弟之间,是不需要讲究这些的。”
苏格兰深吸一口气:“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回去见哥哥,确实用不上。但是……”
他听见自己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此刻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肋骨和脊椎,连带着整辆车都在震颤不停。
那些在心底打磨过千万遍的,曾经以为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话,从无声燃烧着的胸腔里,快速地逃逸出来,仿佛慢上一步就会消失殆尽。
他曾经想留到一切结束后再说的话。果然还是不应该等的。他太习惯等待了,仿佛只要等待就可以了,但有的人等到最后只能迎来永诀。
“……我的父母已经去世,哥哥就算是长辈了。”苏格兰尽量保持着平稳的语调,“初次带恋人回家面见长辈,不准备合适的礼物,会显得不够庄重。”
他直视前方,竭力不去看,不去猜想杜凌酒现在是什么表情。不断出现又消失的道路逐渐模糊成大片的阴影,仿佛通往一座没有退路的刑场。
孤注一掷地说出这种冒犯的话,之后能做的也只有等待处决。
杜凌酒会惊愕,还是生气?或许只是淡淡的不悦,甚至无感。毕竟更热烈张扬的爱意,对方都见识过不少,根本不会被这样一句擅作主张的宣言触动。
但不管怎么样——
“所以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苏格兰蓦地睁开眼睛。
车停靠在了路边,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林。空气里混合着泉水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在失控前本能地踩下了刹车——本能地想要保护车上的人,免受他的牵累。
就算去死也是他自己的事,和杜凌酒无关。就算在梦里也一样。
顺从的方面也一样。下意识地就回答了杜凌酒的问题:“两盒茶叶。”
杜凌酒沉默片刻:“你哥哥喜欢汉文化吗。”
“是的,他在这方面有相当的造诣……我拜托朋友挑选了比较少见的品种,据说搭配起来会有独特的香气。”
杜凌酒又沉默了。这次过了很长的时间。
“面见长辈之后,还有什么?”
“……什么?”
苏格兰没有反应过来,但他原本僵硬的指尖忽然开始解冻。
杜凌酒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声音放软了许多:“你应该知道,就算自称是我的恋人——更进一步说,就算你找了什么内部关系,拿到了跟我的结婚证,只要我不承认,就没有任何意义吧?”
婚姻届。
从未设想过的可能冲进大脑的一刹那,苏格兰的耳尖立刻泛起了红色。
他只是有所耳闻,没有特别了解过这份文书的样式,也无从想象。但表格上肯定会有两个人的名字,紧密相连地并列在一起,昭示着他们共享的独一无二的亲密。
不知道涉外婚姻需要提交什么材料呢,回去就问问好了。
不对,两名男性恐怕无法注册……但是拿份申请书回家,填好自己收藏起来,应该不会有人管吧。
那样也比较方便,省去了改姓入籍之类的一系列手续,不会给杜凌酒带来过分的不便。
红色迅速从耳尖漫到后颈,然后一点点褪去。
而且,公安的定期审查信息里也包括婚姻状况。如果他真的将杜凌酒报告为结婚对象,监察系肯定要去详细调查杜凌酒的情报——那恐怕经不起查。
即使一直居于幕后,没有直接参与组织活动,但“杜凌酒”这个名号就已经注定林庭语无法平静生活。组织里见过杜凌酒的人不多,但有几个已经落网了,想要完全把杜凌酒摘干净是不可能的。
杜凌酒肯定不会妥协,跟他签什么协助人文书。就算零看在幼驯染情谊上替他遮掩,也难免有暴露的一天。
最保险的,果然还是放杜凌酒回港岛,再定期过去看望。以探亲的名义入境,审批起来应该会更顺利吧。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
苏格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像杜凌酒说的,无论有什么文件,私人的或者官方的,只要是象征着某种关系的缔结,当然需要关系双方都承认才能生效。
虽然他其实也不需要那份文件生效——在他有生之年恐怕也没有生效的机会——但是,如果被杜凌酒当面否认,文件就只是一张无法直视的废纸了。
当然会否认的吧……会吗?
为什么不说话呢。请快点说吧,告诉我吧,明明只要一个是或否的判断,就能彻底斩断这团纠缠不休的乱麻,打破这场不知所起的美梦了。
是因为自己不愿醒来,所以才迟迟等不到终局的审判吗。
如果是这样——
苏格兰忽然弹开了安全带,转身下车。他踏过路面上覆盖着的薄粉花瓣,青涩而干净的汁液气息瞬间在空气中绽放。
他拉开后座车门。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柔软的座位中间,微微垂着头像在思考什么,这时抬眼望过来,神色微动。
“您不同意的话,就请说让我停下吧。”
苏格兰单膝跪在车座上,繁茂枝叶在他肩上晃动着无声的光影。他直直望进那双有一丝错愕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这么专注地盯着这双眼睛。
害怕被控制,所以错过了对视。担心被推开,所以保持着距离。不想被拒绝因此放弃了伸出手,直到自己也被对方彻底放弃——
“在您发出指令之前,我绝不会再离开了。”
他如此说道,然后用力双手抱住了那具久违的修长身体,破釜沉舟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