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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182 都很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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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每个种花家的小孩子都有“长大了究竟是上清华还是上北大”的苦恼,吕圆——这个揪着谈道笙衣领逼婚的小女孩,也有相似的选择难题:
假如有一个出身高贵、举止优雅、温柔多情的世家子弟,和一个冷峻而坚毅、美丽而孤高的少年将军,两个都向她表明倾慕之意的话,她该选择谁呢?
特别困难的问题。
她选不出来。
吕布膝下,只有女儿这么一点骨血,轻易不肯许人。因而吕圆可以怀揣她可爱的少女幻想,随父亲官职步步高升,将目光投向一个又一个的少年郎。
最好的似乎总是下一个。
从并州到雒阳,雒阳到长安,她的目光愈发挑剔,而等到长安城破,乱世里颠沛流离,她的幻想几乎要破碎了。
可到了邺城,柔和而细腻的春风重又抚来,将她温柔地裹回从前的生活里。
她就在这春风中看到了两个少年郎君。
……虽然吕布的人品有待商榷,但他并不全然是个独断专行,凡事只要自己做主的父亲。
在去见袁绍之前,他确实问过自己的女儿。
父亲说:“阿圆,我为你寻得一门好亲事!”
女儿说:“父亲先说是谁家的儿郎,我要听过了,才知道好不好!”
父亲说:“袁本初膝下第三子,怎么样!”
女儿说:“好!”
袁三公子完美符合她简短且直白的择偶标准:
长得好看。
所以父亲一提,她立刻就答应下来——她必须快些,否则又要陷入选择难题了。
她就是这样满心欢喜地等待袁家送来聘礼。
等待着,也不可避免地惋惜着。
唉,唉,在她看来,那个姓谈的少年将军也很不错呀——她有这样开阔敞亮的胸襟,为什么就不能同时跟两个人成亲呢!
揪着她衣襟的手一怔,谈道笙正要松一口气,这手立刻又握紧了。
“将军为了不娶我,竟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谈道笙嚷嚷着,忽然凑近她的脸。
太近了,空气都被呼吸的气流打乱,这个凶狠的少女立时垂下眼帘。
……她的皮肤承了母亲的细腻光洁,五官却与父亲如出一辙,因而完全没有世家贵女的柔美。
但总归是算不得丑的!
吕圆这样想着,又将眼睛睁圆了,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可谈道笙并不是突然化身轻佻浪子,要和她眉目传情。
她只是向这个少女近距离展示一下自己光洁的下巴,并且早已仰起头,“你看,我不长胡子,还没有喉结!”
“陛下身边的小黄门,还有你家那个仆从,都长不出胡子。”不远处的吕布摸着自己的胡须沉思。
“……我不是小黄门,平安也不是仆从,我只是个小女孩,女人,女性——难道我会仅仅为了拒绝这一门亲事,就骗你们说我是女的吗?!”
她觉得心好累。
“可你骗我们你是男人!”吕圆在心里补充道,还差点儿欺骗了她的感情!
小谈将军闻言,愈发委屈得不得了,“你们也没问我呀!”
有些话一旦开始时没说,就很难再等到合适的时机。
她之前是没有钱交“适龄未婚”的罚款,所以才提前假扮成少年郎,后来她倒是有钱了,可每个人都没有问,她总不能冷不丁地就对人说,“你好,其实你朝夕相处的同事是个女人”吧!
这多冒昧啊!
“这不对吧?”吕布说。
“事实就是这样。”谈道笙说。
“这太恐怖了。”吕圆说。
“人生就是这样。”谈道笙说。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吕圆只好放开她,仍然一脸不可置信地退后几步。
吕布站在另一处,用看珍稀物种的目光上下扫描她。
而她终于可以松口气,抬手理一理衣襟上的褶皱——
“你是个女人,也没关系啊!”
吕布又为自己的机智暗自鼓掌,他的反应可真够迅速的,“虽然结不成亲,咱们还有其他法子——你可以拜我为义父!”
他的尾音将将落地,地面上忽然就咚得一声,似有重物倒下。
三个人同时向发声处看去。
确实有重物倒下。
是刚进门的陈宫。
这个名士倒地的瞬间,已经想不起任何补救的动作。
他只是任由自己奔向地心引力的怀抱,眼珠子微微上翻,全然失去名士优雅之姿。
——他的命这样苦!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他还优雅个什么劲儿!
他是个很坚强的人,只是瞎了眼。
当初他奉迎曹操继任兖州牧,原以为是迎来了自己的明主,结果只是瞎了眼。
之后他奉迎吕布争夺兖州牧,也是瞎了眼。
他识人不明,才落得今日这地步——自打他进入徐州,片刻不曾休息,吕布的名声本不好听,又是困厄来投,他总得为他多思量些。
他频繁赴宴,与人结交,不过稍不注意,吕布便打开大门,收了袁术的聘礼!
收便收了,也不说悄悄的,那送礼的信使刚走,谈道笙便找上来——吕布一定是一点也不避讳,三言两语间就将所有都抖落个干干净净的!
他气得舍了轺车,浑身发抖地飞马赶来!
一赶来就听到这样劲爆的话!
“你是个女人。”
天啊!天啊!
“你可以拜我为义父。”
天啊!天啊!
老天怎么还不降下雷,把吕布给劈死,或者把他给劈死?!
陈宫就这样悲苦而愤恨地倒在地上,有满天的碎星在他眼前乱晃,晕晕乎乎之间,他听到吕布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公台!你这是怎么了?!”
吕布惊叫着跑来,一把将躺在地上翻白眼的陈宫揪起来,握着他的两肩往死里晃。
他觉得眼前的星星更多了。
“他就是没事,也要被你给晃出事来了!”听声音,似乎是谈将军跑过来,“快把他放下!掐他的人中!”
他就被放下了。
脑袋狠狠撞在地板上。
接着人中传来刺痛,像是要把他掐死。
可他还没死,还有烂摊子等着他处理呢!
陈宫幽幽转醒,面色似鬼一样苍白,喉咙里发出一点低弱的声音。
“公台!你终于醒了!”吕布大喜,急忙弯腰凑近他,“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啊!”
这个虚弱的文士不知从哪攒出些力气,一巴掌就呼在他脸上了。
毫不客气的一巴掌。
吕布被这巴掌奋力推远,原本是准备发脾气的,可看到陈宫挣扎着要坐起来,姿态那么狼狈,神情那么凄然,真是让人忍不住心疼。
唉,唉,公台又不是故意的,这些日子他不仅替他四处逢迎,刚刚还摔了一跤——他跟他置什么气呢?!
吕布自我安慰完,连忙伸手去扶了。
陈宫也不再拒绝。
“小谈将军啊。”
陈宫半靠在吕布怀里,一边虚弱地扭脸看谈道笙,一边颤巍巍地抬起手——“你是个女人”,吕布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陈宫努力抬起的手就转了个弯。
谈道笙以为自己也要挨上一巴掌,脑袋飞速地往后仰。
空气滞了一下。
见陈宫只是给她作揖,并没有要给她一嘴巴的意思,她就尴尬地又凑近去。
“公台先生,你还好吧,有什么话你慢慢说,我听着呢。”她小声地说。
陈宫眼圈一红。
“结盟一事,不过是袁术想出来,欲以离间徐州的奸计,”这个文士眼睛红红的看着她,近乎潸然泪下地替吕布找补,“我家将军心思单纯,并不懂这些——他只是贪财罢了!”
“吕布不仅贪财恋色,还是有名的轻狡反覆,主公不可信他。”
“袁术也没安好心。”
“他觊觎徐州久矣,怎肯见主公安坐?”
“陈公台倒是忠贞,只是遇人不淑。”
……似乎有点引喻失义?
但大家忙着对吕布和袁术指指点点,就没人指出这个小问题。
“此番若非袁术以为我和道笙不睦,几陷险地矣。”刘备一拱手,却发觉小谈将军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道笙?”
“嗯?”
刘备忧虑地看她,“可是身体不适?”
“并非……”谈道笙连连摆手,“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没说。”
“请讲?”
“哦,其实也没什么,”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是个女人。”
“……?”
刘备那双非常灵动,总是惑人于无形的电眼忽然就失去焦点。
他呆滞地重复道,“你是个女人。”
空气似乎也呆滞了。
孙乾笑眯眯的脸定格住。
简雍起身坐直,悄悄拢紧自己凌乱的衣领。
陈登一动不动,像是死去了,又像是还活着。
徐庶半张着嘴,石化一样看着他这结义……妹妹。
张三爷疑惑地掏了掏耳朵。
关二爷的美髯飘飘荡荡,脸色愈发红润。
赵云惊疑地后仰,他的余光瞥见仍然端正坐着的鲁肃,只觉自己那日隐隐约约的腰痛都有了答案。
他果然是被鲁肃踢下去的吧。
……他该踢!
……但他也很委屈啊!
……话说鲁肃为啥一脸淡定?他不惊讶吗?他为啥毫无反应?难道是不曾听清?还是已经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了?
看着她这稳如泰山的军师,谈道笙不淡定了。
她小心翼翼地说:“子敬,你……?”
“我原本只是猜测。”
他的嘴角一翘,脸上现出一个小酒窝,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模样。
她就很惊讶,有心想要问问他是如何看出来的。
谈道笙扭身凑近鲁肃,正要问话时,后颈忽然冷飕飕的。
那种被人偷看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但那个可怕的小女孩应该还在家里和她爹一起排排坐,接受陈宫老师的训诫与教导啊?
她犹疑地回过头。
诸葛小郎君不知何时飘到她身后,一双眼睛正震惊地盯着她。
“将军竟是女郎,”他错愕道,“可将军与从父说,要‘如师如父’地对我?”
如师如父。
这话她确实说过。
她欺骗了诸葛叔叔的感情,有愧于诸葛叔叔的信任。
她有罪。
谈道笙坐在那儿,忽然就矮了一截。
“我错了。”
小谈将军不摆大人架子了,不仅老实认罪,而且十分乖巧,满眼真诚,“咱们改成如师如母怎么样?”
诸葛小郎君抿唇不语。
“……或者如师如姐也可以啊?”
她小声而怯懦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