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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142 将军的人 ...

  •   远处飞来一只灰色的鹰,当它低下头,想要看一看地上有没有活蹦乱跳的东西可供自己打打牙祭时,这座土城冲进它的眼中。
      大漠有孤烟笔直而上,土城中纷涌的火光烧出厚重的烟雾,将所有人包裹其间。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他们也许是沉默的,是怒吼着的,高壮的瘦小的黢黑的白皙的,或是隶属薛礼麾下,或是由鲁肃统领,抑或是农民商贩被掳走做民夫的,黑烟中,烈阳下,火焰里,后退是死,每个人都在奋力地向前,挥舞长矛,刺破他们的衣服,向前,用刀穿透他们的血肉,再向前!
      场面不可能不血腥,而由于在这场血肉之拼开始前,鲁肃先是派出细作,再大肆地撒钱买粮,营销自己傻白甜但有钱且柔弱不能自理的人设,成功将藏在暗处,不知是何方神圣引诱到自己主场;这位神圣既不神且不圣,在发觉自己全军入彀,后军蝼蚁被潜藏的细作一激,那软掉的骨头竟然于魂魄中归位,并将锋芒指向了他的时候,薛国相迅速软掉了。
      鲁肃人生中第一次用兵,被用的兵从前由小谈将军及其麾下大中小军官魔鬼训练,初上战场,原本是很紧张的,可他们脚下是广陵郡的土地,身后是广陵城,不须野战,只要躲起来,以逸待劳,然后冲出去,围剿截杀,战斗力便十分可观;至于薛国相正常水平如何,已经无法得知,太阳渐渐西去,空气中散发出腥甜的味道,当这颗磨牙吮血的头颅与脖颈分离,附城里的战争已然分出胜负。
      雄鹰拍拍翅膀,穿过亮丽如血的火烧云,飞向更遥远的地方。

      战场指挥官走下城楼时,军官正在清点俘虏,被清点的人垂着头,高举双手,低眉顺眼地蹲在角落;有人在翻扫战利品,簇新的甲衣往身上一套,立即喜气洋洋地笑起来,牵扯到嘴角的伤,于是呲牙咧嘴边嗷边乐;有人腿上被扎了一刀,此刻正坐着同医官哼哼唧唧。
      “轻些,轻些,你当俺是猪啊?”
      医官就骂骂咧咧,“你愿当猪,我还不愿当医猪官呢!够轻了,够轻了!”
      医患关系非常僵硬,指挥官看了便说:“给他一碗酒。”
      指挥官一发话,立刻有人拎来一桶两桶三四桶,一沉一浮间晃荡出极漂亮的弧线,不必努力地深呼吸,自有香气四溢。
      哪怕鼻息短暂地被其他气味堵塞,单瞧色泽便知这并非他们喝得起的劣酒,比医官洒在他伤口上的更胜一筹,香,真香……金钱闻起来是什么味道的?就这个味儿。
      禁不住勾的已经吞了口水,接过来便一仰头,意犹未尽地舔干碗底。
      小心谨慎的看看酒,再看看酒,选择先问个清楚——这酒是属于额外的精神损失补贴啊,还是要从他军饷里扣?若是补贴,他不喝,能不能折算成等价货币给他?
      这样的问题,鲁肃根本没想过。
      “你放心,”他说,“酒且喝下,犒赏另有,清点完便发。”
      至于那些已经喝不了的,他垂下眼眸,遮住倾泻的情绪。
      “将他们都带回去。”

      天际烧起浓云,洒在城中,铺就一片鲜艳的红。
      在血红的尽头,有人奋力挥刀,杀退了片刻,又被逼着向后退去。
      这个小军官穿了甲,戴了盔,站在守城卫中,原本是很神气的,一瞧见他这副打扮,卖瓜卖豆的卖绸卖锦的都得扬起笑脸,从兜里踅摸几个大钱。
      此刻他狼狈极了,肩上的甲被砍断,盔是早被打掉了的,头发散下来,和血汗一起糊在脑门上。
      浑浊中忽然淌下清澈的水珠。
      一个人被他砍翻,又一个人死在他的刀下,可那水珠像断了线,接连不断地砸下来。
      他杀死了那么多人,一个接一个,倒在他面前的死尸几可堆砌成小山,可还有那么多!站在红的另一边,站在车辙的尽头,像马车中装着的沉重的东西,血淋淋地向他而来!
      他死死地抵着这辆马车,瞪着眼,咬着牙,鲜血顺着额头直流,可他的刀一刻也不曾停,挥舞,砍刺,一遍遍地为自己织就血色外袍。
      他这样奋力,然而他的后背慢慢地,慢慢贴上了冰凉的城门。
      数不清的长矛刺了过来。
      他的眼睛瞪到极致,喉咙里的哀鸣蓄势待发之时,矛尖忽而翻转,紧接着,大片大片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

      就在车辙尽头,广陵大户的府门里冲出如云般的人影,理理推开一条门缝,像水滴坠入大海,转瞬便消失在人潮中。
      这场混乱也许是蓄谋已久,也许确实是临时起意,骤然爆发的,无论实情究竟如何,广陵城中许多人一时无法反应过来是确凿无疑的。
      狗大户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他们要救广陵于水火,要将这座城从谈道笙的魔爪下解救出来。为了达成此一目标,他们与刘扬州牵桥搭线,暗中保持联系,趁前度曹郎今又来的绝佳时机,将谈道笙好吃好喝地送走了。为了成为刘扬州座上宾,他们不再等待,而是要在谈道笙的爪牙——鲁子敬带兵离开广陵之时,换下守军,紧闭城门,夺回管辖权。
      时间紧迫,任务艰巨,因此要争分夺秒,部曲们听从主君命令,放下农具,拿起刀枪,冲出府门,冲向城门的过程中,有不长眼的百姓挡了路,无论是否有意,既然他们不长眼,那么刀枪自然也不长眼,上一刻还活蹦乱跳的孩子眨眼间被踩得不成人样,母亲嚎啕着冲上来,被一把推搡至角落,仍旧不死心,那柔软的身体倒在地上时,还在挣扎着,一点一点地爬向她的孩子。
      他们踩着这长长的血痕一步步向前,城楼上的守卫先是惊愕,不知城中何时聚拢这样一支队伍,接着有守城的军官厉声高喝,要士兵们拿起弓,搭上箭,指向下,杀死这些趁空作乱的叛徒,守住这座城。
      箭雨倾盆,自上而下拉出一道死神的斧头,劈头盖脸地掠去许多灵魂。
      有人寻隙踩上台阶,于是一部分人继续放箭,另一部分换了长矛,而后是环首刀,最后一个弓手也没有了,人人都是刀手,都拎刀下了城楼,用他们的命去拖住叛徒的脚步。
      理理经历过类似的场面,那时她是长安城中一个寻常的洗衣婢,城外西凉兵来势汹汹,纵然有温侯率并州军出城迎战,她的老主君亦亲临城楼督战,然而叟兵开了城门,局势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经历过长安的黑夜,如今广陵的太阳即将落幕,她难道要再经历一遍,然后像当初那样,独自踏上遥远而危机四伏的逃亡之路吗?
      “谈将军待我等非为儿戏,你我是妇人,连日里得将军所教,亦是将军麾下士兵,”她的嗓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矛尖寒光闪烁,她的目光扫过去,比寒光更加凛冽,“而今叛徒作乱,若任由他们占了广陵,你我皆难逃一死。”
      “为将军,为你我,守住城门!”

      她虽命运多舛,被迫杀过人,还不止一个,可她从未上过战场。
      环首刀沉重,有木制的杆、铁做的头制成的长矛,她拎起来递给一个个女兵,递到最后一个人,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冷静,但不代表她就突然打通任督二脉,脱胎换骨,成为不世出的将才了,她还是个普通的妇人,但她跟在谈道笙身边,不是心安理得地躺平受保护的,此刻她努力去回想,思考她,她们能做些什么。
      “抱些干柴来引火,再加湿柴,点起烽烟。
      “骑上骡子,快些,去附城寻子敬先生。
      “将剩下的刀发予那些民夫,若是不够,便教他们拿锤,拿石头,有什么拿什么!
      “城中作乱者乃各家部曲,平日里耕作为生,并不熟悉战事,待子敬军师看到烽烟,得悉此事,必即刻领兵回城除逆,”她握紧长矛,高声喊道,“尔等皆知,谈将军身负神通,得天庇护!将军虽不在此,广陵有难,定然心有所感,吟咒施法,助你我守住此城!”
      “将军助我!”
      “将军助我!”

      浓重的黑烟冲云直上,鲁肃抬起头,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那是广陵的方向。
      “传令,”他沉声说道,“舍弃辎重,轻装为阵,速行归城!”

      这支队伍来时走得隐蔽,蛰伏在阴影中行军,速度便不可强求了,此时刚刚结束一场战争,重伤的与医官留在土城中,伤势较轻的咬紧牙关走在队伍里,所有人都很疲惫,可他们必须快些,再快些!
      如果广陵有失……
      “广陵城易守难攻,城中亦有守军,必然无事,”鲁肃牵起嘴角,眼睛中却没有一点笑意,“但有人意欲趁将军离城之际夺取广陵,既敢如此行事,便教他们有去无回!”
      可他前脚离开广陵,后脚便有此事,怎么会如此巧合?
      不,不是巧合。
      有人背叛了将军,就在城中,他想。
      当广陵城自地平线上显现,落进他的眼中,立时便证明了他的猜测。
      城外没有十万大军,他骑在马上,在一片混乱中看清形式。
      有人想要关闭城门,城外的人在奋力反抗,鲁肃拉住缰绳,让座下骏马跑得更快。
      “是军师!”
      “援军来了!”
      “军师回来了!”
      理理哽咽着喊。
      她的声音沙哑,几乎发不出声,可她还是努力地喊了出来。
      她的身边躺了许多尸体,这个不过百人的队伍十不存一,那些妇人静静地躺着,血已经流尽,可她一遍又一遍地喊,“援军来了,军师来了。”
      她的手在颤抖,长矛哆嗦着被她举起,戳进一个叛徒的身体中,然而这个男人没有倒下,他挥起一刀,长矛从中斩断,理理被那力道震得往后一跌。
      那刀没有停下,一道寒光逼近了她。
      她握紧了半截长矛。
      她就要死了,理理对自己说,她学得不好,身形又笨拙,反应又迟钝,但在那刀扎进她的血肉之前,她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手中的半截长矛,杀死这个男人!
      理理这样想着,从尸堆上跳了起来!
      长矛的一端握在她手中,另一边的尖刺狠狠扎破了男人的脖颈,那本该杀死她的环首刀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理理垂下头,看到一支羽箭从男人的右腰刺进,左腹贯出,极惊险地救了她的性命。
      哒哒的马蹄声在她耳边响起。
      军师收了弓,从马背上取下长剑,路过她时微微颔首。
      剑光凛冽如雪,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尽管他在家习练骑射,又被将军拉着精进武艺,鲁肃从前并没有杀过人,他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亲切随和的年轻主君,如何会动刀?
      后来他出仕为军师,小谈将军自身就特能打,用不着他动刀。
      可现在,这个被保护着的军师站在了最前面。
      ——他必须这样做。
      广陵剩余的兵并不算多,如眼下这般,守军所剩无几,妇人营生者寥寥,留在营里的民夫亦上阵对敌,能不能守住这座城,全看他身后的士兵。
      然而他们刚刚结束上一场,身上负着伤便马不停蹄地急行军,形势急迫,立刻又要投入这一场鏖战。
      他必须亲自上阵,鼓动士气,守住这座城!

      第一个人冲了上来。
      鲁肃握着剑,侧身躲过他的刀,毫不犹豫地挥下一剑。
      时间忽然放慢,他踩在地上,又飘在半空,热血浇在他的脸上,体温极速下降,胃袋里装着的东西却翻滚着上涌,使他的喉咙变得艰涩无比。
      不同于方才远远的一箭,这个被他杀死的人就倒在他的面前,倒在他的脚下,浓稠的鲜血汇成河流,极快,极重,不容躲避地挤压着他整个人。
      他看到自己面色苍白,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可那柄发烫的长剑仍旧握在他的手中,在下一瞬划出一道绚烂如虹的剑光!
      “鲁子敬!”
      鲁肃猛地抬头看向声源。
      即使隔着许多部曲,他仍旧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
      眼前的青年像是变了个人,变得可怖又陌生,唤他的人定了定神,高声说道,“刘扬州率重兵,须臾便至广陵,尔欲负隅顽抗乎?!”
      原来是刘繇。鲁肃抽出剑,充耳不闻般继续刺下去。
      “子敬!我视汝为知己好友,待刘扬州至此,愿为尔缓颊,仍不失为高位,子敬,还不快快停下?”
      那柄剑起起落落,不曾动容片刻。
      “鲁肃!”那个人声音尖利,“你究竟为何如此固执?!”
      “当初曹操屠戮徐土,汴水为之不流,值此之时,将军尚属袁绍麾下,却能出兵阻曹军南下,庇护万千生灵!而今问题曹操二度伐徐,将军亦不曾推辞!”鲁肃扬声道,“你问我为何固执,我倒要问你为何背恩弃义,行此无父无君之事?!”
      “曹操不曾至广陵,他于我何恩?”
      “广陵富庶,若无将军,他岂会毫无觊觎之意?”
      “纵无谈道笙,我广陵尚有兵士可以守城,有勇夫可以退敌!”
      执剑的青年轻轻勾唇,“若无将军,尔等将行婴儿事。”
      “你!”
      “莫要与他多言了,我看他就是冥顽不灵,不知迷途而返。”
      “鲁氏狂儿,不过螳臂当车。”
      “鲁子敬!”那个人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谈道笙究竟哪里好,竟惹得你心神全无,他不过是一织席小儿!”
      “嗯,”鲁肃甩了甩剑尖的血珠,扬脸灿烂笑道,“谈将军是织席将军,在下彻头彻尾是织席将军的人。”
      “炎夏时节,辎重颇多,行军艰难,将军扎营之处必然离城不远,我已派人去请将军暂留,待与刘扬州喝一盏酒后再行赶路。”
      ……谈道笙没走远,就在犄角旮旯里待着等刘繇送上门!这两人早有预谋,他们暴露了!
      狗大户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鲁肃收敛笑容,声音寒凉如冰,“而在我的将军回来之前,我会守住这座城。”

      谈将军究竟有没有神通,谁都无法求证,但谈将军的名号一搬出来,得知谈将军就在附近,可能在须臾,瞬间,立刻马上就会抵达战场,双方的士气便起起落落。
      有人起,有人落,当伟大的刘扬州抵达他本该忠诚的广陵时,城楼上飘扬着谈字大旗,城楼下悬挂着苍白的头颅,远远地瞥一眼,挺眼熟,怪吓人的。
      “谈道笙分明没有离开广陵。
      “他们竟敢骗我。
      “哼,小小广陵,岂能入我之眼?
      “还是尽快赶往扬州才是正理。”
      跟着刘扬州跑路的徐州士人便说:“使君说得是。”
      鲁肃站在城楼上,远远看到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影头也不回地路过广陵,并没有出兵。
      平叛之后,他已无兵可用。
      但他还是笑了笑,“刘使君远来,岂能招待不周?”
      这个好脾气的军师抽出一封信递与身后的士兵,“将它送至九江去,见了这信,自有人替广陵待客。”
      刘繇去往扬州,途径曲阿,听说孙伯符便将母亲安置于此,他想要他父亲的兵,必然会趁此时机请命出战。而假若袁术仍然不愿松口,二人岂不因此生隙?
      “这一封送与将军,”鲁肃眉目柔和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伸手抚平信封上并不存在的折痕后递与阿稻,“你亲自去送,告诉将军,广陵无事,不必担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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