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之主是被绑架来的》浮世灰

109、嫁娶有数

　　马车悠悠前行，路上的行人都敬畏地主动避让，悄悄交头接耳，议论着车厢上卡特莱尔家族的家徽。

　　车厢内铺着华美的软垫，从墙壁到顶棚都刻着精致的浮雕，细小的蓝绿宝石点缀在纹路间，金粉在缝隙里若隐若现。

　　翡翠城特有的浓郁香气弥漫开来，几乎要冲散她身上残留的淡香。

　　她在寒荒庐坐的马车已经算得上讲究，可翡翠城却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奢华。

　　一路上，吉特侃侃而谈，介绍着翡翠城的风土人情。他谈吐沉稳，言语风趣，为这段路程添了不少色彩。

　　临近石榴城堡时，他带着骄傲的语气指向窗外：“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像石榴城堡这样，把实用和美观结合得如此完美。这是一座活着的艺术品——几百年来，垂涎它的人和仰慕它的人一样多。可不断更新的机械设计，让卡特莱尔家族的每一代主人都化险为夷。”

　　“能在不破坏风貌的前提下维护这样古老的建筑，设计者一定是世间罕见的机械大师。”苏静望着白日下熠熠生辉的石榴城堡，微笑着称赞，心里却有些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永远在奔跑的梦里。

　　在寒荒庐时，她思乡心切，不知梦见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

　　可如今真回到翡翠城，却莫名感到一阵窒息——像有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依旧想逃。

　　可翡翠城是她的家，她再逃，能逃到哪里去呢？

　　马车顺利通过卫兵把守的大门，穿过冬日里略显肃杀的花园，最终停在了迎客处。

　　车门打开，她正要下车，却见眼前伸来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她停顿片刻，目光从修长的手指缓缓移动，直到对上一双弯起的海蓝色眼睛。透过金边眼镜，那目光明快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像晴空下的海，一瞬间让冰冷肃杀的冬日生动起来。

　　“欢迎，红莲城主——或者该叫您，苏小姐？”

　　迎着他那双敏锐得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眼睛，苏静镇定地把手放在他掌心：“劳烦西蒙大人亲自相迎，不胜荣幸……也很高兴，大人还愿意见我。”

　　听到这不软不硬的回应，西蒙显然想起了某个瞬间，笑容微微一滞。

　　见她嘴角不易察觉地翘起，他也不由得笑了，神情里带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会——我可是等了红莲大人很多年。”

　　***

　　“这是翡翠城独立时插上城墙的钢枪，千年未锈，体现了城堡传承至今的锻造工艺……”

　　“血腥玛丽的整套首饰，用通透的翠绿宝石、鲜艳的红宝石和精工黄金打造。据说项链上那颗红宝石格外夺目，是因为染了她断头时溅上的血……”

　　琳琅满目的古老珍宝，随便哪一件拿到地下拍卖行都会掀起腥风血雨，可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堡里，却只能充当其辉煌的注脚。

　　随着西蒙一路讲解，一行人沿着展览厅的走廊走到尽头。

　　“这是我祖父的雕像，上一任城主，我非常尊敬他。”

　　眼前是一座雕工精湛的石像，细看与西蒙有几分相似，冷峻英挺，倒担得起“英俊的西蒙”这个称号。
　　苏静一边默默估算着每件宝贝值多少钱，一边心里微微一动。

　　严格来说，上一任城主应该是西蒙的父亲——那个被迫继位、毫无建树的花花公子。

　　因为父亲的名誉，加上西蒙的叔父的独子，也就是他的堂兄当时还没被逐出家族，西蒙的继承权曾引起很大争议。

　　现在看来，西蒙当上城主后，甚至没在这展览厅里给父亲留一席之地。

　　有意思。

　　“家庭和睦，真让人羡慕。”苏静微笑着说道。

　　“苏小姐不也有令人羡慕的家人吗？”西蒙笑着侧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颊上，将她隐在阴影里的下颌线条衬得更加清晰。

　　苏静心里一紧，眼中露出适当的疑惑。

　　他话里有话：“苏小姐在翡翠城这几年，不知有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寒荒庐的红莲。翡翠城的苏静。远走翡翠城的尘夙。她这几日的寻找。

　　如同有神明拂过她的脑袋，电光石火间，一切串联起来苏静恍然大悟——西蒙认定她就是红莲，为了寻找尘夙，才以苏静的身份在翡翠城潜伏了这两年！

　　她的思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运转，几乎能听到大脑发出的声响，转眼间，她已经拿定了主意，伸手摘下了银面，声音自然地低沉了下来，笑容苦涩：“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西蒙大人……这么多人了，一直音讯全无，这才不得不转换方针，带着我最信任的傀儡亲自搜寻。”

　　她看向西蒙，轻轻问道：“西蒙城主是否会怪罪我没有通知翡翠城，擅自行动？”

　　“怎么会，失去亲人的痛苦，我感同身受。红莲大人愿意为了亲人，舍弃自己的事业两年之久，这只会让我敬佩。”西蒙微笑，“更何况，你本来就会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告诉我，不是吗？”

　　听到他的称呼变化，苏静暗吸一口气，头脑越发冷静。

　　“——当然。”苏静需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来应对，措词不得不万分谨慎。面前的男人轻快的微笑似是蔚蓝天空，将她罩得密不透风，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今天应邀而来，除了要祝贺大人在鲁德尔取得的胜利以外，也是来向您寻求帮助。”

　　“帮助？”

　　“为了我的亲人，我愿意付出我力所能及的代价。”她定定地看着他。

　　“红莲大人想必是有自己的想法了。”西蒙含笑说道，语气亲切，仿佛两个人只是在讨论明日要吃什么。

　　“寒荒庐能有什么值得翡翠城看上的呢？”她淡色的唇角扯出了一个苦笑，回首看了眼静默站立身后的玉君子，沉默半晌，重新看回西蒙，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牙道，“战斗傀儡的利润，寒荒庐愿意让出四成。”

　　“战斗傀儡。”西蒙重复了一遍，眉毛挑起，戏谑地笑道，“红莲大人真是会做生意，不知道去年的销量如何？傀儡推陈出新的速度又是怎样的？”

　　“西蒙大人何必故意为难我？”苏静摇头叹了一声，低沉清凉的声音在空旷的展览厅里流淌而过，仿佛要在蓝底的墙壁上留下粼粼的影子，西蒙不由微微侧耳细听，“去年是怎样的，现在又是如何，只要大人关注寒荒庐，必然清楚。至于推陈出新的速度……您忘记了我在夸克街的两年是做什么的了吗？”

　　她抬眸，笃定地说道：“这两年里，市面上出现了无数战斗傀儡的仿制品，但至今没有一个能够完美达到它的效果。”

　　“听起来不错。”西蒙哈哈大笑，光线在金边眼镜的边缘流转，闪烁着冷然的光芒，“可你知道吗，苏小姐，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注意到他的称呼再次转换，苏静暗自提高了警觉。

　　“这次苏小姐出现在翡翠城，给我带来了很多惊喜。”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那惯常让人如沐春风的语气此时却让人觉得他从容得面目可憎，“但最大的惊喜，是知道你是’苏小姐’。”

　　苏静有一种四周墙壁在不断朝她靠近的压迫感，冷涔涔的感觉握住了她的胃部，可她还不知道那莫大的不安来源于哪里。

　　因全副精神都放在了西蒙身上，她没有注意到玉君子的神情变化。他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脚底的地面似要碎裂塌陷，可他没办法阻止他说出口，它没办法。

　　“联姻。”

　　西蒙不再吊人胃口，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轻飘飘的，比寒荒庐的雪花还要轻，就这样落在了地上，融化在了沉默中，几乎让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苏静从他的微笑中，她读出了不容置疑。

　　“你我联姻，尘夙就是我的亲人，我会把他当做我自己的至亲一样用心，翡翠城的力量将会是你的力量。我们土地相隔万里，你不用担心寒荒庐的独立性。寒荒之地、蛮荒之城、流放之都……这些你一直想抹去的词汇统统都会化为历史的尘埃，利用卡特莱尔家族的势力，你作为傀儡师的名声将会传遍万里，镌刻在史册之上——我可以给你别人给不了你的一切，唯一所求，只是你成为我的妻子。 ”

　　西蒙的声音比往常要柔和，像是八音盒在为了打开它的人而歌唱，英俊贵气的年轻人为她款款描述着一个璀璨光辉的未来，如此的令人心动。

　　他，翡翠城的城主，传承远比联盟成立还要久的卡特莱尔家族的继承人，此刻仿佛在讨好心爱的人，用尽一切，只求她一个轻轻的点头。

　　可苏静却似是被冷水泼了一身，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上面神圣华美的壁画绚烂无比，如同花团锦簇的牢笼。

　　西蒙是个彬彬有礼的劫匪，左手绅士温柔地朝她伸出，右手藏在背后拿着刀刃。

　　你我。尘夙。翡翠城。寒荒庐。卡特莱尔家族。傀儡师。

　　他要的不只是战斗傀儡的利润，也不只是战斗傀儡的工艺，他想要的更多，他要将红莲作为傀儡师的天赋全部榨取，贪婪地吞纳入腹，他要将寒荒庐的汁水抽干，然后将干瘪的皮肉捏成一团随意扔掉。

　　他太清楚了，寒荒庐根本不值一提，那片土地上最值钱的宝石，就是对面的人。

　　战斗傀儡背后掩藏的潜力令人胆寒——如果不能捏在手心，只能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