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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啦啦啦,出去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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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躬身,缩腰,蜷腿,四周薄被覆盖,我打算把自己变成一个皮薄馅厚的包子。
水烨在敲门,声音温润:“医儿,医儿。”我假装没听见,不动。
敲门声停了,脚步声远去了,师叔轻而易举地推门进来了。
“丫头,起床了。”床边窸窸窣窣,他坐下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笑个啥呀,我有点生气:“没有丫头,这里只有包子!”继续紧紧弓着。
“噗!”他笑出来了,把我整个抱在怀里,“包子,起床了!”
我蠕动着不理他,哼一声。
“乖,再不起来就把包子吃了。”他又说。
啥?吃吃吃吃吃……泪,我不该看那么多三流话本的,不然就不会想歪了。
温暖的手掌在背上抚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回想昨晚,我想我确定了一件事——我大概是喜欢上师叔了。
想我这么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的丫头,居然喜欢上这么个正当三十垂垂老矣的大叔!呜呼哀哉!我的眼睛你跑哪儿去了?就当我瞎了眼算了!
抬头气呼呼的盯着他,脸上一片绯红,是被闷的。
他不急不恼,微微启口,吐出带着青竹香气的话语:“丫头想出山去玩么?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出发。”
于是我跳起来收拾东西去了。
2:
临走的时候师公翘着花白的胡子带着青阳众人送我们,那一脸哀戚的模样仿佛我们要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了,但那胡子下抽动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的真正心情:哇哈哈,死丫头终于要走了,老头子的药草从此安枕无忧了!
我压下眼角同样哀戚的回望他,同样嘴角抽动。不小心背后的包袱开了一点,掉出一些师公园里最珍贵的药草,满意的看到了师公变青的脸色。
抬头,向我敬爱的师伯们包别,他们经常被我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拿我无可奈何。
微笑,向我敬爱的师姐们告别,她们挑出来借我的话本通常是极品中的极品。
挥手,向我敬爱的师兄们告别,毕竟他们受伤向我借药时常被我当成试验品有毒没毒的东西一股脑灌下去。
师叔拉起我,转身,再见。
恍惚间听到大师伯和师公说话:
“师父,让小师弟和医丫头离开青阳真的好么。”
“是祸躲不过啊。这是你小师弟的选择,便由他去吧。”
3:
要去哪儿呢,师叔没有说,我也没有问,这世上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美丽,去哪儿都是一样的,只要不停下来便好。但我知道我们离长安越来越远,因为水烨告诉我长安在北面,我们却一直朝南走。
一路上“扶危济困”,不得不日日啃着干菜馒头,好在早已习惯。
为什么?因为没有钱。
为什么没有钱?因为开销太多。
为什么开销太多?因为——解救被打晕送到青楼的少女两名,给银10两;救起晕倒在路旁的老人三名,给银15两;帮助家中贫困无钱进京赶考的秀才一名,给银20两;买下然后送走卖身葬父的小孩四名,给银20两……
终于有一天,银子花完了,我把底朝天的荷包翻给师叔看,他仍旧是那副天塌了也能处变不惊的模样。
可是对我来说,没钱,就等于天塌了。
“师叔!没钱了!我们一文钱也没有了!全都施舍给刚才那个快饿死的破和尚了!”我叉着腰跳到他前面挡住他的脚步。
师叔默默绕开,继续走,青黄色的小路那边似乎有个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在蓝色的天际吹出淡淡的痕迹:“是谁给的?”
我噎住。
一个时辰前。
“阿弥陀佛,施主……”
我瞅着眼前穿着连补丁都烂掉的土黄色袈裟的年轻和尚,忍不住泪眼汪汪。你看人家苦行僧多么值得人敬重,都饿瘦成这样了都修炼成这样了还想着普度众生,和尚是多么和谐高尚的职业啊,,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藏王说不度尽地狱饿鬼誓不离开地府……就瞅着这土黄色的衣服和发亮的头顶就让人肃然起敬了,人家一天到晚靠施主施舍度日人家容易么。
于是没等他说完,我一把掏出荷包里的银子豪气干云的放在和尚的钵里,没等人家反应过来就拉着师叔走了。
只听到后面那和尚急急叫着:“施主,贫僧不需钱……”
呜,果然高尚啊,我怎么能做那种贪图钱财的人呢,要知道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施给和尚求点善缘多好。于是我拖着师叔施展轻功把和尚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丫头啊……原来你喜欢和尚?”
“啊?”我吓了一跳,瞪他,胡说啥呢?
“不然你把钱都给他作甚?”
“啥!”终于发现钱都被倒出去了。恍然一惊转头早已不是刚才那地头……
该死的轻功!跑这么快干甚!
我盯着师叔俊朗的脸,似乎没有什么忧郁的迹象,于是安心了。
师叔肯定还有钱。
我笑着把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手心朝上,在眼光下泛出嫩白的光芒,差点顶到他下巴。
“嗯?”他皱皱眉,似乎不太明白。
“钱啊?师叔不是还有么?”微笑。
“没了。”他淡淡的说。
“什么?”微笑。
“没了。”又说一遍。
笑僵了。
终于,我的脸上冒出了见鬼的表情。
没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天中午开始挨饿。意味着要把我们本就不值钱的衣服拿去当掉。意味着晚上都要露宿山林。意味着不能大吃大喝游山玩水……
嗷!我怨恨的盯着师叔。
干什么。师叔用温润的眼神问。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瞪着眼回他。
我怎么对你了?师叔疑惑的眼神。
你不负责任!我要控诉!
我怎么不负责任了?更加疑惑的眼神。
“身为一个男人,身为一个师叔,你居然让你的徒弟没有钱吃饭没有钱住客栈没有钱……”终于忍不住抱怨出声。
师叔无言。皱着眉看着前面那一缕炊烟,末了叹了口气:“谁说没钱就没饭吃?谁说不住客栈就要露宿荒野?”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微微笑了笑,“丫头啊,不用想那么多的。”
我怀疑的瞪着他。
他无视我,直接把我往前拉去。
4:
无法想象师叔这样的人会有家,我一直以为他就应该是那传说中丢在木棚里在河上漂流被路过河边的师公捡到,发现其天资聪颖根骨奇佳决定收为徒儿的那个孤儿。
不然,谁能生出这么变态的人?
外出遭刺的皇亲国戚?被灭满门的武林世家?江南首富?海外遗孤?尽管我想了又想,依旧没有猜到正确答案。
没了钱的那天傍晚,师叔看到远处袅袅炊烟,带我到了他家。我曾以为会是个世外仙居的地方。
可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舍。木顶茅草房子,围栏里圈着鸡鸭。
师叔敲门的时候我还在怀疑是不是我们钱花完了晚上不得不借宿此地。
边角圆滑的柴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个花白的脑袋。我抖擞起精神看去,发现那是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岁月大概在他脸上狠踩了几脚,脸皮上的褶皱动起来就像一朵菊花在盛开。
我震惊了,难道这菊花老人就是师叔的爹,师叔才三十啊,不是说老来得的子通常很蠢吗?难道这是基因突变?
我期盼地盯着师叔,他不负我望的开口:“福伯。”
呼,我心内莫名松了口气,在话本里啊,“福伯”此名流行甚广,通常是被按在某正派大家里老实慈祥忠心耿耿的老仆身上。于是我很期待的等着他见到自家少主人惯常性的热泪盈眶表情。
那传说中的福伯见了师叔,打量了他两眼,大失我所望的面无表情。
菊花老友开口第一句话:“蹭饭?”师叔点头。
第二句话:“借宿?”师叔点头。
第三句话:“阿花,狗儿回来吃饭了!”这句是冲屋子里喊的。
于是我的嘴角和肚子合伙抽起筋来。
师叔瞥了瞥我抽搐的脸,捏了捏我的手,轻轻说了声:“走了,丫头。”云淡风轻的把我牵进了门。
后来我想,如果在有生之年他有机会娶我过门,就算旁边锣鼓喧天,他大概也是这么云淡风轻的把我牵进门吧。
5:
我想我已经被师叔训练得对任何事情都无比淡定了,即使这淡定有时会扭曲成“蛋腚”,依旧改变不了我看到师叔被菊花老头撵去喂鸡时的礼节性微笑。
“师叔,去喂鸡啊?走好,我在这等着啊。”
“师叔,去煮饭啊?走好,我在饭桌旁等着啊。”
“师叔,去山上砍柴啊?走好,我在家里等着啊。”
“师叔,去铺床啊,走好,我在……啊!痛!我知道了我自己去铺!您老歇息吧不麻烦您老了!”
悲剧性的,师叔那湛然若神令我高山仰止的的形象在这几天内迅速崩塌成为平地再化作靡粉。
喜剧性的,从来被压迫着服侍师叔的我翻身站了起来!在这几天内享受着师叔那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森森寒气。
当然,有福同享的还有福伯和另一个人,女人,那就是我亲爱的师叔的母亲大人!
这位年方五十依旧貌美若四十的更年晚期妇人,在这短短几天内于我心中树立了一个荆钗布裙却高不可攀的形象!无人可以比拟!
刚来的那天傍晚,我在屋门口看见这位样貌和这农舍一样普通的妇人,她一边吃饭,一边淡淡的看着师叔。
“娘。”师叔问候。
“嗯?”鼻子里哼出的声音。
“嗯。”恭敬地声音。
“人呢?”奇怪的问句。
“这里。”奇怪的答句。
然后我被推到了妇人跟前。
突然有种被人贩子拐卖的感觉。
师叔的娘挑了挑眉,放下筷子。师叔又说了句:“就是她。”我莫名其妙的想回头问他,可面前的女人先我一步嘴角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我说过的,你没娶老婆就不准回来,你记得吧?”师叔的娘在笑。
“嗯。”师叔点头。
“这分明是个云英未嫁的丫头,你当老娘是瞎子?”
为那自称感到熟悉的同时我再一次震惊了。
师叔,我是你的徒儿不是你的老婆,虽然我有志将二者合二为一,但对还没成功的我来说他们之间确确实实是有本质差别的!小女子我尚是个黄花大闺女,那贞节神马的虽然对你来说可以犹如天边浮云但还是得稍稍维护维护啊!
我回头以理所应当的眼神指导他该说话表明事实。
他看了我一眼,动了动优美的唇瓣:“我只住三天,不算回来,所以她只是未婚妻。”
我想我和师叔的娘都有一点石化的倾向。
所以,师叔,这是你玷污我黄花大闺女的名节的后果。上山下地砍柴煮饭喂鸡放牛服侍家里老中小三人。啊,我以前都没发现我家师叔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出得耕田入得洞……啊呸的男人。
6:
说是三天,却被我死磨硬赖着呆了一个星期还没走。
被压迫被剥削的师叔曾经试图发动起义。那是在住了三天,在我拒绝离开之后,他对娘说:“丫头不是我未婚妻,她是我徒弟。”
我猛地扑到娘怀里干嚎:“娘!他不要我了!他怎么可以说我是他徒弟!”
然后师叔便在娘看负心汉一般愤恨的眼光下出去劈柴了。
其实我也问过娘为什么要让他干这么多农活。娘抚了抚额角,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狗儿是个心事藏在心里不说出来的傻子,这么多年没回来,他心里怕是愧疚的很,只是不好表达罢了,让他多干干活,也算是对这个家的弥补,好纾解一下心情。”
就是这番话,让我坚定了耍赖皮再留一星期的决心。
7:
离开前一天中午,我正吃饱了在窗前趴着打瞌睡,怀念着青阳山上藏了一屋的话本和师公宝贝的药丹,突然看见师叔不知从哪儿变出了文房四宝,一一摆在木几上。
他冲我道:“丫头,继续睡。”
我估摸着他是要给我画画,虽然我知道他的画不怎么样,但心里还是有点窃喜,于是继续趴着,即使因为刚才趴久了脖子有点酸。
半个时辰后,当我差点就要睡着时,一双手过来摇了摇我的肩膀。
我睁眼看见是他,正打算起身,一扭头却“啊哟”一声。
随即一双温暖的手贴上颈项,真气传来,酸疼感迅速消逝。
“笨。”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经常听他骂的我这次却有了奇怪的感觉,酸痛感去后却仿佛有酥麻感从颈上肌肤相贴处蔓延开来,蔓延到了脸上就成了快要涨破般的红晕。
“师叔……”我嗫嚅着把头埋进他怀里,安适的温度,淡淡的青草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