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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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彻底放晴，湛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透过安氏集团总部投资分析部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开放式办公区照得透亮。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现磨咖啡的浓郁香气、打印墨粉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形的、高速运转的忙碌气息。
安帆早已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沉浸在工作中。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窗口：左边是昨天芯辰科技的详细调研纪要，右边是打开的行业分析数据库和证券软件，中间是他正在撰写的初步投资价值评估报告草案。他的神情专注，眉头微蹙，指尖在键盘上快速而准确地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偶尔停下来，拿起手边厚厚的行业白皮书或专利文件快速查阅，或是凝神思考，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场浴室里突如其来的记忆闪回带来的心悸和莫名悲伤，被他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在这里，在这个用数据和逻辑构建的世界里，他需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他知道，在陆云喆一手将他带入的这个领域，一丝不苟的专业和无可指摘的成果才是唯一的立身之本。
他甚至主动给自己增加了工作量，不仅梳理芯辰的优势，更开始系统性地罗列其潜在风险点，从技术迭代、市场竞争到供应链依赖，试图构建一个更全面、更立体的评估模型。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安氏集团分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内，氛围却截然不同。
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只能照亮房间的一隅，大部分空间仍处在一种冷静的、略带压抑的明亮之中。安航面前的宽大电脑屏幕上，不再是简单的内部简报，而是铺满了由秘书连夜整理送来的、关于芯辰科技及其主要竞争对手的深度资料包。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PDF格式的审计报告、法律文件、专利列表、复杂的股权结构图、甚至还有几位核心技术人员早年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论文……事无巨细，如同展开了一张庞大的数字蛛网。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快速而冷静地扫过一行行复杂的数据、一条条冗长的条款。多年的商业训练和敏锐的天赋让他能迅速摒弃噪音，抓住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关键信息。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冷光，遮住了他眼底深处不断闪烁的精芒。
很快，几个不寻常的点被他精准捕获。
芯辰科技的核心技术确实亮眼，创新性十足，专利壁垒也看似扎实。但其B轮融资的领投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股权结构层层嵌套、最终受益人模糊不清的海外基金“金牛资本”，这家基金的投资风格以激进和高风险著称，且与几家有做空历史的对冲基金关系暧昧。
此外，他们引以为傲、也是“星火”项目最为看好的某项关键材料合成专利，正在美国德州联邦法院面临一家名为“诺维材料”的小公司的产权诉讼。芯辰对外统一口径，宣称对方是专利流氓，恶意碰瓷，索要天价和解费。
但安航调阅了公开的诉讼文件摘要，发现对方提出的几处技术细节争议点并非空穴来风，涉及到一个关键催化剂的合成路径原始构想，这为芯辰专利的稳定性蒙上了一层阴影。
更让他注意的是，芯辰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迅科科技”，虽然现阶段技术略逊一筹，但其背后的金主是国内知名的产业资本“长风资本”，近期的研发投入堪称疯狂，挖角动作频频，明显瞄准了与芯辰类似但选择了更稳妥、更易实现量产的技术路线。并且，“迅科科技”与安氏集团旗下另一个重要业务板块——消费电子事业部的主要代工厂商有着长达五年、数额巨大的优先采购协议。这意味着，一旦迅科的技术取得突破，其市场落地速度可能远超芯辰。
安航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昂贵的人体工学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无声的弧度。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和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看来，他亲爱的弟弟和那位保驾护航的陆总，这次盯上的，未必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美玉，更像是一个潜在回报极其丰厚，但同时也埋藏着不少隐形暗雷的赌石。高风险高回报，本就是风险投资的常态。
但如果……这些潜在的风险点在项目上会决策时，未能被充分披露、评估和讨论呢？如果总部的光环下，也存在着急于求成或是被技术亮点一叶障目的情况呢？
他拿起内部加密电话，手指沉稳地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很快接通，是投资分析部的一位副总监王磊——一位以作风老辣、嗅觉敏锐、执行力强著称的中层干部，也是安航早年还在总部时就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
“王总监，是我，安航。”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平稳、冷静，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安总，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电话那头的语气恭敬而干练，带着随时待命的紧绷感。 “关于总部‘星火’项目组近期重点跟进的‘芯辰科技’项目，我这边看到一些来自市场侧和海外同行反馈的有趣动态，已经整理了一份要点发到你加密邮箱了。”
安航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你从专业和风险控制的角度，私下组织一个绝对可靠的小组，立刻去做一轮更深入的交叉验证和极端情况压力测试。重点几个方向：第一，其海外知识产权纠纷的潜在赔付额度、以及对核心专利稳定性可能造成的实质性影响，我要看到最坏情况的模拟；第二，其B轮主要投资者‘金牛资本’的背景深度穿透，特别是其退出策略和历史记录，评估其对芯辰长期战略可能存在的干扰风险；第三，‘迅科科技’替代技术路线的真实进展评估。”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给了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语气加重了几分：“毕竟涉及集团未来几年的重大战略资源投入，甚至可能影响我们在新兴科技领域的卡位战，多一层谨慎、多一个视角总是没错的。这份补充尽调报告，完成后直接呈报给我。注意方式方法，暂时不必扩大知情范围，以免影响总部项目组的正常推进节奏和士气。”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安帆的话，所有的指令都冠以了“专业”、“风险控制”、“为集团全局负责”的名头，严谨、客观，无懈可击。既表达了对总部项目的“关心”，又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更超然、更全面的监督视角。
“明白，安总。请您放心，我会立刻挑选人手，组成临时小组，以最高优先级秘密执行，尽快给您初步结论。”王磊立刻领会了所有未尽之意，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分公司总经理亲自关心总部的项目，并要求进行秘密的、更严格的补充审查，这其中的复杂意味，他心知肚明，但这正是他展现价值的时候。
“很好。”安航淡淡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条款。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却丝毫暖化不了他眼底那层越来越深的冰冷算计。
他并不一定真心希望这个项目失败——集团的损失最终也会影响到他。但他需要确保自己掌握所有的牌，看清棋盘上每一个潜在的陷阱和机会。
他需要拥有随时可以打出的筹码，更需要让总部那些逐渐将目光投向安帆的人知道，完美的表象之下可能潜藏着未被察觉的漩涡，而他，安航，始终保持着清醒和掌控力。事业的战场，从来不只是台面上的风光。
投资分析部内，安帆对即将到来的暗流一无所知。
他正全身心投入在报告的撰写中，试图将昨天的调研收获、市场数据和自己的独立思考融合起来，构建一个更坚固、更经得起推敲的投资逻辑。他甚至主动找到了带他的导师——一位以严谨认真、不苟言笑著称的高级经理张宏，拿着写满笔记的本子，敲门走进了对方的独立办公室。
“张经理，打扰一下，关于芯辰科技的技术路径，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探讨一下。”安帆态度谦逊，但眼神明亮。
“说。”张宏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言简意赅。
安帆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笔，一边画一边说：“芯辰的目前效率领先，但对设备和原材料纯度要求极高，成本是硬伤。我注意到他们的主要竞争对手迅科科技，虽然现阶段良品率略低，但坚持走改良路线，一旦在催化剂稳定性和后道工艺上取得突破，不仅成本能大幅下降，量产扩展性的优势会非常明显。我们在评估技术风险时，是否对这条替代路径的威胁给得偏低了？”
张宏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等安帆说完，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白板上清晰的对比图，点了点头：“你这个切入点很实际，不是盲目乐观。技术路径的选择本身就是赌未来。迅科的路子确实更稳，天花板也明显，但一旦突破，威胁很大。这一点在我们的风险评估模型里，权重确实可以再调高一些。”
得到认可，安帆稍稍松了口气，继续提出建议：“所以我在想，是否可以联合集团技术委员会的专家，对这两条技术路线的成熟度、未来三年内的突破概率以及各自的优劣势，做一个更权威、更独立的第三方评估？这样我们的报告结论会更扎实。”
“可以，这个提议非常有必要。我会在下午的项目内部讨论会上正式提出来。”张宏赞赏地看了安帆一眼，对这个年轻人的踏实、敏锐和主动思考能力表示认可，“报告这部分你先按这个思路深化，数据要夯实。”
“好的，谢谢张经理。”安帆心中微喜，认真记下。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中午休息时，安帆和几个同期的实习生一起去了食堂。吃饭时，他收到陆云喆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进展如何？」
安帆快速回复：「在深化报告，补充了对竞品技术路线的分析，刚和张经理讨论过，他同意请技术委做第三方评估。」
很快，陆云喆回复：「嗯。方向对。遇到解决不了的，告诉我。」
依旧是那句简单的话，却像定海神针一样，让安帆因为思考而略显焦躁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他收起手机，正准备专心吃饭，目光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一个小包间门打开，部门里那位以精明强悍闻名的王磊副总监，正和两个资深的、以挑剔苛刻著称的分析师一脸严肃地走出来，三人低声交谈着，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夹，其中一个分析师的手正指向文件夹封面上隐约可见的“芯辰”二字。
安帆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疑惑。王总监的团队主要负责的是传统制造业板块的投资复盘，并不直接参与“星火”这类前沿科技项目，怎么会突然对芯辰的资料这么感兴趣？而且看他们的神情，不像是普通的业务交流，倒像是在讨论什么严肃的议题。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可能是其他项目需要交叉参考，或是王总监个人感兴趣吧。他毕竟只是个实习生，高层的事情轮不到他操心。
很快，他便将这点小小的疑惑抛诸脑后，继续和同事讨论起食堂新出的甜品味道如何。
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张针对他所参与项目的、更为严格甚至带着审视意味的审查之网，已经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撒下。而那个远在分公司、坐在明亮与阴影交界处的撒网人，正冷静地注视着屏幕上传来的每一丝动静，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任何一条有价值的“鱼”，或者……等待着那张网，能绊住某些人的脚步。
阳光下的集团总部，依旧忙碌而高效，充满着现代企业的理性与秩序。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因芯辰科技这个诱人的项目而泛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扩散，牵动着不同人的心思、算计和野心。
事业的战场，从来不只是台前的光芒万丈，更有这些无声的较量、暗处的目光，它们同样构成了商业世界残酷而真实的底色。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