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谁怜（清穿）》青峰永屹

2、第二章 寄人篱下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李商隐

　　***

　　康熙四十一年春，哈密。瓜尔佳氏别院。

　　“云罗。”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年轻美妇斜倚着软垫，虚弱地开口，“额娘有话要对你说。”
　　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额娘别急，还是先歇会儿再说吧。”
　　“不，我一定要说，不然……我怕再没有机会。”美妇人水眸哀伤浅浅，却透出坚定的光芒，随即陷入沉思。

　　我垂首不语——面前这可怜的病美人便是瓜尔佳云罗的亲娘。呃，瓜尔佳云罗就是现在的我，曾经的关云罗。至于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唉，当真说来话长。

　　两年前（按这里的时间计算），我在哈密关氏旧宅外祖父的卧房触动了床底下的机关，从而发现了隐藏在地下的密室，又因为无意转动了一座与本尊相貌疑似的清朝宫装少女的白玉雕像，便从公元2010年穿越到清康熙三十九年即1700年，竟然跨越了整整三百一十年的时间！
　　与此同时，我这具新身体的旧主——瓜尔佳云罗，正陪伴她的娘亲在若羌寻亲，沿途休息淘气的小丫头取水时玩耍不慎跌入湖中。彼时，我则在地动山摇的密室中灵魂出窍，等反应过来时已然坠入湖水中的这具小躯体，幸好我会游泳，浮出水面后游到了距离几百米远的边岸，——而那时的我也并未注意有一个水袋还漂浮在我初现的湖面上。
　　如果不是当时罗布泊如镜的水面映出我大大缩水后的脸蛋和身体，我想我真的会随便抓个路人甲问他或她是哪个剧组的，导演在哪儿。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彻底相信：我不但穿越了时空，还借“尸”还魂，从一个芳龄二十风华正茂的21世纪女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年仅十岁天真烂漫的大清王朝官家少女。不过……即使是这样，我当时还是惊得晕了过去。

　　于是，这两年我便顶替瓜尔佳云罗与她娘亲一起生活。相依为命的家庭总有些清苦，但娘亲确是真心爱“我”宠“我”，平日和她学学弹琴吹笛，看看书，练练字，偶尔骑骑马，种种花，日子过得也还算恬淡惬意。

　　娘亲温柔如水，虽不是美若天仙却气质出尘，有一种淡然超脱的胸怀。只是身子不大好，精神也有些忧郁，很少言语的她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凝视手里的香囊默默流泪。
　　长期压抑的独居，深深掩藏的心结，使得年纪还不到三十的娘亲的病体已如六旬老妇，我的悉心照料阻挡不了死神的逼近。卧床不起数月，到了这几日，娘亲已然日薄西山，油尽灯枯。看着她眼里的光芒闪现，苍白的面颊因为出神回忆着什么而染上点点粉霞，幸福而慈和，一阵酸楚与不舍忽地涌上心头，想必这便是回光返照了吧。

　　娘亲在回忆，我也在回忆，只是心情似乎有所不同。不知过了多久，娘亲终于将目光转向我缓缓道：“云罗，额娘眼看就要不行了。本来也没甚好怕，这人世已无可留恋，只不舍得抛下你一个人受苦，你才十二岁……”泪盈于睫，娘亲哽咽。“额娘这一生做了一件错事，使家族蒙羞，至今仍得不到家人的原谅。可是额娘不后悔，只是一直愧疚连累了我的宝贝罗儿。”
　　听着额娘的话，我大概也明白了几分：她这样多半是为情所困，为情所苦。我有些同情她怜悯她，却无法体会她的心情。然她唤我一声“宝贝罗儿”令我想起了妈妈，顿时鼻子有些酸。
　　额娘用手帕拭着眼角，继续道：“本想好好补偿罗儿，让罗儿生活得幸福快乐些……唉，所以以前额娘什么都没告诉你，你不会怪额娘吧。”
　　到底什么事情这么苦心隐瞒，临进棺材才讲出来，我腹诽。

　　当翌日的阳光悄悄探入窗边，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整整一宿，而额娘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握着她冰凉的手，想着额娘临终前的一番话，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我将额娘的身体擦净，为她换上她最喜欢的一件衣裳，挽了最美的发髻。办妥额娘所有身后事，待额娘入土为安后，我抬头看了一眼云蒸霞蔚的天幕，再一次开始了新的生活。

　　***

　　三个月后，我在忠厚老实的保镖远山的护送下，来到了京城。我听从额娘临终的安排，回到了瓜尔佳云罗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即额娘的丈夫，我现任养父，京城汉军旗护军参领穆恬的家中。

　　如我所料，我的归来没有赢得任何人的欢迎。进入穆府第一天，家仆们看到我有些惊讶，但也只是敷衍地喊一声“三小姐”，而后也不通报，也不帮忙搬行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仿佛我今天早上才从这里出去似的。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有远山，行李也少，平时独立惯了，深知凡事都要靠自己。只是我清楚额娘过世了我已跟穆家没有瓜葛了，所以对于寄人篱下的生活感到很不舒服，就像活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但额娘临终之时，嘱托我一定要回到这里报答养父的养育之恩，我实在难以拒绝。

　　从哈密到京城这一路，我想了很多。报答神马的，实在毫无头绪。承欢膝下？除却我他已有二子二女，小孙子都满月了——pass；挣钱给他？护军参领，可是正三品武将，食朝廷俸禄——似乎也没必要。既然我对他无所用处，能不能来世再结草衔环、做牛做马……这些还是次要，重要的是我寄住人家，还要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这叫我情何以堪呢？

　　带着一大堆的烦恼，我将原来住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下。虽然简陋，但还算整洁，一人一室，比大学住宿的条件强多了。然没过几日，其他的各种问题和麻烦也随之接踵而至了。

　　首先发难的是穆恬的侧福晋，我额娘虽是嫡福晋，但因为婚前与别的男人怀上了“我”，颇受冷遇；穆恬又有三房侧室一房妾室，额娘带着“我”在这里的八年生活可想而知。

　　“哎……”侧福晋唐氏瞥了我一眼，扭着小蛮腰冲我走来，“云罗回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一声？进府里好歹也让小厮通报一下，不会是离府这么久，规矩全忘了？”
　　对方底细不明，我不想惹麻烦，又懒得虚与委蛇。本想绕道而行，谁知她抓住我不放：“唉？见到我也不行礼吗？才多久，就把你额娘那一身臭毛病全都学会了？”
　　想到额娘我心里一黯，却也觉没必要搭理她，除了刺我几句她又能如何？

　　谁知穆家二小姐穆雨晴和四小姐穆雨曦正巧从花园走过来。一红一紫，朝唐氏矮下身：“二姨娘。”环肥燕瘦，我在心里偷偷给她俩起了绰号：穆雨晴叫穆肥环儿，穆雨曦叫穆瘦燕儿。
　　“起来吧。”唐氏得得瑟瑟的挥了挥帕子，一双势利眼儿狠狠剜了我一下，随即意味深长扫了扫我们三个，花枝招展地又扭走了。
　　我转身也准备走，穆肥环就用她丰满的身躯堵住了我的去路：“呦呦呦~~这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啊？曦妹妹，你认得吗？”
　　穆瘦燕冲我温婉地笑笑，只是这笑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心的：“云罗姐姐好。”
　　“你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知道她此番不过是想衬得我没有规矩。
　　“曦妹妹，你理她做什么？她可不是你姐姐——你给我站住！”见我不睬她，她恼羞成怒，“来人，给我拦住她！”
　　她的两个婢女正要上来拉我，我犹豫着是否一展身手把那俩不自量力的给撂倒，就听到一声喝斥：“给我住手！”

　　众人齐齐回首——噢，穆债主（宅主）来了。穆恬一脸严肃，三十五六的样子，着一身枣红色长袍，步履稳健地踱过来，他不看那肥环和瘦燕，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蹙了蹙墨黑的浓眉，沉声开了口：“跟我来。”
　　免了行礼问候，我乖乖的跟在他后屁股。对这一家人我没有任何好感，更没想和他们一起上演阖家欢乐的场面，我只知道住在他家八年的不是我，而那个云罗在这的八年也不过是受人排挤、遭人唾弃，据远山所说，挨饿挨打、被关柴房是家常便饭。我现在真怀疑额娘当时是不是昏了头竟然叫我回来。

　　进了穆恬的书房，他走到书案前坐下，却让我站到他面前。我有些不情愿，跟他隔了两步远。他端起茶碗啜了口茶，问我：“你额娘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我直视他双眼：“额娘殁了。”
　　穆恬虎躯一震，茶碗掉到地上碎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什么？……殁了？”

　　看他喃喃自语不敢置信的样子，我有点心软。也许他对额娘还是有几份情意……毕竟，从他的角度看，自己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子，还得帮她养活一个“孽种”，这样的事没有几个人能接受——虽然是额娘是他从额娘的情郎那里抢走的。所以额娘叫我回来报恩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那时候若是他将瓜尔佳母女抛弃，那么之后的生活很可能远比在这里的八年要悲惨得多。

　　“请您节哀。”我绞着双手，决定把话跟他说清楚，“我回来是因为额娘叫我报答你八年的养育之恩。我可以……帮你多挣些银子，不过不知道你需不需——”
　　“——报恩？”穆恬缓缓抬起头，眯起双眼看我，目光有些迷离有些恍惚，“呵，索翎……报恩吗……”
　　看来他一时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却不想耗下去：“我先退下了，有事可以叫我。”
　　“索翎……”穆恬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别走！”
　　我一怔，马上又一挣：“我不是……”
　　“索翎，你恨我对吗……”
　　“我是云罗！瓜尔佳云罗！”我举起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暗骂他臭男人，早干什么鸟，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啊，太晚了。
　　“云罗？”穆恬渐渐醒过神来，神色复杂的盯着我看，“是你啊……你长大了。”我撇撇嘴，他又道：“你长得像你阿玛多一些……可是眼睛、眼睛像你额娘，嘴巴也像……”

　　这、看得太仔细了，我有些窘。不想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只得往后撤。然一开口，热气仍是喷了我一脸：“你是来替你额娘来报答我的？”
　　“是是是！”我点头，“你能不能先——”
　　“——你的眼睛……真的很像……”穆恬死死盯着我，我侧过头转身想跑，他竟用双臂紧紧箍住我腰身，危险的气息萦绕在我身畔。
　　靠，我知道很像，那也不能——难道……坏了坏了，我本能地挣扎，他却不肯放，天，他这是要□□吗！
　　“你不是说要报答我吗？”穆恬化身禽兽，喘着粗气，双眼赤红，“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