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167 重情重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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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知道袁公和小谈将军谈话内容的谋士既不是沮授，也不是审配，而是孤苦伶仃、无人问津、在邺城驿舍里躺得平平展展的徐州正使孙乾。
于是谈道笙跑到驿舍，看到的就是一位坐在廊下怀里抱猫，两只手正轻抚喵头，颇为闲适安逸的正使。
一夜里心情起起落落的副使就说：“公祐先生真是好雅兴。”
正使仍然笑眯眯的一张脸，他手一松，怀里眯眼享受的猫不满地喵喵，尾巴一抖，悠悠然走掉了。
“我求见袁公不得，心中焦急，却无从下手，”他说：“不知将军昨夜去了何处？”
“我去了袁公府上。”
孙乾一脸了然，“怪道将军如此装束。”
阳光之下，绣满金线的蜀锦衣袍熠熠生光，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明暗闪烁，几欲闪瞎他的眼睛。
孙乾揉着眼睛，心想邺城果真殷富，绣娘的技艺也如此精湛……他兜里有些余钱，回去时给主公带一件，主公瞧了，必然欢喜。
“这是袁公送我的。”
她刚开了个头，却见孙乾隐隐有些失落，心中奇怪：“公祐先生何以这般神色？”
“无事，”公祐先生摇摇头，振作精神，“然后呢，他可说了些什么？”
这下轮到小谈将军神色奇怪，她将案前垂下的流苏绞来绞去，编出几串挺像样的小辫子，终于开了口。
她讲得缓慢，孙乾的神色也越来越奇怪。
冀州袁公心中究竟作何想，大家猜测纷纷，但也只是猜测。
宴中袁绍不曾出面，他的心一沉，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宴后谈道笙不曾回驿舍，他心中担忧，也难免生出了些期望。
现在听谈道笙讲起袁绍承诺的种种，他那颗沉沉浮浮的心仿佛被惊涛骇浪拍打着，久久不能平静。
初平四年之前，冀州那位袁公待麾下的小谈将军与众不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可之后仍然如此，甚至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接一浪的震撼迫得茶水“噗！”的一下，从他嘴里喷出来。
好在小谈将军身手敏捷，一侧身躲过去了。
孙乾就一边道歉一边四处寻帕子，处理乱局的同时顺便努力平复好心绪。
……平复不了。
这实在太超过了，这是什么刘备分备啊！哪怕是看惯了他家主公，他也要吐槽一句：这太离谱了！
“传言不虚，”孙乾说：“袁公果真重情重义。”
谈道笙不好意思地挠头，“唉，这我是早知道的，只是……”
她看到对面这文士的面容逐渐严肃，也不觉坐正了。
冀州不是没有人离开，从前的荀彧，后来的郭嘉，袁绍都不曾为难，而是放任他们奔往兖州——他那样的地位，本就不必为三两人折腰取士，温言挽留的。
可假若他一定要某个人呢？
袁绍给的承诺是真，慷慨是真，情义是真。
威压也是真。
他要谈道笙留下，他这样说，自然也有这样的能力。
“主公欲与袁公交好，”孙乾说，“也同样看重将军。”
谈道笙握着茶盏，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说小谈将军的品行，他自然是信任的……可袁绍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况且，孙乾想，不说他家主公和冀州袁公孰美，只论这两个人之中谁和谈道笙的情谊更重些，又是谁的地位更重些，他心中并没有把握。
这个总是笑眯眯的文士忧心忡忡，于是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想要给小谈将军好好推销一番自家主公时，沉思或者神游的小谈将军忽然看向他。
“袁公想让我留下，可不知邺城诸君心中作何想呢？”
难道麴义甘心将兵权拱手让人，落于她下风？
难道文臣们甘心看她独得袁绍所爱，领幽州刺史？
难道大公子袁谭也对此无动于衷？
——汝南袁氏长房袁基亡而无后，逢年过节不得血食奉养，身为其弟的袁绍岂能无所动容呢？若他欲择一子入嗣长房，那个人不可能是袁尚，那么究竟是中规中矩的二子袁熙，还是羽翼渐成的长子袁谭？
传闻纷纷，大公子可能变成别人家的大公子，谈道笙却摇身一变成为新任袁三，到时候袁三袁四一联手，给他安排一个“大郎吃药”的剧本……这袁大郎能忍？！
“听将军一言，”孙乾展眉，“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他给谈道笙续茶，心中仍有些好奇，抓心挠肝的，忍不住要问出来。
“非是我不信将军，只是，”他斟酌再三，道，“袁公这般待将军，将军心中可曾有……哪怕是一点点？”
将军垂下眼，黑压压的睫毛遮住她的情绪。
“袁公重情重义，”她说，“不止对我一人重情重义。”
“若粮草不继，我当何以与吕布周旋？”曹操说：“此事虽有文若和仲德为我筹谋，却不可皆系他二人之身。”
他的指尖在案上轻叩半晌，道：“还要劳烦奉孝替我去趟邺城。”
到邺城去，本初向来重情重义，总不忍心见他这般，定然会伸出援手的。
……毕竟他与本初之间时常发生鸡爪子关系，见怪不怪了。*
当然，曹操心中这样想，郭嘉却不能这样说。
这个谋士一路风尘仆仆到达邺城，原本该歇上一歇，可他只是在州牧府的客院洗过脸，换上干净的衣服，略作休整后便由仆从领着去见袁绍。
袁公正坐在案后处理公务，见了他来，只微微扫过一眼，并没有说话。
郭嘉坐在不远处，有侍女拎来茶炉给他沏茶，滚烫的热气升上来，又慢慢淡下去，他安安静静地品完几盏，那凉下去的茶汤落进胃里，教他心底也泛出些冷气。
此行也许不像主公想象的那样容易。
可是，为什么呢？
他这样想时，袁绍忽然开了口。
“奉孝先生来此何干？”袁绍问：“可是阿瞒有事？”
阿瞒。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个称呼，脸上浮现笑意，“无甚要事。只是前些日子主公的头疾又犯了，医官说许是秋寒愈重的缘故，主公便想起袁公膝上旧伤。他心中担忧，却碍于吕布阻拦，不能亲至，故而遣我来此。”郭嘉笑道，“眼下见袁公康健，嘉可回禀主公，教他放心了。”
袁绍的脸上有些许松动，“他现下如何呢？”
郭嘉眼帘微垂，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袁绍皱眉，“他这次发作，仍然痛苦难耐吗？”
“主公闭紧帐帘，并不许我等探视。”
“医官为何不尽心？”
“非是医官，嘉以为……应为吕布之故。”
这个青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等到袁绍的眉毛越皱越紧，他这才继续说：“吕布此贼趁虚而入，险些坏主公大事，好在此人愚鲁无谋，但知任勇而已，故而数日间便被主公赶至濮阳。他虽狡诈，可当年随王子师平定董卓之乱，也算有功于社稷，主公本不打算将其赶尽杀绝，然而他逃至濮阳，仍不束手，反倒口出狂言，以汉室功臣自居，贬低主公不说，便连袁公也……唉，尽是些污言秽语，袁公不听也罢。”
他顿了顿，觑着袁绍的脸色，“主公说：‘吕布狂言妄语，贬我便罢，可当年本初兄倡义军，集诸侯之兵以讨董，袁氏满门更是为社稷赴难——本初之忠义如此，岂容他置喙！’，不为别的，只此一件，哪怕集兖州之力，也要将此贼枭首！”
袁绍哼了一声，“吕布此獠，死何足惜！”
“正是！”郭嘉飞快地接，“我家主公与袁公同心同德，怎忍见他污蔑袁公呢？”
骂完吕布，再讲讲他家主公的战略部署，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如此这般那般，必能砍掉吕布的狗头，送于袁公案上。袁公听了自己琢磨一番，也觉得可行，只是计划总要实施了才见成效，所以兖州军将吕布赶到濮阳以后，为何不一鼓作气，而是踌躇不前？唉唉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不是粮草的缘故嘛！
话说到这里，袁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郭嘉端起杯盏去喝茶，眼睛透过氤氲的热气打量这位袁公。
袁绍真的重情重义也好，不信这番说辞也罢，哪怕仅仅是为着唇亡齿寒的道理，也该再次和曹操发生鸡爪子关系呀。
袁绍也慢悠悠地品着茶汤。
兖州若为吕布所夺，确实于他不利……可说到底，一个破败的兖州能掀起多大风浪呢？
他不愿见吕布势大，难道就愿意放任曹操实力更上一层楼吗？
他需要一个阿瞒把持兖州，令他与公孙瓒交战时不必担忧南面之敌，这不错。
可他不需要一个曹公在坐拢兖州的同时，将手慢慢地伸向豫徐。
“当年在徐州，究竟事实如何？”袁绍突兀地问。
郭嘉愣了一瞬，立刻道：“当年我不在主公身边，因此不甚清楚。可主公与袁公情如手足，必是以实相告。”
“是吗？”
袁绍幽幽地看着他，“你既不清楚，不如让子脩讲与我听。正好，我多日不见子脩贤侄，心中甚是想念啊。”
郭嘉走出房门时，心里怀着忧虑，因而不曾注意到前方来人。
可谈道笙远远向这儿走来，秋风瑟瑟，霎时便将这片火红如枫的人影吹进她眼底。
她猛然站定脚步，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怎么？”袁尚瞧她面色不好，忙问道，“可是风吹着冷了？唉，我就说你该多穿些，你偏不听我的。”
他絮絮叨叨地去解自己的披风，谈道笙却打断他。
“他是谁？”谈道笙问。
她的声音很轻，在秋风里打了个滚，落进郭嘉耳中。
这个拧眉沉思的青年抬头，看到她，他的神情显出一丝怔愣。
“这是兖州的谋士，名叫郭嘉，郭奉孝。”
袁尚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悄悄嘀咕，“父亲还在里面呢，可不能动手。”
郭嘉也反应过来，欠身拱手给她行礼。
然而这个年轻的将军既没有还礼，也没有言语。
在他的视线中，谈道笙的脚步渐渐近了。
秋风抓住她的发丝，在他的侧脸轻轻扫过，酥麻的痒意涌上来，很快又消失不见。
——路过他时，谈道笙一步没停。
郭嘉直起腰，他侧过身，看向谈道笙的背影。
原来谈将军长这样啊，他想，那些传言果真不虚。
可这个谋士立刻皱紧眉头。
袁绍愿意借给兖州粮草，前提是曹操将妻儿送至邺城为质，这样的大事，他须得尽快回禀主公。可谈道笙什么时候来的邺城，来做何事……谈道笙欲回冀州？徐州欲与冀州交好？
那么，袁绍的态度是怎样？
无论如何，郭嘉想，他似乎不该现在就急着回兖州去。
这个青年理清思绪后，抬手拢紧衣袍，慢慢走进秋风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167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