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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0 可怜的小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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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已至春天。
三月三,上巳节,《论语》有言:“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时逢佳节,春光正好,少男少女们沐兰浴,着春服,与三两好友相携出门。
城外春水悠悠,有精明的小贩就在江面不远处摆开摊子,也有卖造型别致可爱的簪子的,也有系了些纸鸢在手里,向游春少年们极力推荐——瞧这蝴蝶翩飞的,买一只和心爱的女郎一起放着玩,怎么样?
没有心仪的女郎,那就拉上身边这位小郎君,好朋友也可以放风筝嘛!
拉着风筝在浅草丛生中跑来跑去,是不是累着啦?坐下喝盏粗茶润润嗓子吧,还有那新鲜出炉的米糕,香喷喷热乎乎,郎君就茶吃一块吧!
有人就被拉去一条龙服务,精力旺盛的仍聚精会神地盯着天上的风筝,时不时有笑声阵阵,乳燕奋翅而飞,一不小心被风打了旋,呆头呆脑地撞过来,少男少女便仓皇分开,等那笨拙的鸟儿飞走了,再悄悄移步,慢慢接近,满脸羞涩地说些甜蜜的小话。
似乎春天总是这样的,朝气蓬勃,充满希望。
——毕竟是上巳佳节,贵人们要依俗出门踏春,看到的若非美好,而是那野草下埋藏的累累白骨,上面的血肉还没化尽,引来蝇虫纷纷,脏了贵人们的眼,像什么样子嘛!
因而上巳之前,城中便有小吏驱使役夫,将那些冻僵的、饿得不成人样的、永远、永远留在兴平元年的躯体拉走,草草挖坑埋掉了。
死掉的处理完,那些还留着口气,衣不蔽体地靠着城墙,感受也许是潦草生命里最后一缕春光的人也得撵走,再将道路仔细打扫过,洒点水压压尘土,确保所见皆焕然之后,便可以恭敬地请袁公携其家眷浩荡出游啦!
真是一大家子。
平常人自然是见不到皇帝的,可看了扬州袁公这阵仗,也能努力想象出传闻中汉帝出巡的画面。
有骑兵开道,闲杂人等都被拦在两侧,接着是吹吹打打的仪仗队,特别热闹,而在这观众朋友们喜闻乐见的免费声乐表演里,荷戟执戈的甲士威风凛凛,看他们身上的甲,银光锃亮,连成一片璀璨夺目的光芒,霎时就闪瞎了许多双好奇的眼睛。
等甲士们过去了,庄严典雅的长队里忽然就跑出一团又一团更加柔和美丽的光,那些白皙圆润,面庞稚嫩的贵族子弟裹在蜀锦衣袍里,像一头头小猪冲出去撒欢儿了!
还有窈窕的贵女,挺拔的少年郎,仰着尖尖下巴,孔雀开屏似的走过去!
孔雀绚烂的尾羽之后,一个,一双……一群头上玳瑁光,耳著明月珰,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的美妇人!片片花瓣簇拥间,扬州袁公倚在轺车上,懒懒地掀开眼皮,施舍春光一点眼神。
仆役从箱子里取出皮毛垫在青草地,其上再铺几层柔软如水的绸缎,确保尊贵的袁公不会感到丁点儿不适。重活都做完了,仆役退下,婢女或围炉煮茶,或将各色果脯点心端出食匣,摆在小案。
春天的太阳不算浓烈,却有飞舞的小虫嗡嗡而鸣,所以还得执扇立在袁公身侧,手法不能重,吹到袁公可不好,姿态要优美,若是袁公余光扫来,看到什么粗俗鄙陋的动作,扫兴了怎么办!
袁术就这样舒舒服服的,沐浴阳光,坐在柔软的春风里,吃着美妾递来的小点心,再喝一盏温热的酒,有人轻轻地给他按着头,他的眼睛眯了一会儿,饶有兴趣地看向水边。
他的孩子们就在那里嬉戏游玩,青春活泼,比春光还要明媚,让人瞧了便心生欢喜。
可那一片儿郎里,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显得万般忧郁。
袁术皱了皱眉,“去把六娘叫来。”
六娘走过来,整个人就是忧伤。
她爹一脸慈爱,“六娘,你怎么不和姊妹们去玩呢?”
这个晚秋式的女孩子一垂头,手指绞着帕子,只是不说话。
她爹不懂,“你有何心事吗?”
袁六娘还是揪帕子。
身后有人捂着嘴咯咯地笑,“主君,今日可是上巳节呐,咱们六娘这样,莫不是瞧见哪家的少年郎了吧?”
袁术就摸摸胡子,看一眼六娘,再放眼打量岸边的少年们。
这时袁六娘忽然屈膝坐在他身边,伸手拉拉他的衣角,“父亲莫瞧了。”
“怎么?”
少女侧过脸,轻声细语地说:“父亲不是说,等小孙将军回来,要几个兄长和他切磋武艺吗?他怎么还不回来?”
袁术看到女儿飞红的脸颊,突然就明悟了。
……这不怪六娘。
……他确实说过要将六娘许配给孙坚的长子。
……可他想想现在那个在江东疯狂打拼,“如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羁绊了”的孙策,牙齿就咬得咯吱作响。
“他不会回来了。”袁术抬手摸了下六娘的发顶,对着女儿不解又忧伤的目光,温和地说:“不妨事,父亲早已为你选了另一门好亲。”
江水的另一侧,谈道笙看着从马车里搬出的一只只系有红绸花的箱子,再看看一脸笑眯眯的使者,整个人从头懵到脚。
“你方才说什么?”她掏了掏耳朵。
“我说,谈将军,我们家袁公欲与你结亲呐!”
“这不对吧!”她大惊失色,“袁公路?和我?你听听这话像样吗?”
使者神色就是一滞。
“并非……”他慌张地摆手,“我家袁公愿聘将军入……不不不,袁公愿嫁女与将军呀!”
“这更不对吧!”鲁肃也大惊失色。
尽管时间不对,但赵云看看小谈将军,再看看子敬先生,很努力地想——这个“更”字何解啊!
场面极其诡异。
喜气洋洋的箱子摆在那儿,谈道笙两只眼睛发愣。
她只是久在下邳,抽空回来再调遣一些军官和老兵,顺便巡视军中,看一看家里是否安好,怎么就被颁发了“天下第一赘婿”的剧本呢!
“此事必定有误会吧,”她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当年我可是赶着你家主公往死里打啊。”
使者神色又是一滞。
他觉得自己的笑容有点坚持不住了。
“过往之事,何必再言?”他的声音也艰涩起来,“将军与我家主公之间并无仇怨,当年不过是奉袁本初之令,这些,我家主公都是知晓的。将军之心何其赤诚,袁本初却不辨忠奸,欲取将军性命!我家主公听了,心中甚是愤恨呐!将军!”
他隐晦地扫了下对面二人。
谈道笙皱眉,“子敬与子龙皆我信任之人,你有什么话,但说便是!”
“我知袁公之意。”鲁肃嘴角一扬,抢在使者之前轻声说道,“只是此事干系甚大,不可仓促决断,”他起身向使者一拱手,“广陵春景甚美,使者若是不急,便在此赏玩几日再走,如何啊?”
使者看一眼小谈将军,小谈将军作敛眉沉思状,看上去很是幽深不可测。
等到使者告退,不可测的小谈将军揪着自己的头发,“这对吗?这不对吧?我不懂啊!袁术怎么会这样想!”
赵云凑过来,“是我想的那样吗?”
三个人仿佛对答案一般互相看。
“他不该啊,”谈道笙说,“他真能不计前嫌,与我结盟啊?”
这算什么事儿?吕布视她为同道中人,现在袁术也以为她可结为友盟……等等,吕布?
她看向鲁肃。
鲁肃一脸严肃地说:“想必另一份聘礼已送至小沛。”
城门即将关闭时,谈道笙踩着黄昏的尾巴进了小沛,直奔吕布府上。
她在侍从的指引下走进来,刚刚踏出院门的吕布见了她,立刻热情地迎上来,“谈将军,你怎么来啦?”
吕布的嗓门向来洪亮,今日更是洪亮的不得了,她忙着打量吕布的神色,就没捕捉到堂内乒乒乓乓的响动。
一扇屏风歪斜地靠着书案,吕布见她目光疑惑地停住,连忙说:“婢女不尽心,趁我不在又偷懒,教贤弟见笑了!”
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就悄悄伸出一只手,将歪斜的屏风扶正了。
谈道笙不在小插曲上多问,坐下便说:“我寻来此处,是有一事想问将军。”
“贤弟但讲无妨?”
她一脸讳莫如深,轻轻凑近了,小声道:“不瞒将军说,我此去广陵,有从扬州来的使者……不知将军可有?”
吕布纠结了一会儿。
使者进城时行踪隐秘,陈宫这几日又不在,聘礼那样贵重,他就收在库房中了。
谈道笙看着他的神色,就什么都知道了。
“将军怎样想,”她问得直接,“将军欲嫁女于袁术家吗?”
吕布犹豫着没接话。
他确实犹豫,若事成,袁术许他米粮二十万斛,汝南袁氏又是高门显贵,但……他的目光掠过阴影处。
那种被人偷看的感觉又出现了,谈道笙疑惑地摸了下后脑勺。
“我心中尚未决断……”吕布这样说。
他是既想要自己满意,最好还不违背女儿的意愿的。
烛火熠熠,照亮谈道笙的脸。
一张不输袁三公子的脸。
吕布忽然就灵光一闪。
“小谈将军,你可还欠我个人情呢!当年若非我在董卓面前说项,你如何能留在雒阳?”
谈道笙一愣。
“你忘了?!”
“不曾忘,”她看着思维很跳跃的吕布,好像接不上他的神经,“将军的意思是?”
“袁术虽许我以利,可他的为人,我不是很信得过。”
……好吧。
“他遣使来,欲为自家郎君聘我儿为妇,再嫁女于你,如此便可拉你我二人和他结盟,共同图谋徐州,是不是?”
谈道笙点头。
“不若这样!”吕布以手握拳,砸在掌中,眼睛闪烁智慧的光芒,“干脆舍了他,你娶我儿为妇,咱们翁婿二人再慢慢图谋徐州,怎么样!”
……天呐!天呐!这是个什么走向啊!
吕布要当她爹!
不仅要当她爹,还想着和她一起慢慢!图谋徐州!
当刘备是个傻子吗?!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震碎了。
“不行!”
“为何?”吕布瞪着眼,“我于你有恩!”
“有恩也不行,”她说,“这条路就不可行!”
她这样说时,手慢慢摸向腰侧剑柄。
吕布嚯得站起来。
空气随之变得凌厉。
就在她以为今天自己和吕布之间总要有一个人躺下的时候,忽然一阵狂风从身后袭来!
她猛地跳起,一边退后将后背往墙的方向靠拢,一边警惕地盯着吕布,同时还要分神去看——
那是什么啊!
谈道笙瞳孔地震!
在她碎裂的三观里,一个小了一圈,身着粉裙,堪称女装版吕布的少女撞了过来!
砰——!
她的后背狠狠撞在墙上,而由于她及时收剑,这个恐怖的少女得以揪住她的衣襟,一双眼睛瞪圆了看她。
“你为何不能娶我?你说!”
谈道笙看看穷凶极恶的少女,再看看少女不知所措的爹,就很想哭。
“……因为,因为我只是个可怜的小女孩啊!”
大名鼎鼎的小谈将军说完这惊天动地的一句,委屈地抽了抽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