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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3(顾叶) 顾叶三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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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叶三岁那年秋天,张涵萱第一次带她去地坛。
地坛的银杏道跟多年前一样,两排老树黄了满头,叶子铺了满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顾叶被张涵萱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的时候脚还没沾地就挣扎着要自己走,一双小粉鞋刚踩在落叶堆里就陷进去半截,她低头看了半天,然后蹲下来捧了一大把银杏叶往上抛。叶子纷纷扬扬地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仰着脸在漫天碎金里转圈,咯咯地笑。
张涵萱站在旁边看着她笑。秋天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打在顾叶脸上,她的小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两排小米牙露在外面咯咯地笑,眼睛弯成了两个小小的月牙。
那个弧度。
张涵萱蹲下来帮她拍掉头上的叶子,指腹擦过她的眉毛。顾叶还在笑,伸手抓住一片完整的银杏叶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叶脉被光透成了半透明的金丝。
"妈妈你看!"
"看见了。"张涵萱说,"好看吗?"
"好看!"顾叶把叶子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放,另一只手去够张涵萱的,小肉手塞进她掌心里攥紧了。"妈妈,这棵树好大。"
张涵萱抬头看了看。是那棵老银杏。树冠比几年前更大了,枝桠伸展着遮了大半个天,树皮上多了一些新的疤痕和裂纹,但依然稳稳地立在那儿,一年又一年地黄着。她低头看了顾叶一眼,小人儿正仰着头看树冠,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倒映着满树的金光。
"以前妈妈来这里的时候,也捡过一片这样的叶子。"张涵萱说。
"然后呢?"
"然后妈妈把它夹在书里,留到现在。"
顾叶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那叶子还在吗?"
"在。回家给你看。"
小人儿点点头,攥着手里那片叶子又蹲下去捡第二片第三片,裤兜里塞不下了就往张涵萱外套口袋里塞。张涵萱任她塞,自己站直了看着那棵老银杏树,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带下来一阵叶雨,碎金纷纷地落在顾叶头顶上,她哎呀一声笑着缩脖子。
张涵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许诺涵发的:"带顾叶看银杏呢?拍了没?"
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画面里顾叶蹲在落叶堆里埋头捡叶子,头顶上落了一片金黄的叶,小粉鞋被枯叶半埋着,整个人圆嘟嘟的一小团嵌在满地碎金中间。她看着照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很多年前的某张照片有点像——同一片树荫底下,不同的人蹲在那儿,做着同样的事,弯着同样的弧度。
她把照片发给许诺涵。许诺涵秒回了一个哭脸表情,紧跟着一行字:"眼睛进砖头了。"
张涵萱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顾叶已经把两个口袋都塞满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把手里最后一片叶子递给张涵萱。
"妈妈,这片给你。"
张涵萱接过来。叶子很完整,两瓣扇形,叶脉清晰,边缘有一小点枯黄,但瑕不掩瑜。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对着光,阳光穿过来把叶脉照得像薄玉里的纹路。
"为什么给妈妈?"
顾叶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妈妈没有捡。我帮妈妈捡。"
张涵萱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蹲下来跟她平视。顾叶身上的小外套有点歪了,她伸手理正了,扣好中间那颗松了的扣子。小人的鼻子冻得红红的,但嘴角翘着,眼睛里含着满树的金光。
"谢谢。"张涵萱说。
"不客气。"顾叶把脸凑过来在她脸上贴了一下,嘴唇凉凉软软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就转身跑开了,踩着满地的落叶咔嚓咔嚓地往前冲。张涵萱站起来看着她跑远的小背影,粉色的羽绒服在满目金黄里特别显眼,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出去十来米又回头喊她:"妈妈快来!那边还有更大的树!"
张涵萱迈步跟上去。脚下的银杏叶被她踩碎了又弹起来,碎碎的金色粘在鞋面上。前面那个粉色的小点还在跑,边跑边回头冲她挥手,挥着挥着脚下绊了一下扑进落叶堆里。张涵萱快步跑过去把她捞起来,小人儿一身的枯叶碎屑,脸上还沾了一片贴在鼻梁上,她自己先笑了。
"没摔疼吧?"
"不疼!叶子软的!"顾叶把鼻梁上那片叶子摘下来举着晃了晃,又把沾了一脸的枯叶沫子拍掉,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张涵萱帮她捋了捋头发,顾叶乖乖地站着让捋完了,然后伸手攥住她妈妈的一根手指头往前拖。
"走!那棵树!"
顾叶五岁那年的生日,张涵萱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小人坐在餐桌前拿着勺子在喝排骨汤,碗里的藕块咬了一口拉了一长串丝,她低头咬着丝玩了一下才吸溜进去,含含糊糊地说:"想要妈妈把爸爸的照片给我一张。"
张涵萱拿筷子的手没停,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块排骨。"为什么想要?"
"想放在枕头旁边。"顾叶把藕丝咽下去,认真地舀了一勺汤喝着,"奶奶说他变成星星了,但我没看见过。星星晚上才出来,我晚上都睡觉了。照片的话我白天也能看。"
张涵萱点点头,把排骨汤里最后一块藕夹给了她。"好,妈妈给你挑一张。"
那天晚上顾叶睡了她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旧相册。里面是顾清宇的照片,大部分是队里拍的训练照和会议留影,有几张是她偷拍的。她在路灯底下等她的那张、在厨房背对着她煮面的那张、坐在训练场草地上扭头看镜头笑得露出白牙的那张。
她挑了那张草地上的。阳光好,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爽爽的,嘴角弯着月牙弧,笑得毫无防备。她把照片取出来装进一个小相框里,第二天早上放在顾叶的枕头旁边。
顾叶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坐起来把相框捧在手里,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也不管,两只小手抱着相框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指伸出来摸了摸照片上顾清宇的嘴角,顺着那道月牙疤的弧度描了一遍。
"妈妈,"她抬头看着门口,张涵萱靠在门框上,"爸爸笑起来跟我一样。"
张涵萱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帮她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哪里一样?"
"这边。"顾叶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有个弯弯的。你看。"
她咧开嘴笑了一下。嘴角确实有一道小小的弧度,往左边微微翘着。张涵萱盯着那道弧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
"嗯,一样。"她说。
顾叶在她怀里又低头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啪"地亲了一下照片上顾清宇的额头,嘴唇在小相框玻璃上碰出清脆的响。"爸爸早安。"她说。然后把相框小心地放回枕头旁边,从被窝里钻出来套小毛衣去了,动作利索得像个小大人。
张涵萱坐在床边没动,看着那个小小的后脑勺从毛衣领子里钻出来,头发被静电炸得满天飞。顾叶顶着一头炸毛回头看她,小脸上满是认真:"妈妈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
"粉色。最上面抽屉。"
"好——"小人儿光着脚丫子跑出去找袜子了,拖鞋忘了穿。
顾叶七岁那年的春天,学校布置了一个作业叫"我的家"。要求画一幅全家福,或者写一段介绍家里人的话。
张涵萱那天下了夜班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了,顾叶早放学了,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写画画。她脱了外套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白纸正中间画了三个人。左边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头发短短的,嘴角向上翘;右边是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人,肩膀上有亮片,胸口画了一颗星;中间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小人,扎着两个小揪揪辫,两只手分别牵着旁边两个人。三个人头顶上画了一棵大树,树上全是金黄色的叶子。
张涵萱看完了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然后回到茶几旁边坐下来。
"顾叶,中间这个是你?"
"嗯。穿红裙子。"顾叶头也不抬地在给树叶涂颜色,蜡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那旁边这个——"她指了指右边那个深蓝色制服的人。
"爸爸呀。"顾叶理所当然地说,"老师说了,可以画去世的家人。他们也算在'家'里面。"
张涵萱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顾叶继续给树叶涂色。她的下巴微抬着,手腕动作稳稳的,蜡笔从叶柄往叶尖方向一涂到底,每一片叶子都涂得均匀饱满。那种专注的侧脸,让她恍惚了一瞬。
"顾叶。"张涵萱叫她。
"嗯?"
"你想爸爸吗?"
顾叶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张涵萱,黑眼珠干净得像两颗玻璃珠子,里面有客厅窗外的春光折进来碎碎的亮。
"想。"她说,"但是妈妈你别哭。"
张涵萱眨了一下眼。"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是没睡好。"
顾叶看了她两秒,放下蜡笔从茶几那头爬过来,小胳膊伸过来环住了张涵萱的脖子。她身上有蜡笔和薄汗的味道,还有春天外面带进来的青草气。她把脸贴在张涵萱的脸旁边,小声说:"妈妈不哭。我陪着你。"
张涵萱搂着她抱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冒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风里簌簌地抖。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来。
那天傍晚张涵萱去接顾叶放学的时候,老师递过来一张作业纸。"顾叶妈妈,"老师笑着说,"您看看这个。"
张涵萱接过来。顾叶的作业本上贴着她白天画的那幅全家福,下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拼音夹着汉字:
"我的一家有我和妈妈,还有爸爸。爸爸在天上当星星。每天晚上我睡觉前会跟他说晚安。妈妈说爸爸是英雄。我长大以后也要当英雄。因为英雄不会真的走开。英雄会变成树上的叶子,每年秋天都回来一次,落在我头上。"
张涵萱看了很久。那张作业纸被顾叶的画涂得满满当当的,银杏叶的黄色占了半边纸面,金灿灿的像一团暖光。她的拇指按在"爸爸在天上当星星"那行字上面,摩挲了一下纸面,折起来放进了包里。
走廊里顾叶正跟同学手拉手往外走,小书包在背后晃荡着,梳得歪歪扭扭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冲张涵萱挥了挥手,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嘴角弯着那道小小的月牙弧。
张涵萱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她低头把包里的作业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叠好放回原位。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在黄昏的光里泛着嫩绿的光,新叶子还没有变黄,但每一片都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对什么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