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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168 东阿的粮草 ...

  •   信使快马加鞭赶回来,身后没有一辆接一辆连绵不绝的辎重车,身前也没有一位单薄又苍白的郎君,只一个人两手空空地走进中军帐内,曹操见状,平淡地挥挥手,武将们便识趣退下。
      等到帐内只剩下他和两个谋士,这位主公慢慢皱了眉,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奉孝何在?”曹操问。
      “先生仍在邺城,”信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上主公,“先生命我将此信交与主公,主公看了便知。”
      于是主公低头去看信,星夜兼程的信使下去休息,余下两个谋士正襟危坐,荀攸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程立——兖州反叛,皆赖他保全范城、东阿,他在曹营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时机正好,这个名士便将自己深埋心底的“上泰山,两手捧日”的梦境讲了出来。无论“泰山”“捧日”之意象究竟作何解,总归是好的,尤其在此艰难之时,更令曹操心中振奋,大呼“卿当终为吾腹心”。不仅要呼,还要将这一轮“日”放在明处,所以现在不该叫程立,而应呼其为程昱也——正目光迥然地看着主公,因此敏锐地捕捉到主公一瞬的失神。
      “主公?”程昱轻轻地唤了一声。
      主公从信中抬起头,目光落在一线落入帐中,清浅又暗淡的光影上。

      “本初愿借粮草与我。”
      曹操这样说,目光却不曾移动,两个谋士也屏气凝神地等待着。
      事情不似他们想象的顺利,所以,袁绍的条件是什么呢?
      曹操叹一口气,“他愿借粮草与我,待我将家眷送至邺城,立时便许奉孝清点粮草辎重带回此处。”
      随着他尾音坠落,偌大的中军帐陷入沉默,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荀彧在鄄城、程昱在范城、东阿筹措的粮草都已由程昱带来军营中。运送粮草的车队远远荡起尘沙,离得近了,车轮在秋雨洗刷过的泥土上碾压出厚重又深刻的痕迹,那样长,那样深,路过的士兵看见了,眼里迸发出欢欣的光芒,摇晃的心神也被拽住,牢牢地扎根在这片战场。
      原来他们还有这样多的粮草,一车,又一车!天气逐渐寒冷,可他们是不必饿死在下一阵秋风中的——他们有饭吃呐!将麦饼掰碎了扔进菜汤中,一起热热地喝进肚子里,冷酷的坚决的战斗意志便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他们又能组起兖州军那令敌人胆战心惊的威势!
      然而,然而!
      那些用油布覆盖得严实,分量颇为沉重的辎车上,究竟有多少粮食?多少从老树上剥夺的树皮?多少从泥土里挖掘的草根?又有多少是浸着兖州鲜血的泥土?!
      如果士兵们得知真相,如果厨子终于连光滑如镜,清澈见底的热汤也熬不出!
      ……军中有几个管粮官可以让他借头一用?

      那片光影慢慢变得暗淡,成了一点狭小的光斑,最后连光斑也消失不见,唯有一豆火光幽静地舒展身姿,照亮曹操晦暗不明的脸。
      荀攸收了火折子,开口打破沉默,“不知主公意欲何为?”
      “本初与我之间毕竟情谊尚存,必不会为难大郎他们……”
      “主公!”
      程昱猛地站起来,银白的发丝在鬓间闪烁,岁月刻画的每一条纹路都在脸上褶皱,愤怒又狰狞。
      “昔日田横不过齐地一壮士耳,尚且羞为高祖麾下臣,今日主公身怀大谋,有扶难之志,智略不世出!以主公之英雄如此,竟欲遣家往邺,北面而事袁绍乎?”
      “我岂不知辱?”曹操也站起来,胳膊倏地扬起,又重重落下,“奈何粮草不继!奈何!奈何!”
      “粮草之忧,非主公独有,吕布更甚之!”程昱梗着脖子说,“此贼轻狡反复,尚自持尔,主公聪明神武,反不羞为袁绍之下,非辱也——此诚丈夫之至辱也!”
      “你——!”
      “主公!”
      荀攸奋力将自己塞进二人之间,一面拉住曹操颤抖的手,一面扭头去喝程昱,“仲德失言太过!若心中有谋,何不……”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手中紧握的曹操的手也凝滞了。
      在他二人呆楞的视线中,这个年长的文士倔强地扬起头颅,然而那颗晶莹的泪水还是顺着他的脸颊划落。

      各回各座。
      曹操的眼神随程昱动作。
      程昱扭过去谁都不看。
      荀攸揣起双手,看看主公,再看看对面的文士。
      “仲德……”曹操小声嘟囔,“仲德何以至此啊。”
      “在下已至知天命之年,平生所求,不过辅一雄主尔!”
      上座的主公看看他,神情软和下来,“我知仲德,唉,此战何难,若不驱吕布,兖州为其所得,世间将无我立锥之地也。”
      他这样说时,眼中光亮愈重,不待程昱细究,头颅便轻轻垂下去。
      案上燃烧的烛火忽然爆出一颗灯花,程昱眨眨眼,不知是真的有泪珠轻盈滑落,还是他人老眼花的缘故。
      对面较他年轻的荀攸轻柔地唤了一声主公,揣着的手也抬起去拭了下眼睛,程昱就确认了。
      主公,唉,他的主公。
      那些愤怒、震惊、失望的情绪慢慢淡下来。主辱臣死,主辱臣死!主公落至今日这般境地,受此奇耻大辱,还不是因为他们这些臣下不够聪明机智,不能为主分忧!
      程昱在心中唾弃自己,又拱手道:“主公龙虎之威,断不能为韩、彭之事。”
      主公凄然地看着他:“望仲德教我。”
      “袁绍据燕赵之地,怀并天下之心,今若以家为质,来日尚能接回乎?昱以为不可也。”程昱笃定地说:“兖州虽残,仍余三城,能战之士,不下万人,又有主公神武,将帅骁勇,谋臣如文若、公达者,皆智虑之士也,此战虽艰,必克也。至于粮草一事……”
      曹操的眼睛中,有复杂的光芒闪烁,然而程昱无知无觉,仍自顾自地说下去。
      “鄄城人心纷杂,不可再征,然东阿一城乃我家乡,虽不富庶,人皆虑主公所虑,忠贞之心日月可昭也!今主公负难,诚为乡邻思报之时,主公,昱愿往之,为主公解此难!”

      “东阿的忠贞之心”是否如程昱说的那般坚定,尤待商榷也。毕竟东阿城不是只有一人,也不是只有一种阶级,豪强大族或可选择烧一烧谁的热灶,平民百姓却只能在小吏的催促与监督下上交他们所需要的一切。
      兖州牧为刘岱,他们就向刘岱上交一切;兖州牧为曹操,他们就向曹操上交一切;这一战若为吕布胜,他们自然也会低眉顺眼地向吕布上交一切。
      他们那破旧的房屋被拆成一根根木头运往战场,田地里生长出的最后一茬小麦被运往战场,父亲和长子被运往战场补充兵源,或是成为一个辛劳又卑贱的民夫。
      蝗虫飞过兖州,两方各自引去,但战事还在继续。
      现在他们那名在兖州牧帐下颇得重用的老乡回来了,飞走的蝗虫似乎也跟着回来了。
      留在家中的老弱妇孺就说:我们都交上去了呀,都交上去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小吏们有的就撇过头,有的低低地说,是呀是呀,他们确实是交过了,还是不久前的事呢,可有的就抽出鞭子来。
      不错,他们是交过了,可他们没交完呐!翻翻他们的地窖,房梁,屋后的杂草堆,翻过又填平的土洞,还有那给老父老母准备的薄薄的棺材!
      百姓是最愚昧,又最狡诈的,他们那渴望活下去的念头总能促使他们找到一个又一个新奇独特,令人难以想象的藏匿处。现在整个东阿的土地都被翻过去,那些再匪夷所思的老鼠洞也暴露在阳光下了。
      在连绵不绝的哭泣声中,东阿最后的粮食被装上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却还不是连绵不绝的——被东阿百姓珍而重之地藏起来,用以熬过这年秋冬的粮食是那样少,少到不足以支撑大军五日!
      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可是,东阿城无措地看着它的这个孩子,它已经尽力了,它再也没有办法了呀。
      在它绝望的目光中,它的这个孩子垂下头,将目光投向了它的那些哭泣的孩子们。

      军营里用来煮饭的大锅终于又飘出丝丝缕缕的香气,士兵们排着长队,脖颈按耐不住地向前伸,鼻子也不住地抽气。
      那饭不仅闻起来香,等他们走到前面时,看到的也不是清汤寡水,打饭的大勺在里面一沉一浮,每个人都得到了沉甸甸的一碗,不仅有菜,而且有肉,趁热吃进肚子里,失去的精神立刻又升起来。
      与外面躁动的气氛不同,中军帐内特别安静,甚至静得有些异常。
      曹操面前的小案上,饭菜极为寒素,不过是一碗用小麦和粟米熬成的粥,以及一碟用盐拌过的野菜。
      这样的伙食对一位主公来说,本就是难以下咽的,因此曹操吃得很慢,也吃得极为艰难。
      荀攸弯下腰,以袖遮脸,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什么都没吃,因而只是吐出一团苦涩的酸水,更多化作冰凉的液体划过他的脸颊。
      曹操吃粥的动作更慢了,却不曾停。
      他一点一点,将这碗麦粥吃得干干净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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