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娘》青衣子衿

2、书生，水烨，医儿

　　我牵着水烨站在师叔面前，有些忐忑，最终下定决心：“师……师叔，我们要离山……去……去长安。”
　　师叔从我们进来时便冷着脸，听完我的话后，室内更是直降温。
　　水烨站出来，径直和师叔对视：“先生，请放心把医儿交给我。”
　　我虽有些郁闷他话里表达的意思，但还是有些担心的看着他书生样的瘦弱身子骨儿在师叔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前初生牛犊般地挺立着。

　　水烨是半个月前到青阳山的。
　　那天，我正在后山溪边洗自己和师叔的衣衫，听见有温润的声音叫：“姑娘，请问青阳派怎么走？”
　　我惊奇这人怎么来我派不从前山大道反而绕道后山来，琢磨着附近没有别的姑娘，于是回头一看。
　　那少年正站在坡上等回答，见我回头不禁呆住了，一动不动的瞧着我。
　　我瞧这书生少年木头似地愣着，不禁笑了。
　　于是水烨就这么不慎从山坡上滚下来，直滚到溪里。
　　水烨是个很有才的书生，出口成章，事后形容我那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师叔听了皱皱眉头不知在想什么，我听了皱皱眉头觉得诗句好是好就是那个“媚”字有点让我反感，怎么听怎么像祸国殃民的妖女……
　　水烨的到来我是极高兴的。不像山中清修的师伯们，水烨知道许多外面的事，他告诉我当今国都长安是世上最繁华的地方，胡姬酒肆，车水马龙，辉煌至极。我听了不禁神往。
　　师傅对这个无事来派中做客的书生从来没有好感，但掌门师公答应了留下他，师叔也不好说什么。如今这少年竟要“疑似”拐跑他的徒弟，这就不得不让他生气，乃至发怒了。

　　室内持续低温，师叔怒极反笑。他不理会水烨，只冲我看来。我觉得那笑容有点狰狞。
　　“什么时候？”
　　“明……明天。”我笑得有点发颤。
　　他微微点头，示意我们出去。
　　一出门，水烨就拉着我的手兴奋道：“医儿，我可以带你走了？”
　　我笑笑看他，摇摇头离开。这么简单？和师叔相比，水烨终是太过年轻。

　　晚上看月亮发呆，忽然见到师叔站在院子里，在柔柔的月光下冲我柔柔的笑。他向我一招手，我便乐颠颠的出去了。
　　像无数次夜晚一样，师叔拉着我的手登上去天湖的石阶。他在前面慢慢走，我在后面有些吃力地跟上他的脚步。
　　他从不肯把我背上去，抱是更不可能的。只是在前面伸出一只手，借点力让我用自己的双脚走上去。
　　天湖是青阳山的山顶湖。是世上最靠近月亮的湖泊。它的传说就和它的湖水一样多。都是蔽日三仙女在这洗澡被偷窥啊、被人辜负的女子泪流成湖啊、王母娘娘头上的夜明珠掉下来啊之类之类。
　　然而在我眼里，它就是一滩湖罢了。
　　木兰舟在湖里飘飘荡荡。天上的月与水中的月相映成趣。我眯眼躺在舟里，看着四周的景色如梦一般。
　　师叔从旁边伸出头来居高临下的俯视我，笑容像湖水一样荡漾。
　　啥？从旁边？这木兰舟形窄而长，躺下来就只有一个人的位置，他怎么“从旁边”？
　　我讶异地跳起来，旁边伸过一只手扶住我不稳的身子。
　　然后我看见师叔就那么施施然地站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递过来另一只手，让我从木兰舟里走出来。我深信不疑地照做了。一股真气从手中传来，顺着经脉从脚底在脚底盘旋。果然我就这么站在了湖面上。
　　我呵呵笑着拉师叔在湖中里乱走，用脚尖逗弄浮上来饮月光的鱼儿。
　　师叔突然放开手，我一惊之下直往湖里扑、
　　很快便被稳稳抱着，腋下穿过双臂，鼻尖萦绕着一缕青竹香，脑后温热的胸膛震动着，带着笑意：“我以为你已经学会了。”
　　啥，我撑着他的手回头，嘴撅起：“你没说是要教我啊！”我还以为这功夫只有师叔这样的人才会。
　　他微笑不答，只是慢慢把手抽走。我连忙提气。
　　手腕，手掌，手指，最后连指尖也分开了。我稳稳站在水面上，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落寞。
　　“嘿嘿，也不难嘛。”我炫耀似地走来走去。
　　师叔还是柔柔笑着，他一晚上都是这么柔柔笑着，笑得我心都要碎了。
　　我仰头仔细看他，发现满天的星河都倒映在他弯着的眼眸里，没来由的响起了一些事。
　　师叔带我架着木兰舟在湖中赏月。
　　师叔带我爬到山顶看旭日喷薄。
　　师叔带我去竹林，在竹尖上随风而舞。
　　师叔帮我搬着一撂撂话本。
　　师叔每回偷偷从师公那里带回来的珍贵药草。
　　师叔在林中舞剑，剑气飘逸如仙；
　　师叔在房中看书，眉眼温润而沧桑。
　　师叔在我生病时昼夜不离。
　　师叔拿着戒尺逼我好好练功……
　　师叔……师叔……
　　我愤恨地拉起他宽厚的大手，漫无目的地在湖上走来走去。师叔，你又赢了，你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湖边树林阴影里的少年看着湖中言笑晏晏的两人，少女窈窕的身影像月下的妖精，不觉攥紧拳头。
　　“你要带丫头走？”
　　“是的。”
　　“你觉得丫头在长安那个地方会发生什么事？”
　　“医儿很漂亮，但……”
　　“你觉得你有能力保护她？”
　　“我是……”
　　“还是你觉得你可以给她幸福？”
　　“……”
　　面对那个男人的诘问，他居然无言以对。
　　少年默默转身，在月光照不到得阴影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