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143、143 花猫少年

　　谈道笙走得很慢。
　　就她目前所知道的，曹操在徐州，可他具体在徐州哪里便是个未知数了。
　　薛定谔的曹阿瞒。
　　但有一支人形猫条陶恭祖仍旧蹲在郯城没挪窝，所以可以断定，无论曹操的步伐多么魔鬼多么刁钻，最后的目的地，路的尽头一定是郯城。
　　郯城，整个徐州州治所在，与广陵城之间距离约六七百里，按照一般的行军速度来算，得走上大半个月。
　　这支队伍中，从士兵到民夫，工匠与医官，书吏功曹主簿，各岗各部该有的都有，因此极长极厚，人要吃粮，马要吃料，随军的牛羊驴骡也不是仿真机制品，于是辎重后勤也汇成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每走一步都在烧钱。
　　白银如雪，哗啦啦地自她指缝间溜走，与一把浓重的火焰一同灼烧着她的心。
　　她在火海中，冰霜下，觉得既冷又热，仿佛淬火的剑被放在冰水中，教她心焦不已。
　　快些，再快些呀！

　　烈火从她心底烧到眼睛，又从眼角蔓延而出，盘旋升至上空，聚为一团酷热的火球，将万物拢在怀里。
　　腐烂的沼泽地蜷在阳光下，慢慢蒸腾出瘴气；
　　毒虫藏在草叶间，热得发不出喘气声，有人忽略了这微弱到没有的存在，毫无防备地踩过去，它便张大了愤怒的口器，用红肿瘆人的脓包彰视自己的力量；
　　骄阳似箭，锋利地射过来，有遭不住的便软了腿，头脑发昏地冒着汗；
　　捱过了前几遭，猛然一条清冽的丝带缠过来，意志力软弱的再撑不住，嚎啕灌下满嘴甘甜，不待隔日就被河伯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烈日炎炎，湖沼漫布，纵然广陵与丹杨籍的士兵习惯了这样的长嬴天，旁人可不成。
　　哪怕长了上面很正的虎臂蜂腰，下面一双螳螂腿撑起正宗身板的力士，也是眼无神，色苍白，汗满额。在她看过去时，一双眼睛微微泛着光，可见忠诚与心性还在，然而脸上却不自知地写着“天杀的再这样走俺就死给你看！”几个大字。
　　除了她，谁都不是铁打的。

　　她没有装备了空间曲率驱动引擎的飞船，没有门钥匙，更没有幻影移形的魔法，因此她急不得。
　　这把火被她压了下去，于是在出了广陵郡界的第二天，整支队伍像飓风拍打过的海面，怒潮退去，平和而缓慢地向前涌动。
　　被风暴摧残过的鱼儿或三两结伴，或形单影只，看到那迎风而立，岿然不动的军纛，便自发成群结队地坠在后面，殷殷地捡食海水流过时落下的痕迹。
　　有沉而稳的脚步声，全然不是他们这些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人能够发出的，于是鱼群化为惊弓之鸟，扑棱棱飞离此地。一双双绿眼睛躲在阴影中，渴望又贪婪地盯着那块盛过菜汤的碎片，可一瞧那双蒲扇一般的大手，眼睛又畏缩地收了回去。
　　被手掌压住的瘦小男子抬起头，吓得立时就要淌满一地。
　　压着他的军官打扮的壮汉一手支撑着他，一手伸向腰侧。
　　“军爷——！”
　　“吃吧。”

　　他的脸上还沾了连串不绝的泪水，手和嘴却迅速地同频工作起来，一个塞，一个吞，边狼吞虎咽，边拿恐惧的眼神盯着军官的手。
　　这双手又动了。
　　仍然不是刀，而是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
　　军官将那东西高高举起，对他，对阴影里浑然像老鼠一样的人们大声吆喝道，“尔等莫怕，这是谈将军的军队，是来救你们的！”
　　他说着，摇了摇那根画了记号的小木条，“排好队，领签，各自收好。凭此签，每日可领两块麦饼！”
　　话音落下的同时，有士兵提来沉甸甸的几个竹篓，瘦小男子一脸惶恐不安地被塞了签，紧接着右手多了块饼子。
　　寂静无声。
　　下一刻数不清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出。
　　“真是谈将军的部队？！”有人哽咽着问了一句。
　　“千真万确，”军官笑呵呵地指了指远处的大纛，“你瞧那字！”
　　“军爷，小人不识字！”
　　“我知道！”
　　军爷虽然喝了他一声，还是笑呵呵的，“你看，”他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两下，“这是个‘人’，举起两团火……以后再看见旗子上绣有上下两个举火的小人儿，不用怕，那是谈将军来救你了。”
　　“小人记得了！”他啃着饼子，嚎啕着重复了一遍，“两个举火的小人儿！”

　　小谈将军掀开帐帘，取下一根火把握在手中，独自走出营。
　　原本庞大的军营附近又扎了些小营，与军营隔了些距离，有士兵拎着武器在其间走来走去地巡逻。功曹们支了小案，顶着硕大的黑眼袋，有些干脆就盘腿坐在地上，哼哼哧哧加班加点地干活。
　　看到自家将军走过来，负责带队的小军官连忙跑来，“将军，天色已晚，将军怎么到这儿来了？”
　　将军笑了笑，“我随便走走……你们辛苦。”
　　小军官还没接话，角落里奋笔疾书的功曹抬起头，委委屈屈地看将军一眼，再小心翼翼地哼一声，继续奋笔疾书。
　　将军的笑容就收敛几分，她咳嗽两声，说：“你们也辛苦。”
　　“无妨，”功曹这回头也不抬了，“苦一苦我们，给百姓和兵士都挣个安稳。”
　　太有觉悟了，将军听了汗颜，赶忙抛出些福利，“尔等受累，等回了广陵，去军师那里领赏，本月俸禄翻倍！翻三倍！我说的！”
　　“将军以我等为贪财之辈？”
　　这下功曹们齐刷刷抬头了，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委屈，简直要哭出来了！
　　将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中反复思量自己哪说错了。
　　……加班不仅给加班费，还翻倍，还发奖金，她哪里错啦？
　　分明是绝世好上司呀！
　　上司不理解，下属们就说，“将军若有心，该教我等睡个安稳觉才是。”
　　……这时节不加班不现实，还是苦一苦功曹，骂名她来担吧。

　　将军顶着骂名走出功曹营，在临时搭建的流民营中四处溜达。
　　天黑得早，她睡不着，此时走在这营中，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看见过路的老奶奶顺手扶一把，遇到拎水的妇人顺手帮一把，被乱跑的小孩子撞到也不生气，顺手在乱糟糟的小脑瓜上摸一把，继续慢悠悠地转。
　　虽然还没碰见兖州军，他们来过的痕迹却明晃晃地刻在了这些流亡的徐州人的身上，谈道笙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营寨。
　　她心中藏了郁气，更加睡不着，只好拎着火把寻往幽静的地方走。
　　月光洒下来，抚在一条粼粼的细河上。
　　她的鼻子皱了皱，右手悄无声息地按住剑柄，“什么人？”
　　“出来！”
　　空气静了一瞬，她转过头，不远处的杂草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团黑漆漆的影子钻了出来。
　　火光闪闪烁烁，点亮一张……一张花猫脸。
　　花猫脸也看了看她，双手举在身前，有模有样地行了个揖礼，“小子愚笨，不想惊扰将军，还望谈将军恕罪。”
　　是清朗悦耳的少年音，火光照耀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了她的。
　　一个半大孩子。
　　可此情此景，还是有些诡异，“这么晚了，你独自一人在这儿做什么？”
　　“钓鱼。”
　　丝缕银光随着他的右手动了动。
　　……似乎更诡异了。
　　“钓鱼做什么？”
　　“烤鱼。”
　　小花猫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烤鱼！”她又抽了抽鼻子。
　　“嗯，”花猫少年没错过她这小动作，并且主动伸手给她指指香味来源，她随之看去，一团灰烬里亮着星点红光，“将军要吃吗？”
　　将军脚尖微微向前，“咳咳……你，你烤鱼做什么？”
　　“当然是做来吃呀，”小花猫像是憋着笑，“将军要尝尝吗？从父说我的手艺还不错。”
　　“从父？”将军捕捉到这个字眼，“在哪呢？”
　　于是小花猫又给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沼泽地，阴暗的小角落里，竟然扎起几个小小的帐篷。

　　她看看帐篷，再看看小花猫，立刻升起不忿，“你这从父自己躺在帐篷里，却遣你一个小孩子跑来河边给他烤鱼吃？！”
　　她觉得自己的火气蹭蹭往上涌。
　　“非也非也，”小花猫觑着她的表情，摆手道，“从父睡下了，我肚子饿，偷偷跑出来的，还请将军替我保密！”
　　……听起来很悲惨，但还是要教育一下！
　　“你这孩子！”将军板起脸说教，“大晚上黑黢黢的，还跑来水边，掉下去怎么办？被坏人抓走了怎么办？被狼叼走吃了怎么办？这鱼……咳，总之，不干净，以后还是少吃。”
　　“将军说得是，小子受教了。”
　　小花猫乖巧应下，又道，“只是，应当没有人敢在谈将军眼皮底下做坏事。将军勿怪，这鱼虽不干净，却能果腹，小子不敢挑剔。”
　　闻言，谈道笙将他上下一打量。
　　这少年虽是一张花猫脸，却不难看出五官俊秀，眉眼端正，身上穿着的虽是布衣，却打理得整齐干净，加之举止大方，礼数周到，不像是这世道里平民百姓家能养出的孩子。
　　可他又这么可怜。
　　莫非真让她碰到妖精了吧？
　　谈道笙连忙将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壳，“你，你是，”她努力地搜刮几句常见的问候语，“足下何名何姓？郡望如何？缘何修得这般模样？”
　　花猫少年很上道，弯腰拱手又是一个揖礼，“小子乃琅琊诸葛氏子弟，名唤为亮，尚未取字。曹贼践踏徐土，琅琊深受苦楚，为避其剑锋，从父携我等离乡南下，路遇匪盗，家财皆失，故而颠沛至此。”

作者有话说

　　是一只亮亮亮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