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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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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以南……居然是他,流鼻血止不住,怎么多成这样?是上火太严重了吗?要不要去帮帮他?
但是身上也没有带卫生纸,他好像手里也有足够的纸量……特意跑出来,这个血量……应该是不想让王婆婆担心吧?
不想让人担心,那这个时候还是别去打扰谭以南了,任谁谁都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云竹纵生疑惑万千,还是皱着眉头上楼,一路回到自己家。按照妈妈的指令,在桌子上摆好冰镇啤酒,又回到王婆婆家,焦急的转悠着,又一猛地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搜夏季流鼻血流太多是怎么回事,百度上给的答案千奇百怪,不过好在很多人都说是季节性问题,天干容易上火,多注意一点就行。
云竹这才安了心。
王婆婆看她不太对劲:“咋啦云竹丫头?是你妈妈又给你打电话了吗?”
云竹听得不大清楚,挠挠头。
王婆婆见状又重复了一遍。
云竹摇摇头,她忽然想起助听器这件事,“没有,我在努力攒钱,买新的助听器。”
“还没有找到吗?小孩子贪玩忘性大,没准放到书包里或家里某个角落去了。”
“没有,全部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云竹再次摇摇头,她也没有脸皮向王婆婆借钱,十分庆幸右耳还能听到声音,这些日子已经习惯。如果两只耳朵都听不见,那没有助听器的日子可谓是难上加难。
前些天谭以南回来时,脸是干净的,长袖子、上衣下摆毫无意外地红了一大片,极其骇人。
王婆婆当场就哭出来了,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子,颤抖着说:“南南这血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血?你说话啊!”
而谭以南如同局外人般,说道:“找人打了一架。”
王婆婆依依不饶:“那那那血是怎么回事?好外孙你不要吓姥姥好不好?啊?年纪大了经不住吓……”
谭以南打断:“不是我的血,是街边混子没事找事,朝我勒索钱,已经被我打趴下了。”
王婆婆还是一直哭,上气不接下气,手指颤抖着抚摸谭以南的衣服,“行李箱有干净衣裳没?把脏衣裳脱下来,姥姥帮你洗一洗,啊,是不是被吓着了?我等会下楼去找物业反映反映社区治理,那几个腌臜货还来到这要钱了!”
云竹站在旁边不说话,沉默着,沉默着,转身回到了卧室。
谭以南在骗王婆婆。
那不是别人的血,是谭以南自己的血量太大止不住,无法避免地染脏了上衣。
出血量,怎么会这样多?
谭以南看了一眼云竹离去的方向,垂下眼不语,只是格外生疏地一言一语安慰着姥姥,像云竹一样不会安慰人。在街上流鼻血时,似乎被她看到了。好不容易止住血,修长手指拎出手机,在一众联系人中拨打最熟悉的号码,嘟嘟两声,对方接听。
电话的那头一直在等待谭以南先开口。
两人无言相对。
谭以南先笑了:“你不想接这个电话,直接挂了就行,接通了也是敷衍我了事。”
电话那头传来妇人的声音:“我又怎么你了?你这孩子说话这么呛人干什么?钱不够花?卡上的生活费好几万块钱呢!”
谭以南没回答,“有没有人和你说过,几年前还没有谭之颂时你们对我的态度,和现在的态度,完全毫不沾边?”
妇人被噎了一句,好声好气道:“以南,是你自己去姥姥家生活的,我和我妈也提前说了声,照看好你。虽然我和你爸远在外省,但这几天的生活费我都没有断过吧?”
谭以南气极反笑:“我不想治了。”
妇人:“你说什么?!”
“我说,治了也没用,烧钱,在我身上付出太多,得不到高成本的回报。”
“以南,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不是我的想法,是你们对我做的一切举动诠释出来的动机。”
“嘟嘟”两声,谭以南挂断电话,冷眼看了一眼街边,那时候街头车辆往来,正是下班高峰时期,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不到一掠而过的身影。谭以南在接头的长椅上坐了会,想到离开家的那天,原先父母提议说让他去小镇上的姥姥家待一些日子,磨着他的性子。
谭以南刚跑完大医院,回到家后不同意,心知肚明父母的想法。
年仅四岁的弟弟谭之颂也跑过来劝他,摇着他的手说:“哥哥,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父母也劝他,甚至夸张的说辞也搬过来了:“城市里空气不好,回去和你姥姥待在一块,空气新鲜,没准对你好一点。”
谭以南打心底知道,熬过了这一时,斗不过这一世。干脆收拾收拾行李,拿着一兜子国外进口药,坐高铁来到了这里。
回忆结束。
谭以南深吸一口气,掀开左手衣袖。
只见拿瘦白的手臂上,满是肉眼可见的针孔。
姥姥对此一无所知,帮忙洗完血迹斑斑的上衣后,便走去阳台晾着,说道:“南南啊,去学的衣服都整理好了没有?下周返校,不能再违纪了,要好好学习,啊。”
谭以南点点头,不再吭声。他来到红星小镇的姥姥家,计划里是打算住一些日子,至于住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选择权不在他手里,而是在父亲谭伟手里。至于涉及隐私的事情,姥姥年纪大了,记不住事,也没必要告诉她。
“上一层是云竹家吗?”谭以南站起身,端起茶几上的水壶去烧水。
王婆婆没理解意思,自家外孙思维转的快,她跟不上是常事,“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你和云竹丫头闹别扭了?”
“没有。半个月前,楼上扰民的那家是云竹家?”谭以南见姥姥这个反应,心里大概有了底,总算是能琢磨个大概,云竹为什么总是寄人篱下来到王婆婆这边。
“……”王婆婆沉默良久,瞥了一眼待在卧室里休息的云竹,拉着谭以南的胳膊,后者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她小心翼翼说,像是防着云竹一眼,“那是云竹她亲妈,母女关系不咋好,你别在人家小姑娘面前提这件事,怪伤人心的。说话也温柔点,别那么凶,成天看起来像讨债的一样,唉。”
“嗯。”谭以南首先给姥姥的黄瓷缸里倒水,递给姥姥。
“你说啥呢南南?跟你们年轻人讲话,真是听不懂。啧啧。”姥姥和谭以南聊起天来,倒是不怎么计较外面子上的礼仪,“除了过年回家,国庆节回家,还有啥日子我想想,还有中秋节回家,一年四季都没咋见着你回老家看看。”
谭以南欲张口解释,眼底倒映着杯里热水氤氲的水雾,右手轻轻摇晃着,摇晃着,没有出声。
王婆婆见他这个样子,又知没趣,开启唠叨模式,围在外孙面前絮絮叨叨:“怎么这段日子突然回来了?还是南南好啊,颂颂跟他爹妈亲,也好长时间没回来看我了,自从他外爷走后,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唉。”
谭以南在一旁听着,他不是像其他青少年一样排斥来自家人的唠叨,相反,十分珍惜,如同等到明年就再也听不到了般。
“你没回来之前,一直都是云竹这孩子陆陆续续陪着我,这丫头脾气怪好的,你别惹她。她家里情况不太好,楼上那家就是她妈成天打她,有时候被打怕了会来我这里躲一躲,吃顿饭,歇歇脚,碍不着你的事情,很安静这丫头,不吵不闹……”王婆婆掰着手指,开始细细数数云竹的优点。
“那就让她住在这。”谭以南终于将王婆婆操心的事情一语成诫,摆到明面上讲。
云竹刚推门出来时,便听到的是这一句话。
晚上,王婆婆家小卧室。
云竹掏出手机,这个时间点学校已经放学了,推磨着,程慕也差不多到寝室。作为整个学校里最差的普通班,带违禁品进学校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很快程慕给她发了好多消息,全是这一天内发生的事情,稀里呼噜不管逻辑,说到哪里就是哪里。云竹觉得也挺好的,交到这样的朋友也是一件美事,因为有人愿意和她主动说话。
程慕:【我靠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抢到了我偶像的新海报!!超级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英语课上我又睡着了,幸好海湖提前把我叫醒了,不然又被通报违纪,那只能和你一起回家,不过这样也ok,陪你待在一起。】
程慕:【你不在学校的第一天,想你。我同桌和后桌全都回家了。】
都是一些丝毫没有有效信息的口水话,云竹还是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并一条一条给予回复,在这种时候,程慕总是会发一条“云竹我爱死你了!你总是不嫌我唠叨不嫌弃我烦!哈哈哈!!”的消息。
这个年纪,本应该是无忧无虑,像春草,像野风。
犯了错不用担心,明天会是新的一天;考砸了不必忧虑,下一次谷底反弹;失意了不必内耗,人生容错无限包容。
该吃吃,该喝喝,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去做一心回追求的事情。
云竹记得踏入红星中学的那一刻起,人生轨迹便不一样了,她会在放学路上看到成群结队的女生去店里买明星海报,看到街上有两三个学生蹲下来喂流浪小狗小猫,看到女生们约好一起去买花花姑娘的日记本便签本,装进书包里开怀大笑。
所有的所有,组成了云竹目前乏味生活的调味剂。
程慕喜欢的经典男歌手,但云竹不了解林俊杰,也不了解周杰伦,只认识这两个人的名字。爸爸赠予的破旧手机上,播放音乐会卡顿,因此云竹基本上不怎么听音乐。
更多的时间在外面用手机拍花坛中的月季花,地砖缝隙里的野草,乃至于天上漂浮的厚重云层,天光破云而出时,无法用言语形容,这时,云竹便会用手机拍下来。
这是她生活中的一小部分,极少的,安逸的日子。
程慕再次发消息:【对了云竹,我还想顺便跟你说个事,你不要生气啊。】
之前从开始云竹很不好意思拜托程慕,这回程慕好不容易有了需要,云竹想都没想便打字同意:【好。】
下一秒,手机没电关机。
云竹到这里还没有明白,按照程慕大大咧咧仿佛世界上没有难事的性格,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撸起袖子就是干了,今天怎么和往常不同,反而来求助她来了?
心脏里的血管却砰砰直跳,直觉告诉她,这个任务需要她的胆量和消失已久的勇气。
回到自己家里,妈妈不在家,这倒是好多了,不必担惊受怕。
云竹低头拂起衣袖,纤细胳膊上的伤痕好得差不多,最起码妈妈这几天情绪稳定了些。
而爸爸——
爸爸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严谨点说,是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再见面了,她不清楚为什么爸爸对于自己的亲生孩子如此绝情,甚至分离的这几年连电话都没有打过来一个。
云竹恍惚地想着,世界上大多数小朋友们拥有的爱,来自父母的爱,朋友的爱,她仅仅拥有一点友情。
她可以一无所有。
但不能从应有俱有沦为一无所有。
*
云竹下楼去买小笼包时和程慕碰面。
一楼的水泥地上,破旧自行车在楼下的空地上停着,车篓里的雨披上雨水淌过,参差不齐的雨珠子落地。
“云竹,云竹。”程慕提着一兜小笼包朝着云竹的方向跑过来,眼睛亮了几分,嗓门也大,“云竹!我过来了!”
这句话倒是听得清楚。
“程慕,你……”怎么过来了?
话还没开口,云竹忽然想起来程慕在微信上还没发出来的求助,这次她过来大概和这个有关。如此紧迫,看来是十分着急的事情。
“哎,你微信好几个小时没回我,我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呢!”程慕反手塞给云竹一个文件夹,“看吧,我同桌向政治课代表要的答案!有了这个,还怕什么!”
幸好程慕本来嗓门大,普通的说话音量云竹也能听见。
程慕见云竹不为所动,“你听障怎么样?是不是又严重了?怎么不理我?”
云竹干笑,“没事,能听见,我这几天准备攒钱再去买一个。”
程慕回复道:“……你不用买了,我这会过来是想告诉你,我找到你丢失的助听器了。”
云竹抬眼,但是程慕的眼神略微担忧,她月末猜测出了几分不好的情况,但还是怀揣希望,找到了旧的助听器还可以持续一段时间,起码近期不用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马上问:“在哪里?”
程慕略显迟疑,斟酌开口:“我问了问我朋友,她说那天大扫除路过,在走廊上看到隔壁班倒垃圾桶的男生带走了,就是黑色的小物件,没看清楚,不过挺像的。”
云竹茫然,抓起衣角,不为所动。
她除了本班的人,谁也不认识。
“算了。”云竹放弃。
“这都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外班的我一个也不认识……”
云竹本质是有点社恐属性在的,面对同性搏一搏胆子,没准大胆一回,但面对异性还是有所顾忌,倒不是害怕青春期天不怕地不怕的男生,而是大家都知道,这个年龄阶段的男生容易冲动,万一起了什么冲突就不好了。
她不喜欢别人接触过的东西,哪怕是自己的。
程慕笑嘻嘻提议:“没准你问问谭以南呗,你俩一栋楼的,肯定比较熟吧!”
谭以南。
又是这个名字。
放在衣角上的手指一缩。云竹心想,自己怕不是对这个名字过敏,听别人将他的名字说出口,心跳也随之一颤。
至于程慕说的,在她看来,云竹和谭以南比较熟。
云竹胸膛起伏着,但不确定。
她和谭以南,算得上熟么?
“还不熟。”
“……啊?”
“你要吃生面条?”谭以南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不是,我刚刚在、刚刚在……”云竹磕磕绊绊,大脑一片空白,随便扯了个幌子,“走神。”
谭以南瞄她一眼,笑了,“以后撒谎记得编一个好的理由。”
云竹摇摇头,“我没撒谎。”
谭以南转身,意味深长:“那你在脸红什么?”
云竹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