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151、151 勇将的心思

　　郯城下新近又驻扎了名勇将，就仿佛“勇将”这名头非常不值钱，干脆清仓大甩卖，不要九九八只要九点八，就能将阿瞒赶回家。
　　当事瞒听到这消息，没哭也没闹，他的嘴唇一动，做了个笑的动作，眼睛跟着微微一眯，半点笑意没有，而是秋风裹满冬雪，肃杀又冰冷，“依先前妙才所说，刘玄德堪称为勇，虽不能胜我，也非为庸才。”
　　但若非夏侯渊轻敌冒进，那般小谋，怎会得手？况且就算刘备真是旷世奇才又如何，将两千人，敌万余众，除非刘备有什么神通在身上，或者他曹操乃庸碌之辈，否则该如何胜他？
　　而这世上并没有所谓的神通，他也并非庸碌之辈，因此即便刘备是名勇将，他甚至无需用奇谋诡计，只要下达前进的命令——击败刘备，与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现在斥候跑回来对他说：“郯城外并非只有千余人，曹豹也出城了，加上他从城中带出来的丹杨兵，其势不在小。”
　　肃杀又冰冷的曹老板听了这话，真心实意地笑了。
　　“曹豹竟有胆出城，”他的笑容既稀奇，且古怪，就像看到老树移根，咸鱼翻身，死宅出门，最后转为不加掩饰的轻蔑，“此人无能，”他说，“天将亡刘备矣。”
　　曹操站起身，晨雾薄薄一层轻揽帐门，透过这轻灵的银蓝色，有一抹更浓重的身影幽幽走近。
　　郭嘉将手中的竹简递过去，“刘繇途径广陵，并未停留，反而直下曲阿去了。除此之外，斥候返回途上亦发觉行军踪迹，”他顿了下，说，“主公，他来了。”
　　主公忽然闭上眼睛。

　　曹操与谈道笙之间有仇，这点毋庸置疑，双方都咬牙切齿地记在小本本上了。
　　但曹操不是会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急躁性情，又鉴于谈道笙这人的人际关系有点复杂，因此在二伐徐州之前，曹老板专程抽空给他前老板的弟弟写了封信。
　　在他的设想中，最好的情况是刘繇完全依信行动，暗中勾结广陵世家，与以钱财动其心，再暗中策反鲁肃，许之以盛名高位，大家都按部就班，悄悄地干活，把谈道笙往城里一引，城门一闭，隔开将军和军队，后面的剧本各位都是老手了：三百刀斧手藏于廊下，宴中摔杯为号，将其细细剁成臊子，之后城外军中若有躁动，便于城楼上抛射几波箭雨，拔除其间刺头，再施以恩惠，这座城就属于刘繇了。
　　暂时的。
　　等他干掉陶谦，再回首去驱除刘繇，夺取广陵——谈道笙这事儿可跟他没关系呀，他二人虽然有仇，念及上面的本初和家里的文若，他可隐忍呢，甚至在刘繇奸计得逞后他领兵南下，怎么不能说是为谈道笙报仇呢？
　　他的心胸这样大度，他的双手如此洁净，他这无可比拟的、令人赞叹的情义。
　　计划通！
　　当然，当然，刘繇不是个傻子，曹操对他这么好，他可能会想想为啥，说不定就想明白了……那又如何？
　　曹操是有小算盘，可他刘繇想要上位扬州，先拿下广陵，岂非便宜之策？
　　他是个傻子，得拿广陵；他不是傻子，也得拿广陵。
　　不管他是不是傻子，计划通！
　　如果刘繇不是傻子，还很聪明，曹操给的哪条路他都不走，反而加把火，将曹操进军徐州的消息报知广陵，调虎离山，坐看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这自然是有可能的，可曹操的斥候也不是摆设，若刘繇这般做，他就也将刘繇图谋广陵的消息说与谈道笙，谈道笙信不信的两说，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试想，哪个将军在后方有失之际，还能心无旁骛地向前呢？
　　哪怕谈道笙不怕被包饺子，军中的士兵难道不会担心父母妻儿吗？
　　计划通！
　　曹操就没想到刘繇干了，但只干了一点。

　　刘繇自诩为汉室宗亲，大族子弟，他瞧不起鲁肃，也不愿费心笼络一个既无家世，又无名望的青年，更没想过这青年离了谈道笙也能活，还很猛，平日笑眯眯的，撸袖就干架，愣是把那几颗高贵的头颅给敲碎了，血淋淋地挂在城墙上示众。
　　当他走过广陵，看到城墙上干涸的血迹，以及死不瞑目的断头，他的胆气也跟着灭了。
　　——他从徐州挖走那么多墙角，瞧着气势汹汹的，竟然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过去了。
　　非常人淡如菊，与世无争，曹老板就没眼看。
　　刘繇轻飘飘走了，谈道笙油皮也没破一块，就这么胳膊全腿全地跑来了，时日已晚，料那鲁子敬早将广陵事宜报与谈道笙知晓，再想骗他退兵，难了。
　　这样的想法只有一瞬，下一刻，两颗寒星一样的眼珠锁紧了郭嘉。
　　“传令，晡食过后拔营，须臾不可耽误，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后军转前，全军向后，前军由文则统领，将士皆持戈着甲，不得松懈。
　　“命楼异率骑于两翼，伏于丘上，待令而行。”
　　曹操下完令，将目光投向身后。
　　既然他先一步得知消息，便该打谈道笙个措手不及才是。
　　而与此同时，他想，不妨顺手拔除郯城下扎着的软刺。

　　郯城城下有两棵将，一棵是勇将，另一棵也是勇将。
　　新来的那棵勇将挪挪根，上了箭塔，两手拢在额头处远远看去。
　　通往郯城的路并非一片平坦，它的四周有山丘，有水流，也有泥泞难行的沼泽，此刻他放眼望去，只能看到连绵起伏的营寨，好似乌云遮天蔽日般笼住这片土地。
　　据说曹操此行率十万余众，先除去一半，再除去一半，最后撇去非作战人员，减去夏侯渊上战所损，掐指一算，剩余的数量竟然与这边所差无几。
　　因此曹操既没有人数优势，也没有主场优势——优势在谁，无需多说。
　　勇将挺了挺胸，说：“前次曹操伐徐，皆因怯懦者阻拦，方才令陶公闭城，不与之战，否则我丹杨勇士怎会坐看此贼猖狂？”
　　身旁负责护卫勇将的勇士也挺挺胸，“将军说得是！”
　　勇将很满意，继续追忆当年勇，“从前黄巾作乱，为祸徐州，若非陶公，非我等死战，此城何存？百姓何存？”
　　勇士说，“不错！”
　　勇将说：“曹贼势大，其实如何，亦未可知也——他领兵至今，胜几何？负几何？汴水侧丢盔弃甲，需从弟献马保命的，龙亢下被叛兵烧帐的，寿张城外，被黄巾逼得寸步难行的，岂不都是他曹阿瞒吗？！”
　　曹操是什么名将吗？
　　他没打过败仗吗？他走到今日，几分靠的是宗亲？几分靠的是袁绍？又有几分才是真正靠他自己的？
　　刘备是什么名将吗？
　　他没打过败仗吗？此战之前，有谁听说过这个无名小卒？他能做到的事，难道他曹豹做不得吗？
　　如若他落于下风，如若他们丹杨兵落于下风……
　　午后的阳光酷烈如火，洒在营寨上空的大纛上，仿佛金线绣制的旗帜微微飘拂，继而被风吹动，摇晃着变了位置。
　　浓云堆积的营寨中，竟然涌出一股白色浪潮，裹着旗鼓，退潮似的自他眼底远离！
　　曹豹一瞬间瞪大眼睛，他将身体前倾，几乎要跃出箭塔！
　　“那是什么？”他说，“那是什么？！”
　　那一面面飞起来的旗帜是什么意思啊！

　　两军交战，并不是不分昼夜，日夜不停地交战，士兵们都是人，也会累，打打歇歇是常理；又比如说黑夜暗沉，这边看不清，那边也看不清，因此为了防止这边那边打着打着变成这边打这边，那边打那边，一般大家晚上也不开战，留着早睡早起打；再比如说天气太热，为了防止两边还没交锋，先让太阳给撂倒一大片，午休时间也不打。
　　孰料曹阿瞒没有午睡习惯，反而想趁着这边睡觉搞小动作，对着这边的营门紧闭，那边却大门敞开，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涌，怎么着，准备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
　　曹豹很警觉，立刻叫起大伙排兵布阵，鹿角扎起来，武器手中握，盾兵在前，弓手次之，矛手再次之，戟兵护卫两翼，骑兵游走于侧，勇将们也各就各位，披甲执戈，静待阿瞒。
　　太阳直愣愣地挂在天际，树木静立，水面无波，偶有丝缕热风吹来，汗水凝结成珠，汇聚为瀑布冲过脸庞，没穿甲的原是极羡慕有甲的，可眼下热气一发，甲胄里蒸笼似的，将一些小军官的抱怨声蒸腾出来，那羡慕便化为庆幸了。
　　“大敌在前，军中岂能闻怨声载道？”张飞皱紧眉毛，看向曹豹，“曹将军不知此理？”
　　曹豹脸色不好看，他麾下偏将策马跑出，过一阵又跑回来，在他耳边低语。
　　抱怨声停了，却没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在心里。太阳慢慢西斜，热浪却丝毫不减，滚滚而来，曹豹渐渐坐不住，他看向身旁，刘备似乎自始至终都是这副模样，察觉到曹豹的眼神，微微偏过头。
　　“玄德公，”曹豹说，“我等候此许久，仍未见曹军踪迹，莫非他无意偷袭，而是想趁我军不备之时……撤军？”
　　“他为何要撤军？”
　　刘备这样问，曹豹却不接话。
　　于是刘备看了看仍然安静的不远处，又抬头看一眼太阳，“天气炎热，士卒辛苦，”他说，“令前军留守，余下渐次歇息片刻。”
　　事已至此，即便曹操真的要开战，也得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打呀。

　　士兵生起火，拎来清水和干柴，刘备坐在临时搭起的小帐篷里，端着一碗粟米饭，不着急吃。
　　他得先想想曹操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这是个陷阱，还是他真撤军了？
　　可曹操为何要撤军？是粮草不继？还是……
　　“将军！”有人跑进来，打断他的思路，“将军！将军跑了！”
　　“谁跑了？”
　　“曹将军！”
　　气喘吁吁的小兵说，“小人奉三将军之令，偷偷盯着曹将军更衣，”
　　三将军轻咳一声，“说正事！”
　　“是！”小兵大喊道，“他更衣许久，小人等他不得，只好趁人不备悄悄掀开一条缝，眼睛往里一瞧，帐中竟无人！”
　　……这是更衣把人更丢啦？还是曹将军半路换场啦？
　　小兵还要继续说下去，上座的主公却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帐外猛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