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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179 迟到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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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并州军刚打了一场败仗,只好在小沛舔舐伤口,休整一番,显然就不适合在这个冬天再被拉过去和曹老板打一架;
而刘备带来的本部兵马赢了夏侯渊一场,又输给了曹操,本来人数便不在多,再分出去借给张邈,真就是无人可用了,因此也不适合;
陶谦留下的丹杨兵自不必说,现今还在努力驯化阶段,服不服刘备管教都不好说呢,更别提是跟着张邈去救援他弟弟了。
所以陈宫一合计,干脆让吕布带着张邈来找谈道笙,一个负责引话,一个真情流露,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成了。
他这样想,自然是有把握的:
小谈将军不是心硬之人,要打的又是曹操,不管是谁被困,他总得帮帮场子不是?
再说张超为人颇具侠风,乃天下闻名的“八厨”之一,又是讨董之先锋,当年他任广陵太守一职,在百姓心中的风评也很好,既然小谈将军现今屯兵广陵,张邈借些广陵兵马去救当初的广陵太守,他没道理不同意。
陈宫思来想去,觉得挺对劲。
……若是不成,他也没法子,只能让张邈去求袁术了。
而在小谈将军同意以后,救援张超这事儿就得尽快提上日程。
毕竟拎刀待砍的人是曹操,他可不是做做样子,吓唬了人就完事。
徐州方定,刘备在调教丹杨兵的同时还得收拢流民,练新兵以防战事,因而谈将军最近也不得闲,她忙着调遣手下的优秀军官,带他们去往下邳支援练兵一事;又临近年关,张邈不好麻烦人家太多,所以只借兵,不劳小谈将军亲自出马。
眼下赵云帮着清点兵马,鲁肃则将借条收好,带人去府库里搬粮草辎重,谈道笙就顺嘴问了问行军路线。
总不能两眼一抹黑,横穿兖州,一路边打边走吧?也不能大老远的绕路,从徐州走到青州,再从冀州南下兖州吧?先不提路程远近与时间问题,袁本初可没死呐!
……莫非要借道袁术?
她在那摸着自己光秃秃的下巴琢磨,吕布就凑过来,用手拢着,轻声在她耳边说:“这个不必贤弟操心,我自有门路以助孟卓。”
谈道笙迟疑地看他,“将军有何门路,可否说与我一听?”
她实在是好奇啊,吕布的门路究竟是曹操、袁术、还是袁绍?
难不成他能钻天入地,给张邈硬生生造出一条通往雍丘的路?
“嗯……也不是不能说与你听,”吕布思考了两秒,将声音压得更加低弱,“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张文远,他现下守着睢阳,虽托名袁绍麾下,实则仍然忠心于我,我只消写一份信与他,让他放孟卓过去就好啦!”
谈道笙歪头,眼神有些古怪。
她就觉得吕布挺奇特的,真的,不只是在说话方面,他连自己的魅力值都很有信心啊!
要不是张辽的信还好端端地摆在她的小匣子里,看他这副模样,她是真的会相信啊!
“原来如此,”谈道笙作恍然大悟状,顺便吹吹捧捧一下,“还是将军深解用人之术呐!”
“我不通用人之术,被张邈陈宫蒙蔽,险些令吕布得逞。”
曹操这样反思自己,复盘完这场兖州之争的错误后,立刻又说:“他们胆敢叛迎吕布,视我为无物,哼,今番我便要教他们看清背叛我的下场!”
“传我令,将信帛绑在箭上,弓手射于城中,”他的眼睛又冷又亮,透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不愿伤及雍丘,只要张超全家——若有军吏为其死战,待我攻破此城,下场皆与张超者同!”
纷纷扬扬的羽箭射向雍丘城楼,穿过城墙,力道仍然不减,城中来不及躲避的人们连忙抱头四散。
箭的射程是有限的,尽管不能做到精准,也能估量大概,何以会铺天盖地地洒到城中呢?
雍丘城中,自然有人听说过他们这位州牧在徐州的事迹,可他们是兖州百姓啊!州牧难道要磨刀霍霍,指向他们的脖颈吗?!
使得雍丘城中人心惶惶的箭雨暂时告一段落,受伤的也有,轻重各异,可死者寥寥,这就有点奇怪。有胆大的走出门,打眼一瞧,“那箭头被拔下来了,上面绑的是布!”
“布?”有人缩在屋子里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大冷天的,难道是州牧怕他们冻着,却又碍于城门紧闭,不能进来,所以特意用这样的方式送来补给,让他们裁冬衣穿?
这……这不可能哇!
门外的人就扯高嗓门说:“是些碎布,上面写了字,哎呀呀,我不认得字,快来个读书的先生看一看啊!”
邻居家破落户的士人悄悄打开门,观察一番,确定云层里没有遗留的羽箭了,连忙一溜烟跑出来,寻得一支箭握在手里,再一溜烟的跑回家。
街上的人跟着跑过来,“这上面写得啥呀?”
落魄的士人在自家房檐下站定了,将布取下来细细地看,原本面黄肌瘦的一个人忽然就白了几个度。
在街坊四邻的催促下,他短促地总结道:“不开门,咱们都得死!”
雍丘城里因为一场箭雨掀起轩然大波,与此同时,有信使一路飞奔至营中,将两封信送到曹操案上。
一封是荀彧的,很简短,只介绍了另一份信的来源。
他草草看过,便将目光移到那封来自邺城的信上。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拆开,但曹操仿佛能透过布袋看清信上所写的字。
他迟疑地打开它,一目十行般,立刻又放下了。
“臧洪何在?”
“我来时,他还在鄄城,”信使说完,似乎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只是他面上急切,恐已在来的路上了!”
曹操闻言,眼中慢慢浮现出冰冷的笑意。
“本初啊本初,你岂不知我不杀张超,威信无立乎?”他喃喃道,“我不愿违你,只是,你来得太慢了啊。”
他垂下眼眸,执笔蘸墨,这个兖州牧文采颇盛,因而不消片刻便完成一篇情真意切的,送往邺城的回信。
待他将信递与信使手中,立刻挥手示意亲兵升帐。
中军帐内,文士与武将皆正襟危坐,等待上座的明公发号施令。
曹操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冷声道,“今夜不作休息,加紧攻城!”
新旧交替之时,天上洒下一场鹅毛大雪。
雪花如柳絮一样盘旋飞舞,落在城中,落在每个人的身上,被阳光一照,变成湿漉漉的水珠挂在睫毛间,小孩子擦一擦,继续用冻得通红的双手团雪,搓成团砸向身旁的玩伴。
笑声与哭声混杂,有妇人闻声出了门,伸手将自家熊孩子扯了来,关上院门,立刻有吱哇乱叫的嚎哭冲上云霄,在城中四溅开来。
张邈就是在此时进了城门的。
这个男人本不算年轻,但他的前半生里养尊处优,因而哪怕随吕布一路奔波,仍然面皮白皙,光洁得寻不出几丝皱纹。
可他忽然就老了。
大雪落在他的发丝间,他的头发就变得斑白,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尾便绕起细密的痕,落在他的眼睛里,却化不成湿漉漉的水珠,仿佛是透过他的眼珠,一路淋到他的骨缝,他的灵魂最深处。
他的衣衫也透着白,不是雪花落下时沾染的斑斑点点的洁白,是苍白的,用丝线织成,被剪刀裁过,浸了生者之痛与亡者的死气的白布。
——他穿着一身孝。
在他的身后,有一副又一副的棺材跟着他,接连进了城。
纷扬的雪花落在官道上,替他化成连绵的泪水。
信还未送到时,城便破了。
他早已挥剑斩下张超的头颅。
唉唉唉,他虽然需要用叛徒的鲜血震慑兖州士人,但若他早知本初兄有留人之意,必不会如此做的呀!
本初兄要他怎样做,他就怎样做,可本初兄来迟了呀!
不是谁都能像谈道笙那样起死回生的,他看着张超的头,张超的身体——他原本是要将它们挂在鄄城城墙上示众的!既然本初兄发话了,他心中虽然委屈,可愿意为了本初兄,将张超的尸首好好收敛,送与张邈!
不错!送给张邈!他多么大度!
若非本初兄有言在先,他不仅要杀掉张超,这个不自量力,胆敢带兵跑进兖州境内的张邈,他也是要留下的!
本初兄,唉,他都这样做了,难道兄长还要为一个外人,失了咱们兄弟间的和气吗?
袁绍看完曹操的回信,再看面前沉默不语,也不曾哭泣的男人,就叹了一口气。
“信送得迟了,这都怪我,”他轻轻地拉住臧洪的手,“子源,斯人已逝,生者当珍重自身啊。”
他眼中的忧虑真切做不得假,臧洪看着他,就将心中那些激荡的,恨不得破土而出的话语都吞回去了。
主公应他所求,书信与曹操,已是足够,他不能再为难主公啊。
“此事与主公何干?”
这都怪曹操,他清楚地想到。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踏出房门时,整个人都是冷静的,可他的心被一把烈火炙烤着,脸色比冬风还要冰冷。
沮授瞧见了,就对主公说:“臧子源视兖州为至恨。”
袁绍对此不置可否。
他看着窗外凋零的雪色,轻声呢喃。
“你说,这信当真送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