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柯学游戏里风评坠机》明山虎鲸

368、苏格兰EndIf（八）

　　诸伏景光翕动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努力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放弃般闭上眼睛，脑子乱成一团。

　　最明智的回答，当然是立刻恭谨应下。然后到点接送，对其他的事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顶多在林庭语碰上麻烦的时候，出面处理一下，不过应该也不会发生这种状况。
　　组织并不约束成员的私生活，这一点在当初把诸伏景光招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明说过了。至于调情对象是警察这种事，情报组那些家伙干得还少吗，当做酒后谈资都显得无聊。
　　更何况，林庭语并不是什么可以被他说三道四的外围小角色。一句话就能直接把他要过来跟在身边，那么，私下想做点什么，他也只有遵令安排的份。
　　哪怕他现在是苏格兰也一样。组织成员之间格差明显，能让琴酒深夜出动的人，一时兴起要去跟谁约个会，他难道有什么资格阻拦吗。

　　然而——

　　他真的能做到，一言不发地目送林庭语跟萩原去什么地方吗？

　　伏特加早上已经邮件通知，取消了诸伏景光接下来一星期的任务安排，让他专心听候差遣。而在组织原本的任务里，和林庭语相关的，也只有成川会谈判这一桩而已。
　　“谈判”的结果，自然是已经第一时间报告了。邮件已读不回，也没有下一步的指示。
　　所以，现在的情况大概是，组织这边的事已经了结，林庭语闲着无聊，又天天被邮件轰炸，于是就打算去见一见某个刚刚邂逅的可爱小警察，再悠闲地散散心了。
　　这样看来，同期们的忧虑完全是多余的。先前留下的印象多半还不错——说什么不错，实在是过于保守了。那可是火力全开的萩原啊，相处应该十分愉快吧，否则林庭语也不会这么轻松地答应约会。
　　伊豆的温泉确实不远，这个时候的海滩也确实很美丽。邮件还特别提到了座垫和宠物，想必这个看似随意的邀约其实经过了精心的筹划，一定能带来一场完美的回忆。

　　然而……然而……

　　哥哥低沉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香茗浅酌日已暮，稽首作别望云烟。很稀有的茶叶，有心了。”
　　诸伏景光倏然回神，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间陌生的和室里。他身后就是敞开的门口，而在他面前，隔桌对坐的两人，泥塑木雕般沉默着，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
　　也不应该察觉。因为其中一人是他久未谋面的亲生兄长，而另外一个人……诸伏景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他原本确实留了一层短短的胡须，作为外形的修饰，这还是松田在警校毕业式上给的灵感。却没有想到，从外面的视角看上去，自己会这么……沧桑。
　　或许也不完全是胡茬的问题，而是那种目光。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波澜，连微笑时也纹丝不动。
　　那是真正的苏格兰吗？
　　兄长……也知道他的这个身份吗？

　　诸伏高明郑重地合上手里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放到一边，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你送了双人份的礼物。那么，信上说准备一同见面的那位林先生——”
　　苏格兰面庞上原本就不算明显的微笑，在这句话后更是立刻消散无踪了。
　　“他死了。”
　　诸伏高明一怔，尔后轻声说：“节哀。”
　　“不需要，我没有资格为他哀悼。他选作守灵的，另有其人。”苏格兰的声音更轻，“抱歉让哥哥有所期待了。”
　　“……”诸伏高明缓缓摇了摇头，“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在最里面，朝西的那间。三小时后开餐，先去休息一下吧。”
　　苏格兰细微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立即起身，朝门口走来。
　　诸伏景光下意识地向右侧避让。但这间和室太小，对方——这样说太奇怪了，那明明就是他自己——的动作又太快，他没有来得及完全躲开，被苏格兰迎面穿了进来。

　　——好难受。
　　像是突然坠入了冰窟，四肢百骸都瞬间被冻结。
　　无数潜藏在冰层之下的念头，也如同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冷水，在胸中张开了无数满是尖刺的冰棱。稍一呼吸，就是连身体也要蜷缩起来的鲜血淋漓。
　　那些被封存的画面，被遗忘在梦境里的碎片，那些无法也不应该被唤回的心情——那些未曾启口的呼喊。

　　不要走——

　　轻易地给出一个口头的承诺，然后就任性地死在了遥远的异国他乡。甚至还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光是收拾干净就耗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等到组织和公安的工作都处理完毕，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心口只剩下淡淡的瘢痕，连看一眼都显得多余。
　　也不能去看。不能去想。只要稍作回顾，就会发现，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杜凌酒根本没打算跟他回长野。
　　后来想想，那个夜晚的话题，开始得就很突兀。萨马罗利那样送朵花都会精心挑选颜色和配饰的人，怎么会在不恰当的季节邀请杜凌酒去神奈川？
　　更不要说散心这种拙劣的理由了。那个时候组织还处于夺位后的动荡中，大量空缺等着新任首领分配，都需要仔细谋划，哪有什么时间给杜凌酒散心。
　　而且，杜凌酒以前从来没有当着苏格兰的面，提过其他暧昧的对象。他们没有那么熟。苏格兰在相处中始终遵规守矩，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偶有越轨也及时止步。而杜凌酒对此报以同等的敬重，不会拿这种风月事出来谈笑。
　　但杜凌酒就是那样说了。
　　而他就那样顺理成章地，发出了邀请。
　　长野是他熟悉的家乡。即使暌违多年，他也能清晰记起那座山上的每一条隐藏小路。而且，他的亲生兄长诸伏高明是当地县警本部的警官，要申请同县的公安警察协助，比他逐级上报再转一圈下来，便捷多了。
　　以私人家宴的方式排除掉其他组织成员和保镖，也显得合情合理。他需要做的只是提前通知兄长，略作暗示。以兄长的智谋，一定能将这个陷笼打造得尽善尽美。
　　杜凌酒身体不好，放在他手里，总比直接关进公安的秘密房间里要好。他有丰富的照料经验，也熟知杜凌酒的脾性，更容易在讯问情报和持续养护中达成平衡。
　　或许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但总之，他在那短短一刻里做出判断，完美地抓住了一次良机。
　　然而这正在杜凌酒的意料之中。
　　对方在闲聊时提起一桩子虚乌有的邀约，就是在诱导他往这个方向思考。
　　如果不是萨马罗利最后透露了口风，或许直到一切灰飞烟灭之后，苏格兰也不会知道，那其实只是一个诱饵。
　　并非对苏格兰，而是为日本公安警察诸伏景光，量身打造的诱饵。
　　他咬钩了。他给出了符合预期的反应，甚至还冒险请求对方不要携带保镖。杜凌酒当然能够看穿这番表演，因此也只是顺势应了一下，暂且稳住他而已。
　　组织里所有人都知道，杜凌酒的承诺从来不会落空，所以也格外难得。
　　只除了最后这一个。因为根本没有打算兑现，所以才能轻易地许出。

　　其他的蛛丝马迹还有很多。比如杜凌酒那次去美国，只带上了萨马罗利一个人。
　　萨马罗利是杜凌酒最为倚重的心腹。换作是组织里的其他人，得知自己要送那位杜凌酒最后一程，恐怕不是被吓死就是赶紧去向琴酒报告。否则之后被琴酒清算起来，就不是切腹谢罪能解决的问题了。
　　只有萨马罗利，他被杜凌酒亲自洗过脑，绝不可能违抗杜凌酒的任何指令。能做到的所有挣扎，也最多是在完成任务之后，把载过杜凌酒的那辆车和自己一起送下悬崖而已。
　　再比如——后勤在收拾杜凌酒住过的某处别墅时，发现的一套，指名留给苏格兰的狙击枪。
　　附带的卡片上是熟悉的字迹，只简单地写了一句“平安顺遂”。烤漆的白色枪匣表面隐隐现出暗纹，对光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就能辨认出樱花的图案。
　　在日本的地界上，把樱花用作装饰，本来不会引发太多的联想——但它同时是日本警察的标志。

　　最后见到的，那个没入昏暗夜色中的微笑，忽然在繁复花瓣中浮现。

　　我清楚你做了什么。
　　我也很清楚，你想要做什么。很遗憾，恕不奉陪。

　　***

　　“放松。”
　　手背上渗入微凉的温度。像蛇腹的软鳞，在皮肤上缓慢磨蹭着，带起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电流淌过的酸麻感觉。
　　僵硬的指节慢慢放松开来。诸伏景光一点点抬起头，颈椎骨节里传来干涩的咔嚓声，仿佛即将被大雪压塌的树枝。
　　他睁开眼，对上了林庭语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没有笑意，没有讥诮，也没有方才面对成川会那群人时，仿佛在观看枯燥乏味的木偶戏一般的漠然。
　　只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像是刚刚叹过气一样的无奈。
　　似曾相识的无奈。
　　“行了。”林庭语缓声道，“我只是去跟这个人说清楚，没有打算去跟他约会。你收敛点，司机都被你吓到了。”
　　“哈、哈哈。”出租车司机干笑两声，“也、没有啦。那个，酒店就在前面了。以及，我什么都没有听见，请两位随意、随意。”
　　诸伏景光沉默了。
　　他的心脏忽然很轻地跳动了一下。凝固已久的血液从里面渗出来，化成炽烈的火，迅速爬上了冻僵的胸口。
　　他抓住了林庭语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那只手。还是那么凉，却至少是活人的温度，比停尸房里那种不敢触碰的冰冷要好多了。
　　林庭语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意外表情。理所当然，苏格兰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冒犯的事。哪怕是在最为情难自抑的时刻，也会克制着寻求亲近的许可。

　　然而——然而——

　　“假如您只是想散散心，那么，我有一个更好的建议。”
　　他捕捉到了对方一闪即逝的愕然。
　　不会错的。这就是那个人。记得那桩没有兑现的承诺，还试图将它彻底掩埋在废墟之下。
　　苏格兰慢慢地展露出一个温和的——至少他觉得是温和的微笑。毕竟他用过千万次这个笑容，如同瞄准一般有着精确的身体记忆。
　　“司机先生，麻烦您前面靠边停车，然后马上离开，不要回头。”
　　他稍微拉开西服外套，对着车内的后视镜展示了一下绷在衬衫上的黑色枪带，以及被枪带固定在身侧的，满弹的枪。
　　司机的后背上渗出大片大片的汗迹。
　　苏格兰的微笑纹丝不变。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希望您心里有数——否则后续处理起来太麻烦了，相信您也不想这样，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