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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152 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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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人不是透明的,不仅不透明,还要尽其所能将自己包装起来。有钱的用绫罗绸缎,没钱的使粗布麻衣,哪怕是不知钱财为何物,还在以物易物的祖宗,也知道裹两片叶子遮羞呐。
与身体相比,头颅受到的保护并不多,几乎整个暴露在空气里。而一个人的高矮胖瘦很容易被看穿,思想却不足为外人道——它藏在脑海中,被血肉和骨头保护着。想要窥知它的全貌,不是件易事,除非此人主动剖心析肝。
曹老板擅长与人剖心,也擅长析肝,当然也擅长打开头盖骨,用眼睛直面一个人的思想。无他,惟手熟尔。
这样的高超技艺非凡人所能练就,但想要看清曹豹的思想,满不用使出这招。仍然无他,这小豹子的想法太好猜了,或者说一个异客想要在异乡站住脚跟,保证他的地位稳固如初,其欲何为,不言而喻。
他需要胜利,有刘备退敌在前,他必须胜利。
从郯城中调出的士兵是交由刘备统领的,曹豹也是来襄助刘备的,但刘备不能直接对这些士兵下令,他必须经过曹豹。而当曹豹想要调动这支军队,他是不必寻求刘备同意的。
——他用行动告诉刘备这一点。
战鼓声混着号角声,令旗指挥军旗,甚至无需军官呼喝,一直等待战争,渴望一场胜利的丹杨士兵便汇成一股庞大的湍流奔腾而去。
在它的前方,先一步启程的曹军显得格外缓和,像一面沉静的湖泊。
太阳凶猛地抓住他们的脚步,拉出一片狭长黝黑的影,丹杨军便是踩着这片浓影而来,向着前方白茫茫一片游魂般的曹军而去。
吴越之地多猛士,第一排的丹杨兵拔出环首刀,自胸腔里发出爆发出雷鸣似的战吼声,正如太史公所言,“其俗剽轻,易发怒”。
他们生得并不威猛,但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刀光仿佛从中飞旋而出。
他们没有放箭,没有扛盾,甚至穿甲的亦不过寥寥,但他们握着刀,便像穿了世间最可靠的盔甲,手持物莫能陷的坚盾。
那刀并非精钢寒铁所制,瞧着更无半分稀奇,可它刺得干脆,抽得利落,捅进血肉的声音极刺耳,溅起的血弧轻柔,力道却十足凶狠,就像他们的眼神——刀就是兵,兵就是刀。一只只刀扬起,凝聚为一柄穿天破地的利刃,立时便在曹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苍白的孝服被染出猩红,穿着孝服的士兵却变得苍白,他们被这柄刀逼得倒退,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曹军颓势立现,丹杨兵士气大涨,刀愈快,血愈浓,不断有血珠冲出胸腔,划过空气,顺着刀锋滑落至丹杨兵的脚步之下。连日不曾下雨,干燥的尘灰上凝聚了浅浅的一团,不断加深,不断浸润,慢慢将这片土地泡得松软,被人踩过,显出狂乱的痕迹。
锋利的刀身饮饱鲜血,边缘渐渐卷刃。
丹杨兵也是血肉之躯,身上挨一刀不痛不痒,两三刀小事一桩,四五刀依旧能忍,数十刀后也得乖乖躺平,在这炎夏天里慢慢变凉。但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空缺,于是这柄刀继续向前,穿破骨头和鲜血,搅碎肉.体与灵魂,将曹军的伤口撕扯得愈深愈长!
“丹杨山险,民多果劲,诚如斯言也。”
中军旗下观战的曹操这样感慨完,淡淡一笑,“其势锐极,惜乎兵争之事不惟锐气论胜败矣。”
利刃的力量是巨大的,却不是无穷的,它够锋利,却不够敏锐。
因曹嵩身死,曹操麾下将士皆着白衣,看上去并无区别。
可他们中间有土生土长的兖州兵,也有青州黄巾所编就的兖州兵,有轻易不下场的精锐,也有早早被打上炮灰标签,当做鱼饵诱敌深入的。
此时此刻,曹豹知道他对面的是什么种类吗?
丹杨兵仍在向前,青州兵不断后退,白茫茫中溢出一片又一片的红。
指挥着这支军队的于禁看着那艳丽的红,他的嘴唇动了动,有令旗随之将其化为旗语,飘洒进兖州兵的眼中。
于是白色之间淡薄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明显,一边已然浑浊,一边仍然洁净,这洁净的白又慢慢向两侧拉长,一点一点围成弧,围成四面厚重的墙。
当曹豹回过神来,他的四面八方都被白色吞噬了。
——曹操的军队并不是什么沉静的湖泊,而是广袤深幽的海。
青州兵是退潮后留下的贝壳,当他们像无知的孩童一样被吸引过来,等待已久的海潮毫不犹豫,它磅礴而霸道,带着吞灭万物的气魄汹涌袭来!
这场战事是毫无悬念的,于禁想。
他是这支军队的将军,但他更像一个棋手,士兵就是他的棋子。
棋局上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迷雾,一切都简洁又明白,他只需按照既定计划,抛出手中握着的青州兵,等这只棋子被围,他开始排兵布阵,指挥兖州兵退后,再于两侧延展,为他的主公赢下这一局棋。
他的对手不是曹豹,而是他自己。他在跟自己下棋。
只要他冷静,耐心,拥有对这支前军完全的掌控力。
只要他的命令能够及时且有效地传达,快速又准确地执行。
——事实的确如此,所以他将赢下这一局。
于禁这样想着,仍旧谨慎细致地盯着战场。
丹杨兵被围,锐气不似初时,可他们的刀没有停,战争没有结束,他的神经依然绷紧。
但它很快就会结束了。
这一念头只划过一瞬,顷刻便没了踪迹。
而仿佛是为了惩罚他这片刻的疏松,就在丹杨兵苦苦寻求一条生路之时,就在兖州兵一步步向前之时,就在他们身后,大地的尽头忽然扬起一阵尘沙,尘沙之后,西沉的太阳凝作一缕鲜亮夺目的红光铺洒大地,又在下一刻落在了于禁眼底!
“那是……谁?”
“是关将军!”
被曹老板赏了一嘴巴,由豹子头模式退化为小豹子状态的曹豹立刻飙出两行泪。
透过朦胧泪光,看得不甚清楚,但并不妨碍他此刻没由来的腿软,甚至于想要滚下马给关羽磕三个响头的澎湃心潮,“云长!呜呜呜!云长救我!”他大喊道。
正在豹冲进程中的关羽没有听到这声撕心裂肺的豹喊,或许他听到了,只是假装没听到。
在于禁的视线里,这名骑将,以及骑将身后百余骑兵——就这么些人,制造出的响动竟能惊天动地。他们的动作并不因这片战场上的冲杀声,血腥气,横陈的尸体,求生的士兵而产生丝毫滞涩,他们目标明确,尤其是领头的将军,明明还有一段距离,于禁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骑将的眼神,就落在他的身上。
越过人海茫茫,他笃定地锁定了他。
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顺着他的脊柱爬到后颈,恐怖又黏腻的触感,使得于禁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可谁也不知道这名指挥官一瞬间的心绪变化,天气这样热,额头冒汗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的声音仍然镇定,自他口中下达的命令仍然清晰明确,他像往常一样笃定而冷硬,因此在片刻的惊慌之后,兖州兵立刻执行了他的命令。
“刀手退后!”
“盾兵!”
“长戟兵于两侧!”
手持环首刀的士兵依令退后,包围着丹杨兵的圆弧愈发缩小。
扛盾的士兵后背靠着刀手后背,将盾重重地砸在地上。
两侧长戟兵调转角度,将锋面对准中间。
围剿丹杨兵的动作没有停下,这片战场仍在继续,一切都在继续,而于禁已然布置好了另一片战场。
他指挥这支军队,就像指挥他的胳膊,他的手指。
令旗从容舞动,被关羽尽收眼底。
可他没有改变方向,更没有停下。
就在于禁将指挥棒收回的下一秒,骏马昂首嘶鸣的声音猛然响起,混着马蹄踏碎血肉的恐怖声音,混着哀鸣,混着飞扬的鲜血,混着夺取了夕阳全数光辉,在人潮人海中显得格外耀眼的关字大旗。
关羽冲进了战场!
一夫之勇对战争产生的影响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在于禁布置的战场上,在这个仓促围就,却不显稀疏的包围圈里,有苍白色的人影飞至半空,有血浪朵朵扬起落下,不断腐蚀这片围城的墙壁,有一束银光与红光交织而成的残影,离得近了,瞪大眼睛,才能看清残影的真容——一支马槊。
那看清自己的生命消逝于何等人物之手的军官终于闭眼,从马背上栽进泥土里。
而关羽仍在向前。
他身后的骑士亦跟随着马蹄印向前,不过百余人,只有百余人,就是这百余人将眼前的包围圈慢慢打薄了,变成细细的一条白线,一侧是关羽,一侧是丹杨兵,被围起来的两队人马即将合为一处,可在前面等待着他们的,似乎并不是死亡。
于禁握着缰绳的手轻轻一抖——就在关羽冲过来的同时,他也立刻指挥亲卫上前,坐骑退后,将自己推入严密的保卫中。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骑将身上抽离,重新坐回棋局之上。
曹操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名肆意冲杀的将军。
“此何人也?”他问道。
郭嘉拢袖站在他身边,闻言眯了眯眼,将那人与脑中的情报对上号,答曰,“关羽,关云长。”
“刘玄德麾下竟有如此猛将!”曹操的眼中闪着光。
郭嘉看了自家主公一眼。
此时似乎并不适合垂涎别人家的人,尤其这人已然撕裂了一道防线,即将与曹豹汇合。
但他只是赞同地点点头,将话题一转,“主公,可要派人去……”
沉浸观战的主公抬起一只手打断他的话。
他的眼睛仍在盯着骑将,又好似透过骑将,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再等等。”
前军仍在鏖战,有人拎来水壶,给他倒一盏温热的蜜水。
甜润的滋味划过喉咙,郭嘉垂下眼帘,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还在这片战场,他已经走至下一场。
水面被他晃荡出一丝涟漪,水中人变成了一个冷酷的将军。
据说那人生得好相貌,郭嘉没有亲眼见过,因此水中人顶着一张模糊的脸。
他仔细地盯着这张脸。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主公忽然动了。
曹操看着缓缓而来的大纛,以及大纛下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嘴角向上一扬。
他终于来了,不枉他在此处等待许久。
远处山丘下,刘备亦如有所感般抬起头。
就在他看到大纛下隐约站着的人影的瞬间,在他的脚下,大地发出了痛苦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