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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方府(1) 表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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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远岫螺青,鹅黄嫩柳。
方雪城。
清晨集市中,行人熙熙攘攘,烟火鼎沸。
方轻轻站在街边的果摊前,手中正拿着一只巨大嫣红的苹果。
她张开软红的唇,咔嚓,咬下一大口新鲜苹果。
就在这时,巨大的马蹄声从城门口方向,哒哒哒哒由远及近。
她转头看去。
表兄刘柳正骑着匹黑鬃毛马,从门口驰骋进来,一手挥鞭,一手往后看,神情快意。
左右后方则跟着四五个骑马的家丁,俱都一副兴奋的模样。
再之后则是六个灰布衣衫的马奴整齐地小跑着跟上。
而被队伍围在中间的,几十只马蹄溅起的尘土之中——
方轻轻举着苹果,从围观人群侧面偏了偏头。
只见三根绳子从刘柳和家丁的骏马马尾巴后面伸出来,捆在一名被拖行的年轻男子的手腕上。
这名男子看起来很年轻,不满二十岁的样子,黑布衣衫,衣着像是府内的奴仆。
身上衣衫几乎全都磨破,乌发凌乱,地面上一路断断续续的血痕。
城门口挑担的商贩和行人经过,见状纷纷让开。
方轻轻挑了下眉,直接放下吃了两口的红苹果,再从腰间掏出二十个铜板,放在摊位木板上。
“喏。”
“小姐就尝了一口不打紧……”小贩刚说着,一看到铜板,连忙道,“多谢小姐,多谢方大小姐!”
方轻轻走到街道最中间。
刘柳正回头跟几个家丁说说笑笑,忽然察觉家丁们神情一滞,纷纷低头下马。
他转过头,目光一扫,扫到道路中间的方轻轻,那股神气立即收了起来,连忙下马小跑着,亲热地喊道:“表妹!”
方轻轻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表哥,他犯了什么事?”
“这个人啊,表妹,这个人真是色胆包天!”刘柳站在她身侧,恼怒似的盯着伏在地面上那个人,“他是刚进府的马奴,不守规矩,昨天对喜鹊动手动脚!谁不知道喜鹊是你的贴身婢女,跟着你的,真是活腻了,表哥这才气不过惩罚他呢。”
“是吗?”方轻轻偏头,扫了一眼地上的马奴,“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唉,这点小事,哪敢劳烦表妹?”刘柳笑嘻嘻地说着。
他往前一步,凑近方轻轻,目光讨好地低垂着看她,那浓烈的脂粉香迅速侵扰方轻轻耳鼻。
“表妹,今日这一身红衣真是好看,堪比天上的仙女。不过怎么不穿我送表妹的那几件衣裙呢?那款式好看,都是时下皇城流行的纹路呢。”
“不感兴趣。”方轻轻随意回答,绕开刘柳,走到正趴在地面上、喘息着灰尘的少年面前。
用鞋尖抬起对方的下颌。
刚才她便察觉这少年身形矫健,蜂腰猿臂,头发乌黑,大抵是个英俊少年。
此时一看,容颜确实不错。
脸型冷厉而不阴柔,浓眉星目,尤其那双眼睛,宛如星空下的深井,低头看去,漆黑望不见底,只漾着微光。
一股难得的刚毅桀骜之感。
方轻轻用鞋尖顶着,左右端详他的脸:“唔,长得不错。表哥,他什么时候调戏的喜鹊?”
“就昨天。”
“什么时候?”方轻轻挑眉,放下鞋尖。
“具体……”刘柳支支吾吾道,“怕是傍晚时分了。都是下人禀报的,我也不太清楚。”
“是吗?傍晚时分喜鹊正伺候我沐浴呢。所以他是趁喜鹊端水或者倒水时,调戏她?”
刘柳犹豫片刻,觑着方轻轻脸色回答:“应是没错!”
方轻轻再次一笑:“唔,那这可就是大事了,一个奴才竟然能随意进入内院,还在我沐浴的时候调戏我的丫鬟,这不就意味着他在后院畅通无阻,甚至能随意接近我的房间吗?”
“这奴才是新来的,不了解府中规矩,放心,表哥当然会好好教训他。表妹,别理他了。”
“教训是一回事,方府如此疏漏又是另一回事。”方轻轻背手转过身,余光中,那少年已爬起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浑身脏乱,到处都是破洞和血痕,披头散发的。
可那发丝之后的眼睛抬起看她,一动不动,颇为光耀,像是正在观察什么似的。
刚刚趴在地上那么久,一声未吭。
此刻更是连求饶喊冤都没有。
“表妹,这不是什么大事,把他打一顿逐出府去就是了!”
“哦,是不是大事,都是方府的事,什么时候方府的事轮到表哥来做主了?”方轻轻往前走几步,倏然回头,“再者,调戏我身侧的丫鬟,乃是内宅私事。府内的下人不来禀报我,倒去禀报表哥,倒也是奇了。”
“你我本就是一家人,还分什么。”刘柳满脸殷勤地走上来,这股神态不像是一个旁支亲戚看主家的妹妹,倒像是相公看妻子。
方轻轻不着痕迹地避开,稍后目光一一凝视站在旁边的家丁和马奴。
面容平静,一动不动。
霎时间,整个街上的方府奴仆都战战兢兢地跪下:“大小姐恕罪。”
刘柳来拉方轻轻胳膊:“表妹,都只是小事罢了。”
方轻轻定定看他一眼,止住他的动作,随即道:“什么时候方府姓刘了,后宅的事情都不知会我,看来你们眼里没把我当主子!”
家丁们齐齐磕头:“大小姐息怒啊!”
有几个家丁胆大抬头,看向刘柳,刘柳鹌鹑似的缩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方轻轻顺着他们,将目光落在刘柳身上,开玩笑似的说:“表哥前来借住,也算我家亲戚,当然要好吃好喝地招待。只不过,方府毕竟姓方,不是么。”
被这样当众下了面子,刘柳脸色一白。
方轻轻却没理他,径自走到那三匹马后,掏出腰间精巧的银制鹤纹匕首,割断拉住那家奴的绳索,拍拍马屁股,语调轻柔:“来,表哥,你坐上来。”
刘柳战战兢兢看看方轻轻,顺从地踩着马镫坐上,双手牵住缰绳,又讨好地回头:“表妹。”
方轻轻目光落在马上:“表哥。抓紧了。这是爹爹听闻我喜欢,特意从西域买来的黑鬃毛马,个头高大,马背宽阔,也不知怎么府内人居然给了表哥骑——”
她抬起刀,一刀插在马屁股上。
嘶!
黑马剧烈嘶鸣!
登时,黑马前蹄扬起,双蹄腾空,差点没把马背上的刘柳抖落下来,前足刚落定下来,黑马便发了疯似的狂奔乱窜。
“啊啊啊啊表妹——”刘柳坐在马上惊慌大喊,声音很快被马带着走了,人被颠得左一下右一下。
跪在地上的奴仆们面容惊恐。
“还看什么?还不去追?!表少爷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方轻轻厉喝。
家丁们这才纷纷反应过来,急匆匆跑上去:“表少爷!”
一路被拖行的少年已经站了起来,全程他都没有逃开,而是静静观看。
方轻轻走过去。
绳子被割断,但少年的手仍然被缚住,他站起来高出方轻轻快半个头,一双极其乌黑的眼睛,摄人心魄……像是话本所写的男子。
“多谢小姐。”
“行了。”方轻轻这次是用刀尖挑起他下颌,“要记住,你是我方家的奴才,不是任何人的奴才。除了我和我爹,没有人是你的主子。”
少年低看着她。
方轻轻随手用匕首在他身上擦了擦,插回刀鞘,弯腰牵起落至地面的缰绳,像牵羊一样。
“走吧。”
方轻轻牵着少年大摇大摆经过街市,在众人的围观中,走回方府。
喜鹊袖着双手,等在府门口,一见方轻轻,立即迎上来,神色焦急:“小姐,你去哪了,让奴婢一顿好找。”
“出去逛了逛。”
“表少爷骑马回来,刚刚在门口摔了一跤,小姐,你这也……他毕竟是表少爷啊。”
方轻轻这才见到喜鹊额头竟出了一层细汗:“你好像很关心他?”
“不是。”喜鹊结巴了一下,“毕竟他是表少爷嘛。表少爷始终是男子,再怎么样也得给表少爷一点面子。”
“是男子就该给面子么?”方轻轻不置可否,“表哥现下如何?”
“马跑到门口停下,才把表少爷抖落下来了,表少爷摔了一跤,疼得嗷嗷叫。”喜鹊语气极为心疼。
“那马是我亲自调教的,自然不会伤人。请大夫看就是。”
喜鹊微微抿唇,像还是后怕不已。
方轻轻不再理她,将牵着奴仆的缰绳递给喜鹊:“你把他带下去,先关起来。对了,给他疗好伤。”
喜鹊微微一愣,偏头看向浑身脏污的少年,表情不解,不敢多问,只福身回答:“是。”说罢,牵着那少年离去。
方轻轻穿过方府院门和两道垂花廊,廊边种满她父亲方朝喜欢的紫藤花,密密匝匝。
一路丫鬟小厮低头行礼:“小姐。”
“小姐。”
“小姐。”
方轻轻目不斜视,一路走到后院最中间、占地面积最大的院落。
除了两个守门丫鬟,别无他人。毕竟她向来不喜欢有人看着。
跨过门槛,院中像是个世外桃源,建着假山,栽种梅兰竹菊等,鱼缸里养着金鱼,檐下挂着鸟雀、风铃和灯笼,春日明媚,风一吹更显得生机勃勃。
院门口正对着的雕花门大开,能看到房间圆桌上除了茶壶之外,还堆满各种书册。
方轻轻随手拿起放置在上面的一本。
……足见刚刚喜鹊是多么慌乱,居然连门都忘了关便跑出去了,明明平时最怕方轻轻看这种书的事情传出去,总是左防右防,没人在必然要关门才对。
图册中,一对年轻男女贴在一起。
方轻轻坐下来,继续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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