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末路 士为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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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
院里墙根处传来一点零星响动，陆应淮刚送走碎碎念的大哥，转头的同时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看到来人，他怔愣过后，才松开手。
“怎么回来了？”
“温姑娘让我把东西交给你。”李十一一袭黑衣，单膝跪在地上，从怀中摸出一只布囊，布角裹的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是何物。
陆应淮伸出手，里头的东西有些硌手，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是玉佩的形状。他攥紧了手心，看向下方。
“她还说了什么？”
“温姑娘说，您看了就会知道答案。”
“再没别的了？”
“没有。”
陆应淮低下头，慢慢解开上头的死结，里面的物什终于显露出来，是一枚月白色的香囊，如同他记忆里的那般，与它放在一块的，还有那枚信物。
她不需要，而他又被拒绝了。
这就是她的答案。
晨曦打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李十一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良久，她才听到上头的吩咐：“行了，你回去吧。以后尽量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暗中保护就是了。”
“是。”
李十一一如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墙角处的树枝微微晃动着，证明有人的的确确来过。
陆应淮摩挲着手心的香囊，上头的两只鸭子憨态可掬，令人爱不释手，他郑而重之地挂在腰间，又拿起检点好的行囊，大步朝院外走去。
城楼之上，旌旗摇动。
一众宫妃随萧衍登上城门，使团的车马早已在城下列队，整装待发的精兵分列左右，等待点视。
楚丘青在城门口撩袍屈膝，俯首拜别，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翻飞，萧衍负手而立，朝城下轻轻颔首，启唇送行。
陆应淮对着陛下点了点头，利索的翻身上马，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温谨身上收回，心中的念头越发强烈了。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犹如一条蜿蜒的长龙向南移动。城楼风大，萧衍早就在崔贵的劝诫下离开，不过倒是留了道口谕，特许姝妃在城楼以目相送。
最后一辆缁车也即将启程离开，车夫抬了抬脚，跨坐上去，手松松地扯着两根缰绳，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马匹不耐烦地在原地踏了踏蹄子，他便俯身过去，借着安抚马的动作，微微侧头往后看去。那视线不偏不倚，落在最高处那两个人身上。
“那是——”
谢岑与他对上视线，手突然紧紧地抓住温谨的手掌。周围明明有好几个车夫，但她的目光逡巡到他身上之后，就再也移动不开。她急需一个呼之于口的答案，而温谨恰好也在她耳边给了她。
“是他。”
然而周围都是禁卫军，谢岑只好闭上眼，避免情绪外泄。她装作被风沙迷了眼，抬手揉了揉眼角，温谨扶着她上前几步，找了个避风的夹角，她手搭在城砖上，垂眸向下看去。
日头从城楼背后弥漫过来，谢岭眯了眯眼，看懂了那没宣之于口的唇语。
他整理好马背上的鬃毛，回到原位，将翘起几分的帽檐又重新往下按了按，缰绳在他手心轻轻一抖，那马蹄踏踏，就这样渐行渐远，眨眼无踪。
及至黄昏，到得一处地方安营扎寨。
帘帐突然被人从外头掀开，潮生阻拦不及，又怕大声喧闹引起更大轰动，只好跟着进了帐篷。
楚丘青放下书卷，打量着这灰扑扑不起眼的马夫，苦笑道：“二殿下，您怎么又跟来了。”
谢岭撕去伪装，指着潮生开门见山道：“向你借个人手。”
“雀生呢？”楚丘青往他背后望了望，没瞧见人影，转念道，”在质子府替你？”
见谢岭沉默，楚丘青权当他默认了，他敲敲书案：“据我所知，王都近来并无大事发生，立储一事也还为时尚早，那么，殿下回去是要做什么呢？”
“就问一句，借不借。”谢岭有些急迫，语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
“我又没说不借，殿下这般性子日后可是要吃亏的。”楚丘青撑着下巴，继续悠闲分析道，“殿下既然问我要人，那势必是不想惊动王都，可见殿下此行的目的并不是王都。”
“而北凉的举止也很耐人寻味，派了陆将军一路护送，颇为大材小用了些。如此，我也只能联想到殿下的目的——只能是隐月山了。”
见楚丘青三言两语就推断出来，谢岭反而有恃无恐起来，“怎么，你是要告诉谢琅去吗？”
楚丘青失笑，“不，不不，清平官的职责可不包括这个，既然危害不到王都的安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岭着实松了口气，他虽然知道楚丘青一路上都在有意无意地偏帮他们，在四方馆的时候也替他将谢崖的死扫了尾，没让人怀疑是他干的。但这件事兹事体大，他没把握楚丘青能答应下来。
“等我准备好，我会让潮生通知你。”
“……嗯，多谢。”谢岭走出营帐前，还是回头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为什么？”
他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楚丘青还是明白了。
“为什么……”他摸着鬓边杂生的白发，出神道，“隐月山好歹也是先皇后的祖居，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犯了一次错，还要再犯一次。”
他原先只是王都的低等书吏，整日里只能端茶倒水，鞍前马后。若不是因为先皇后，估计终其一生，也止步于此了。
不过是，士为知己。
……
使团离开已有月余，宫中形势也越发严峻起来，萧衍虽夜夜宿在含英殿中，可从来都是分榻而眠，倒头就睡。谢岑白白顶着一个宠妃头衔，周旋在后宫的刀光剑影之间。即便温谨已经尽她所能，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难免还是有些疏漏。
这日，含英殿的门被人急急推开，温谨朝着那些散漫在院子角落里躲凉的宫女喊了几句。几个宫女忙丢下手里的扫帚抹布，找盆的找盆，打水的打水，烧火的烧火。
她拥着谢岑赶紧进了殿，除去那身湿透了的衣裳。
“我没事，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谢岑握住她的手，反过来替她上药道，“倒是你，她们拿捏不住我的过错，只会将气撒在你的身上。你以后就呆在含英殿里，莫要再出去了。”
温谨摇摇头，“若是连我都不在，还有谁能护得住你？”
“你这犟脾气，”谢岑又气又叹，“左右不过是受些皮肉伤，我……她们还能将我弄死不成。”
温谨又原封不动地将这句话送还给她，“我也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伤罢了。”
“这哪里是什么……”谢岑看着后背那触目惊心的暗伤，自责道，“我明明答应阿岭——”
“谢岑姐，这不是你的错，”她将头靠在她的臂弯，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啊。”是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他们活着。
她翻了个身，却猝不及防地闯入谢岑的眼眸，就在那个时刻，她突然想将心中所想全都说出来。然而冰凉的药膏抹在她后背的伤痕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也随之烟消云散。
“好了，这几日先不要碰水。”谢岑红着眼，侧过头去轻轻抹了抹眼角，回过头状似无事发生一般，道，“你方才欲言又止，是碰到什么难题了吗？”
温谨起身，虚虚拢好衣服，她张了张口，最终只化为一声轻叹：“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我只是……只是一时不知该怎么跟你们说。”更怕说了之后，反而不知该如何收场。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处理问题的方式，习惯将所有事都一个人解决，所以，即便是现在，就算想说什么，好像也说不出口了。又或许，她清楚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
她吸了吸鼻子，状似轻松道：“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清楚吧。”她决定将难题交给时间，交给后来……
谢岑见状，也只好如此。但看着温谨，她心中的担忧不减反增起来。
翌日，风和日丽，是难得的大晴天。
谢岑本想带她去外头散散心，又怕碰到找茬的人，徒添烦闷。干脆在院子凉亭里支了个架子，准备做个阿谨之前在外头成日念叨的烧烤。她着人准备好了所有东西，这才将温谨叫了出来。
温谨看到院内的布设，脚步一顿，竟是呆在了原地。
谢岑连忙奔了过来，衣袖在她脸上胡乱擦道：“本想让你开心一下的，怎的反而还让你哭了起来了。”
“我……没有，我就是太开心了。感觉……好久没有这样过了。”
谢岑深以为然，“是挺久的了，上一次这样，还是夜宿那间野寺的时候。如今想想，还真有点恍如隔世。”
“是吗？恍如隔世……嗯？”温谨的鼻子动了动，“什么味道，有什么东西糊了！”
“糟了！我的肉！快来翻面！”谢岑捋起袖子，蹭蹭跑过去，在架子后手忙脚乱地忙活，温谨哭笑不得地跟在她后面，重新换了一批食材上去。
张随老远就听到凉亭传来的笑声，他进了门，脚步不停，径直往凉亭走去。
毒辣的太阳晒得他额间冒汗不止，他咽了咽口水，轻声提醒道：“温谨姑姑，温谨姑姑。”
亭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谢岑看向他：“找阿谨什么事？”
“是、是一些私事，想找温谨姑姑拿个主意。”
见张随支支吾吾，温谨反应过来。她有些可惜的看了下烤架上的肉，还差些时候就能吃了。她站起身，在谢岑耳边耳语几句，转头进了寝殿，但出来时却什么都没带。
谢岑在门口等着她，揪着帕子，忍不住嘱咐她道：“早去早回，肉烤久了就不好吃了。若是碰见旁人蓄意刁难，就赶紧差人过来报信……”
“知道了知道了，”温谨突然抱紧了她，“谢岑姐，我可能会很晚才能回来。准备好的肉，就别浪费了吧。”
她抱了一下就立马分开，跟着张随出了宫门。谢岑慢腾腾地移步凉亭，无甚滋味地翻动架子上的肉串，突然没由来的心慌起来，她呆愣了两三秒，又想起温谨的话，在心中自我催眠了几秒，还是下了台阶，飞奔到门口，可是两人脚程飞快，早已不见踪迹。
守门的太监见姝妃出来，吓了大跳，就听得她问：“方才出去的两人，去了哪里？”
“好像是那、那边。”
太监才刚指完方向，就见谢岑提起裙角就往那边跑去，他连忙招呼旁边的太监跟在她身后：“娘娘，您要去哪里？”
谢岑压根不理身后的呼喊，等跑到太监所指的位置，拐过拐角，依旧寻无踪迹。身后的太监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娘娘……”
“你去问问那边的人，有没有看见他们从哪边离开的。”
太监不知这位姝妃娘娘发了什么疯，只好过去攀谈，谢岑顺着一路的指引七拐八拐地追寻，踏遍后宫，也不知温谨和张随去了何处。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含英殿内的凉亭坐着，架子上的肉早就焦黑，那炭火也失了温度，化成一团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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