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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2(张涵萱) 张涵萱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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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涵萱第一次见顾清宇,比她自己以为的那次要早整整三周。
那天她刚下大夜班,凌晨五点被叫起来处理一个车祸伤患,缝了十几针忙到七点半才收工。她端着一摞病历本往护士站走,下巴底下夹了个文件夹,整个人困得像踩着棉花。走到急诊大厅拐角的时候被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挡住了路,个子很高,堵在那儿像一堵墙。她说"麻烦让一下",那堵墙转过来露出一张脸。
她记得当时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人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眼神看着太困了,跟她一样夜班刚下班的吧?
后来她指了去物资科的路,那人道了声谢走了。她站在护士站旁边把病历本放下,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往楼梯口走的背影,肩背很正,走路的时候两臂摆动幅度不大,步速均匀。她低头把散了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心里琢磨着急诊科平时来的家属里没这号人,应该是哪个单位来办事的。
过了一周她又见过他一次,隔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他站在门口抽烟,只抽了两口就掐了,左右张望了一下找了个垃圾桶把烟头丢进去。那天风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管,低头看了眼手机就往停车场走了。张涵萱站在护士站隔着玻璃看他,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烟的那个位置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后来他第二次来换药她才把这两次串在一起。他坐在处置室里一声不吭让她处理伤口,手腕和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训练磨出的厚茧,食指和中指的茧比对了一下位置,是握枪压出来的。她当时就猜到了他的职业,但没说破。
他走之前问她叫什么,她报了名字。他点了点头说"张医生,谢谢",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像砂纸蹭过木头。
她站在处置室门口看他走了,低头把用过的器械收进消毒盘里。镊子上还带着他伤口里的碎玻璃渣,她拿水冲掉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他会变成她血管里一条绕不过去的河。
跟顾清宇在一起之后张涵萱才发现,他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笨一点。
笨在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给她送热豆浆的时候说是"路过",给她织围巾的时候说是"刚学的",给她买银杏叶吊坠的时候说是"路过商场随便看见的"。这些借口她每一个都听得出来,每一个都特别蹩脚,但她每一个都没拆穿。因为她发现他每次说这些蹩脚借口的时候,耳朵尖会红。
一个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从二楼窗户翻进去、在三秒内控制住持刀嫌犯的人,跟她说句话耳朵会红。她觉得这个人可爱得不行。
她决定给他织那条护腕的时候,是自己偷偷去买的毛线。深蓝色,她觉得这个颜色衬他。在护士值班室里趁午休的时间一针一针织,许诺涵路过看见了凑过来问给谁的,她把毛线藏在背后说"练习一下"。许诺涵翻了个白眼说你这针脚练到八十年后还是这样,张涵萱把许诺涵推出去关上门继续织。
织废了两条。第一条起针太松,戴上去软塌塌的像袖套;第二条收针太紧,她试了一下勒得手腕发红。第三条终于勉强能看了,虽然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戴上那天什么也没说,低头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那种她在他脸上不常见到的、柔软得像要化开的东西。
"好看。"他说。
张涵萱看着他把那条歪歪扭扭的护腕端正地绑在右小臂上,忽然有点想哭。她忍住了,伸手帮他把护腕边缘翻平,指腹蹭过他腕骨的时候他脉搏在她指尖底下跳了一下,很快。
后来她每次看见他戴着那条护腕出任务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她织的时候没想过,她手编的毛线哪能挡子弹挡碎砖,但她还是固执地觉得那条护腕会替他挡着点什么。是她的心意在挡着,哪怕挡不住全部的,挡住一小块也好。
异地那一年,张涵萱养成了一个习惯。她把顾清宇发给她的每一条消息都截了图,存进一个叫"顾清宇说的"的相册。最早的一条是"粥在锅里热了再喝",最新的一条是"想你了"。中间有"围巾暖和吗"、"今天食堂茄子难吃"、"月亮挺大"、"梦见你了"。
她有时候下夜班回家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翻,把他说的每个字都拆开看。他字少,但每一条后面都藏着她能读到的东西。"食堂茄子难吃"的意思是"今天很累,想跟你说说话"。"月亮挺大"的意思是"这边月亮跟北京的一样圆,我在看的时候你也在看吧"。"梦见你了"后面隔了十几分钟发过来的下一句是"醒了想给你打电话,怕吵醒你"。
他从来不说"我想你"这三个字,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说。
她给他织围巾的时候已经异地半年多了。深蓝色毛线,跟那条护腕一个色系。她在值班室里一针一针织了一个多月,许诺涵路过瞄了一眼说这回比护腕好多了,张涵萱头也没抬说"那当然,护腕是练手"。许诺涵又翻了个白眼,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你为了练那个手费了多少线",被张涵萱拿毛线团砸了一下后背。
织完了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说"给你织了条围巾,下次见面给你"。他回得很快:"现在就想戴。"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围巾叠好装进抽屉里等他回来取。后来他提前回来了,在机场门口把围巾围着走了,她看着那截没收进去的线头在他后颈上晃荡,心想这人真是笨,线头都不知道收一下。
但她没告诉他,因为她喜欢那截线头。那截线头让他从那个在任务里冷静果断的特警队长变成了一个毛线头都藏不好的笨人,是她一个人的笨人。
结婚那天她站在台上的时候其实很紧张。白裙子走台的时候拌了一下脚差点绊倒,顾清宇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腰。她侧头看他,他穿着一身新制服,肩章和袖扣亮亮的,嘴角弯着那弧度在礼堂顶灯底下温温和和地展开。
她念誓词的时候卡了壳。稿纸上的字突然模糊成一片,她盯着看了两秒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她妈在抹眼泪,许诺涵在举手机录像,她爸在底下紧张地攥着椅子扶手。她攥着稿纸站在台上,耳朵烧得发烫。
然后旁边那个人往她这边偏了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气,吐在她耳边。
"下一句是——"
她抬头看他。他弯着嘴角看她,眼睛里有礼堂顶灯的金色碎光,还有别的什么更满更实的东西,沉甸甸地装着。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誓词念了出来。底下有人鼓掌有人笑,她没听清,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后来敬酒的时候她喝了三杯就红了脸,他把她的杯子接过去替她挡了剩下的一轮。她坐在旁边看他仰头喝酒的样子,喉结滚动的弧线,领带底下的喉窝,小指上那枚婚戒在她眼前晃过来晃过去。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无名指,戒指内壁贴着指根凉丝丝的,内侧那片银杏叶的刻纹磨着皮肤,轻轻痒痒。
那天夜里闹完洞房宾客都散了,她坐在床边低头转那枚戒指。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拉过去,低头亲了一下无名指指背。
"合适吗?"他问。
"合适。"她说,"你量的?"
"嗯。趁你睡着量的。"
"什么时候?"
"你值夜班回来睡死过去的那个下午。"
张涵萱想了想,大概是十一月某个周六,她连值了两天大夜回来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手上被套了个线圈,她还以为是睡觉压出来的印子。原来那时候他就量了,然后揣着尺寸去找人做了这枚戒指。
"你藏了多久?"
"四个月。"
她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那个人。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仰着脸看她的时候水珠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在睡裤上。她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鬓发,他偏头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像只自己凑上来讨摸的大猫。
"顾清宇。"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他想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织坏的五条围巾还在我妈那儿。"
"五条?"
"嗯。废的那几条我妈说拆了织毛衣。"
张涵萱笑了,笑弯了腰趴在他肩上,他把掌心里她那只手攥紧了,拇指搓着她无名指的戒指转了一圈。窗外的八月的蝉鸣吵吵嚷嚷的,但她觉得全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托着她手心的温度。
后来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顾清宇出任务的时候她学会了不看新闻,等他打给她或者直接回来。那条原则是她定的,她执行得比他严格。每次手机新闻推送跳出来的时候她眼睛会先于大脑扫过去,看到"朝阳"、"西城"、"劫持"之类的关键词她就把手机扣过去,深呼吸三次,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许诺涵问她你怎么忍得住不看,她说看了也帮不上忙,不如等他亲自告诉她。许诺涵说你心真大。她没解释。其实她不是心大,她是不敢。她怕新闻里看到任何不好的字眼会把她的心理防线击穿,她得留着自己那点力气,等他回来的时候能好好接住他。
所以每次他出任务回来,不管多晚,不管脸上身上有没有伤,她都站在门口等他。如果他电话说"回来了",她就站在门口数数,数到一百二左右听到楼下有脚步声上来,然后打开门看见他站在走廊灯底下。有时候脸上有伤,有时候制服脏了,有时候只是比出门前憔悴了一点。她都先把他拉进来,把门关上,然后靠进他怀里待一会儿,什么也不问。
有一次他回来得特别晚,凌晨三点多。她坐在沙发上等得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了条毯子,厨房里有锅碗的轻响。她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见他在煮面,背对着她,穿着居家棉T恤,肩胛骨在布料底下动。他回头看见她醒了,说"给你下了碗面",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后背上,感受他胸腔里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的。
那碗面加了荷包蛋和青菜,汤头酱油底子,是她冰箱里的常备料。她低头吃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她,下巴上冒了胡茬,眼角有没睡好的红血丝,但嘴角一直弯着。
"这次去哪了?"她咬着面含含糊糊地问。
"郊区。一个山村,搜救。"
"顺利吗?"
"找到了。人没事。"
她点点头继续吃面,吃完把碗推过去。他接过去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靠着冰箱看他,围裙系在他腰上显得特别乖,跟她第一次在急诊大厅看见的那堵"墙"判若两人。
"顾清宇。"她叫他。
"嗯。"
"你今天比昨天帅。"
他洗碗的手没停,但耳朵尖红了。她把冰箱门拉开拿了瓶酸奶靠在旁边边喝边看,看他耳朵尖从粉红变成深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刷碗水溅了一围裙。
后来她把这些小事的碎片攒起来,攒成一个完整的顾清宇。会给她下夜班煮面的顾清宇,会偷偷量她手指尺寸做戒指的顾清宇,会因为她哼歌不让她发现学排骨汤配方的顾清宇。这些碎片拼起来的那个人,比第一次在急诊大厅拐角处那堵"墙"要厚实得多,墙里开了门,门上挂着两片银杏叶,推开就能听见心跳。
她手机里那个叫"顾清宇说的"的相册已经存到一百多张截图了。最近一张是他今天早上发的,她值完大夜班出来看见他的车停在老地方,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他的字:"今天不路过,专门送的。"
她拍了张便利贴的照片存进相册。豆浆捧着烫手心,她把车座椅往后调了调靠上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放下。远处急诊楼门口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地铺着,保洁阿姨拿着扫帚在扫,扫了左边右边又落了一层。
她把豆浆杯盖揭开,热气扑了一脸。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他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好喝吗?"
她打字回过去:"烫。"
隔了两秒他回:"慢点喝,不着急。等你忙完。"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又喝了一口豆浆。烫的,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整片胸口。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落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像某个人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她低头打开相册,在那张新截图上打了三个字的备注。
"他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