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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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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竹起身,接着给王婆婆剩下的盆栽浇水。王婆婆种的植物品种数不胜数,有的长得稀奇古怪的植物她还叫不上来名字,只记得长春花、金边吊兰、月季花、紫罗兰、石竹花、绿萝等等。
一汪清凉水滴在红色的饱满花苞上。
王婆婆厨艺不错,端着两碗酱香拌面搁到客厅的小木桌上,头顶发黄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云竹的头发被吹得摇摇晃晃。
“云竹丫头,最近在学校怎么样?”王婆婆率先开口。
云竹双手结果王婆婆递过来的筷子,“还好。”不管王婆婆问她什么,都说还好,正能量积极向上地回复,婆婆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别让她操心。
有时候云竹就很奇怪,明明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对她不管不问,仅仅是相处几年的人便对她呵护有加。
可能这就是命运的荒诞吧。云竹低下头,用筷子夹着吃面。左手臂上的伤缠了干净的布料,这里没有小诊所,又离医院太远,不至于顶着个大太阳跑去,只好用王婆婆家里的布暂时止住血,反正能好就行。
落不落疤都没关系。
“真的?别看我老了,说没说谎我还是能看出来。”王婆婆呵呵一笑,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
婆婆家里的碗筷都是旧的,上了年代的陶瓷花碗,筷头纹的有花样的木质筷子,云竹看到后眼睛亮晶晶的,总比在自己家里拿着地上的一次性筷子的感觉好很多。
“真的,没骗您。”
“那等南南回来我问问他。”
云竹抬头看向大门,“谭以南没回来吗?”
王婆婆:“没呢,他很少回来。”
真是奇了怪了,外地人,在这里没有家,只能待在姥姥这边。但是几个小时了也不见踪影,谭以南还能去哪?
心中藏起来的疑问悄悄冒出来,云竹又暗暗往下压,涉及别人隐私的事情还是不要瞎问的好。
云竹:“他今天能回来吗?”
王婆婆吃了口面:“能把,谁也说不准,这孩子,脾气犟。”
王婆婆又把话题中心抛给她,“云竹丫头,婆婆知道你长大了,有主见,但还是要跟你讲一讲,你妈妈对你不好,你随时可以来这里躲着,你妈妈上门,我去跟她说!我就见不得你这软绵绵的小女孩被欺负,一见到你这样我就想起你孙女,唉。”
人一单提起往事,便没完没了,惹人烦。云竹却不这样认为,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从嘴巴里吐露出来,讲出来,才能把经年积压的情绪消散了。云竹用完这话后默不作声,双手微微抓紧了衣角,她实在这个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受到欺负,没有人哄;半夜整个人裹在湿漉漉的被子里,蒙着头哭泣,照样没人哄。哭久哭够了,奔涌上来的情绪便渐渐恢复平静,只剩下满脸干涸的泪水,那时候已经不想哭了。
等到谭以南推门而入回来时,王婆婆已经把他的汤面条做好放在桌子上。云竹已经吃饱,把碗筷送进厨房水池子下,用自来水泡着,这样汤汁不会干涸,王婆婆刷碗也刷的干净。
端起热气腾腾的面汤,云竹小口小口喝着,斜着眼看谭以南。
这回他晚归,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不知道这样安生的日子能活多久。
谭以南二话不说,也没嫌弃桌子上擦不掉的油污,直接端起碗吃面。王婆婆笑呵呵地看他,眼尾处的皱纹堆积在一起。
许是气氛太无趣,王婆婆先开口:“云竹丫头,我刚刚看你去阳台的菩萨像那里,是去擦神龛吗?好几个月没有擦了,时间过得太快,我也忘了上一次打扫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云竹放下碗,衣袖沾沾唇边,“没有,我是去拜了拜菩萨像。”
王婆婆来了兴趣,说:“小姑娘家家,多去寺庙里这些静心的地方走动走动,拜拜佛像求个平安,你祈的什么?”
云竹静候片刻,心里纠结着要不要说出口,什么愿望也没有许,这样说出来会不会太傻气了?算了,傻气就傻气吧,她也不是个坏人。
“我许的菩萨天天开心。”云竹小声说。
旁边坐着的谭以南轻笑出声。
云竹预料到这种结果,但还是讲出来:“你笑什么?”
谭以南不回答。
云竹也不好和他置气,一方面是寄人篱下,没必要旁生枝节和王婆婆家的外孙生气,另一方面是她也不是好惹事的那种人。
王婆婆过来打圆场:“他啊,是笑你天真无邪,有爱心呢。”
谭以南这时开口:“不是。”
云竹怔然:“那你笑什么?”
谭以南:“笑你傻里傻气。”
云竹不乐意了,明面上没有摆脸色,但内心还是暗暗抽搐着,似乎要泛出一股酸涩,不理谭以南。
谭以南见状,开口解释:“不求财,不求学业,不求姻缘,不求健康。”
云竹点点头,他说的确实,这些世俗的愿望她一个也没求。
“人拜众神,毕生所求,你长跪祈愿,为他人所求,那你什么时候想到为自己而求?”
云竹愣怔,这她还真没有想到。
“简而言之,社会化程度低。凡事总是想着别人,自己容易吃亏。别被老一辈的思想束缚,吃亏可不是福了,而是找罪受。”谭以南徐徐讲述,不急不慢地将碗里的豆腐皮挑出去。
云竹尝试反驳,但无从下口,他说的有道理,但无他法。云竹也不清楚自己的思想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完完全全的利他主义,换位思考一下,按谭以南的说法,她好像一直以来都在吃亏。
话题结束,谭以南静静地将挑出来的豆腐皮放在一边。
王婆婆:“坏了,真是老了,记不清了,连南南不喜欢吃豆腐皮给忘了,你等着,我再去给你下一碗。”
谭以南:“不用了,姥姥。你去休息吧。”
王婆婆去休息后,整个客厅就只剩下云竹和谭以南两个人。云竹又不知如何是好,尴尬地坐在沙发上,继续坐着也不是,起身离开也不是,只好低着头盯着谭以南的饭碗。
“没吃饱?”谭以南觉察。
“不不……”云竹急忙摇头。
气氛又安静下来,云竹尴尬到全身发麻。在班里也是如此,内向的人主动提起话题的概率为零,更何况是云竹这样早期没有朋友、上下学都是独来独往的人。
憋了好一会,云竹从沙发的另一边过道出去,翻开帆布包,掏出数学课本,再翻出来学校发的牛皮纸封面的练习本,开始写作业。
红星中学是本县最好的高中,当年云竹是踩线录取,刚开始还是随机分班,成绩能跟得上去。后来妈妈耍酒疯越来越严重,伴随着家庭暴力欺凌,云竹的学习成绩渐渐下滑。
她不是没有做过补救措施,因为在这个人口大省,这个教育资源很差劲的小县城里,和大人们口口相传的一样,只有学习才是最好的出路。云竹努力在数学课上集中注意力,但越集中,拥有血缘关系的妈妈的叫骂声循环播放在耳畔,云竹越崩溃。期末考试考砸也有这一部分的原因。
下学期开学,听不进去上课内容也是常事,云竹一度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很多题都不会做。
好巧不巧,作为文科生,第一本掏出的就是数学作业。又偏偏不好当着谭以南的面塞回去,他会笑话我的吧?硬着头皮写下去也不是不行,但只会一些基础题,课本上的练习题有的也很难,解题步骤也要一大堆……
云竹心里直打鼓,一根天秤在脑海里摇摆不动。
好在谭以南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吃完饭就把碗筷送进厨房,下一秒传来水龙头的流水哗哗声。声音太小,云竹没听到,等到一分钟后没见人出来,便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云竹放慢脚步声,踩在米蓝色瓷砖上,王婆婆家的厨房和客厅卧室同样一款风格。具有年代感的红木桌子上铺了一层旧报纸,连厨房的墙上也是用面糊水泥糊了一层报纸和塑料膜,经年炒菜做饭,不少墙面上飞溅的油点子和辣椒油是时光的证明。
水龙头尾部锈了一圈,头口水源潺潺,晶莹水流流淌在瓷碗的油渍边缘,手指纤长素白,在水帘中拿着钢丝球不断摩挲。
从窗户口边透出来的光影悄悄落在谭以南身上,身影浮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太瘦了。
这是云竹见到他的第一想法。
视线从覆盖在碗边缘的指节上掠过,想不到谭以南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还会亲自下厨房洗碗。看来他和王婆婆感情真好,怪不得会突然来这小县城生活。
随后云竹想起自己的身份,她是客,王婆婆和谭以南是主家。不对……她的注意力又集中在谭以南的手腕上。
青青紫紫的,很像被打伤的痕迹。
洗碗时甚至衣袖没有挽起,这样不会弄湿吗?
云竹愣在原地,不禁继续想:难道他来到这里,也是为了躲避父母的殴打吗?他的父母对他也很不好吗?怪不得,怪不得不会看不起她,原来是同病相怜。
“你可以穿上王婆婆的围腰,水花会溅到你衣服上的,会脏。”云竹提醒了句,谭以南头一次来姥姥家,不清楚厨房用具的摆放位置也正常。
“那就脏吧。”谭以南简单回应,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像是提前知道了云竹会来到这里一般。
“那……”云竹欲言又止,既然谭以南会下厨房洗碗,说不定连自己洗衣服也会,这些纯纯是以她的生活环境来窥视有钱人生活的刻板印象罢了,而现在遇到了谭以南,这些刻板印象一个个被打破,“那你洗完以后,是不是又要走了?”
“你不想让我走。”
语气很淡,连句末是反问还是陈述都没有听出来。
水声作响,完美地遮掩住谭以南的声音,云竹没听全,只隐隐约约听清楚了前面几个字眼,她犯了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又不好意思让他再说一次。
“我不想让你走。”
云竹思量许久,最终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洗碗的声音停下。
正值下午五点钟,从卧室斜照进来的霞光映在天花板上的风扇,扇叶通电极速旋转,将明黄色光束斩断,留下来斑驳陆离的落日光晕。
谭以南用卫生纸细细擦拭着湿了水的手指关节,他没抬头,话却是对着云竹说的:“我这个人,随时会走。”
这算是,变相的提醒。
云竹屏住呼吸。
客观上来讲,谭以南这个人相处起来是真的矛盾,说他好相处,的确不会咋咋呼呼惹人烦,会给所有人保持距离,保留隐私空间,但是说他不好相处吧……
云竹视线下移。
有时候这个人抛出的问题,怪难回答。
谭以南以为她没听清,又走近了几步,云竹甚至能感受到他整个人身上传来的热量,不禁往后退几步。
“为什么想让我留下来?”
云竹思考很久,“那你能到哪里去?”
“这和你没有多大关系。”谭以南谈起这个,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提起有关他的问题,向而闭口不谈。
云竹颇为泄气。
她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
见谭以南抬步而去,云竹以为他又要离开,可这马上天黑了,他一个人又能去哪里?更为心寒的是,苏琦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回家了,心中的恐慌像是被放大镜放大了十倍,纵使表面毫无波澜,心中总是有一根刺大喇喇地扎住。
“那、那你……”云竹磕磕绊绊,她目前处于第一个问题提出失败,又转在下一个问题的思考过程之间,眉头轻蹙,眼神飘忽不定向四周看去,唯独不直视谭以南。
谭以南站在她面前,静静地听她说完。
“那你能帮我讲一道数学题吗?我这个科目不太好……”云竹脸颊发热,目光钉在某一处地板上。
撒谎技术是真不太好,第一次撒谎被谭以南识破,这次云竹连头都没敢抬起来,因为打心眼里知道脸颊发红发热,很容易被看出来端倪。
话音刚落,云竹才意识到说错了嘴。也对,谭以南每天请假,极少见他来学,连班里著名的消息通程慕也说,这人一周能来两三天,见上一两面就不错了,哪里来的时间在校学习?问他数学题还不如问别人,这无疑是给她和谭以南一个不好的台阶卡着,难上也难下。
“数学?数学你很差吗?”谭以南倒是没想到云竹会突然提起学习上的事情,他们学校里成绩最差的普通班,每天的生活大部分是吃吃睡睡混日子,只有因为考砸而被分到这个班的、极少个别的好学生在努力学习。
“嗯……”云竹点点头,“你会吗?”
谭以南沉思片刻,“会。”
谭以南接过云竹刚刚放在桌子上的按动笔,谭以南随便抽了一张演草纸,看了一眼题目,将函数的解题思路写下来,顺便在一旁写下相关的知识点。
云竹坐在沙发一旁静静地听着,她不知道原因,一旦和谭以南近距离相处,她便头脑发热,脸颊发热,脑子嗡嗡作响,心脏跳动的声音直贯耳膜。更严重的情况无非是对方说出来的长句子,脑子里信息处理也反应不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和程慕、海湖坐在一起时,这些像是生病了的症状一点也不见,难不成是真的生病了?那她要好好攒钱,趁着没有病到无药可医时就医。
“听懂了吗?没听懂我给你再讲一遍。”谭以南放下按动笔,双手撑着桌子,脸却朝着云竹的方向看去,直勾勾地注视云竹的眼睛。他这人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不知道的以为是相貌好看的面瘫。
而云竹呢?她根本没有听。严谨点说是听了也听不懂,云竹状态不佳,讲解思路从右耳朵进去,还没有来得及笑话变消失殆尽,怎么会这样?而她也不好意思说没听懂,只得紧张地点点头,道了谢。
“那我以后还能找你问数学题吗?”云竹拿起搁在桌子上的、他刚刚用过的按动笔,笔杆上残留他的余温。云竹内心居然升起一点小小的雀跃。
谭以南“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云竹还想再叫住,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借口来留住他了。
晚上七点,苏琦跟云竹打电话说,说家里今晚要来客人,让她回家去床底下拿几块钱,下楼买几罐青岛啤酒,又命令云竹今晚别回家,滚外面待着,敢敲门明天就打断她的腿。
看似残忍的通知,实际上这对于云竹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妈妈每晚上都要喝酒,喝酒后耍酒疯是常事,云竹力气小,经常把持不住妈妈发疯摔酒瓶子骂人等等一系列行为。今晚有客人在家里住,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对客人发脾气,但总之云竹不会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今晚不用回家,意味着可以在王婆婆家称心如意住一晚上,平常仅仅是蹭饭,但多住一晚上,云竹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执意要给王婆婆打扫屋子。
当王婆婆问起这个事情时,云竹一五一十告诉了妈妈的原话,语气说不出的兴奋,连眼底也渐渐生出了一点光芒。
王婆婆脸色沉默了一瞬,又掀开眼皮看着云竹,喃喃说道:“云竹丫头,我不清楚该不该告诉你,你去学那几天,我晚上买菜时看到好多次……”话语中断,她看云竹那样子应该是没听到,又挤出一抹笑,声音大了点,回答说:“好,那你今晚就住在婆婆家里,陪着婆婆做个伴,好闺女。”
云竹笑了,细眉弯弯,唇角扬起一个月牙的弧度。她火速跑去家里,按照妈妈说的,果然在床底下掏出了几个钢镚,下楼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啤酒。
夏季落日本就短暂,云竹还是赶上了好时刻。橙红落日于两栋筒子楼之间缓缓降落,余晖向四面八方挥散开来,整个红星小镇在这几分钟名副其实变成了“红星”。
云竹所处于的世界满是金红辉煌,不留一丝缝隙,脚下的野草嫩叶的叶面上镀了一层浅金薄纱。
“您好。”云竹从口袋里捞啊捞,捞出来几个宝贵的钢镚,她问了问啤酒单价,“要三罐啤酒,冰的。”妈妈爱喝冰镇饮料。
“好。”便利店店员说道。
端着三罐冰镇啤酒,冰凉的温度贴着皮肤,云竹倒吸一口凉气,蹦蹦跳跳回家去,就在经过一条马路时,他看到熟悉的身影伫立在街角落,手里拎着红塑料袋。
好奇怪。
好奇怪的人。
云竹恰好要等红绿灯,站在人行道上,在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高个子的背影,她向熟悉的背影遥遥望去。绿灯亮起,云竹走过去,恰好站在路边的高个男生在此时觉察到了身上游走的视线,偏了一下头,似乎不想让人瞧见。
可偏偏移动的方向这是对着云竹,在那一刻,云竹彻底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谭以南,正在用卫生纸堵住鼻子。
而他手里不是红塑料袋,而是用累计用过的纸巾在袋子上渗出的血迹。
云竹倏然顿住脚步,冰啤酒的低温从皮肤蔓延至血肉,连同心脏的温度也急剧下降。
谭以南怎么流了好多血?
这个出血量……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