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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裙子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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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贤中学校门口。
离放学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只有稀稀拉拉的学生还在门口徘徊。江铭灏垂着头,书包抱在胸前,坐在路边的小石墩上。
一辆宾利停在跟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铁黑的俊脸:“上车。”
江铭灏二话不说,闷着头打开车门,坐上副驾。江怀盯着他看了几秒,默默发动车子,径直往前开,车子内一时噤若寒蝉。
“怎么回事?”开了一段路,江怀冷冷发问。
“没怎么,就是跟人打架了呗。”他垂着头,小声嘟囔。
“理由。”他言简意赅,心里憋着股气,懒得跟他废话。
沉默,还是只有沉默。
上一次他和宁勇打架的事,自己后来都不追究了,这次竟然还是如此,江怀真怕他养成随意动手的坏毛病。
他阴沉着脸,正要开口,江铭灏忽然一拳砸在门上:“7班那群畜生,明明是他们的不对!他们竟然污蔑程老师,程老师对我们这么好,大家都为她抱不平,我们不替她打回去,难道就要叫她白白受了这个委屈吗?”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大了起来。
“你说什么?把话说清楚!”
“谭梓俊!他竟然在传……在传程老师内裤的颜色!”
“呲”一声!轮胎在地面擦出尖锐的刹车声,江铭灏突地被抛出座椅,险些飞出去,幸好胸前的安全带又将他及时拉回来。
“叔!你干吗?吓死我了!”他脸色煞白,惊恐地瞪着他。
“滴滴滴!”后面的汽车狂按喇叭,响起抗议声,这样子的急刹车,踩得真是不讲武德,刚刚差点追尾,后面一排司机估计也正骂骂咧咧。
江怀回过点神,方向盘一打,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我下去抽根烟,你在车里待着别动。”他解开安全带,开门下了车。
“哦。”江铭灏愣愣地应着。
他倚着车门,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打火机的齿轮擦了三次,终于点着了火。他深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合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根烟吸得差不多,他走到垃圾桶旁,在铁皮上按灭烟头,弹进桶里。
“叔,你没事儿吧?还能开车吗?”江铭灏瞅着他脸色不大对,阴沉沉的,眼神像要去刀了谁,生怕再来刚刚急刹那一出。
“嗯。”他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个字,再没说话,继续发动车子。
江铭灏咽了咽口水,不敢多语。车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叔叔这幅模样。明明还在有条不紊地开着车,但周身隐隐笼罩的戾气,好像下一秒就会把你就地五马分尸。
江怀把江铭灏送回老宅,并没有打算下车吃饭,只是对着他叮嘱:“这件事不许跟奶奶他们提起,听到没有?”
“明白的明白的。”他连连点头,抱着书包赶紧跑进大门。虽然平时敢跟叔叔没大没小,但他若真生起气来,江铭灏那是一个屁也不敢放。
江怀在车里坐了会儿,掏出手机,对着她的微信对话框发了许久的呆。他还是没有发出消息,这个时候,再动听的安慰,听起来都像是二次伤害。他退出微信,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咋啦?”张一鸣玩世不恭的语调在那头响起。
“有个事儿,找你帮忙。”
那边听了个大致,一阵大呼小叫:“呦呦呦,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江怀你可以啊,竟然真的敢搞你家江铭灏班主任!有胆量,佩服!”
“你少屁话,赶紧给我安排好。”
“明白明白。”那头嘻嘻笑着:“改天把她领来,给哥们儿也见见。”他简直地好奇了,这究竟是能沉鱼还是能落雁。
“再说吧。”他漫不经心地应一句,挂断了电话。
*
程叶子怎么也没想到,偷窥事件还能不断发酵,自从那天抓到谭梓俊偷看后,她便再也没有穿过裙子,每天都是衬衣西裤或者T恤牛仔。而知道8班竟然有男孩子在传她如此私密的事情,便更是怒而决定,以后都不要穿裙子去学校了。
她在房间越想越气,噙着眼泪,打开衣橱,哐哐一顿收拾,将自己买的裙子全都扒拉出来。
房间门敞开着,杨弦音路过听着动静,怕她又心情不好了,立马过来,却看到一地的狼藉。
“你干嘛呢?”
“我把裙子都收拾出来,以后再也不穿去学校了。”她抹抹眼泪,继续在衣柜里搜罗。
“别呀!凭什么呀!”杨弦音大叫道。
“就是,凭什么!”鹿嘉也听着声儿,面膜泥抹到一半,趿着拖鞋跑过来。
程叶子翻着裙子,听到两个好友的话,再也绷不住,埋头趴在衣柜里,委屈地哭起来。就是呀,凭什么呀?明明她才是受害方,可现在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她连重新面对学生都要鼓足许多勇气。
杨弦音和鹿嘉见她哭了,心一酸,连忙前后脚挤进她那小屋子,左右抱住她。
“没事没事,哭出来就好了,啊。”鹿嘉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
“小叶子你要这么想,虽然是叫你倒霉遇见了一群混蛋崽子,但那只是一小部分渣滓,大部分学生还是很可爱的呀,你们班小男生不是还为了你跟人干了一架?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你别跟自己较上了劲儿,不值当。”杨弦音也在一边唠唠叨叨起来。此刻她的呱噪,听起来却倍加温暖。
是呀,谁这一生不得碰到几个混蛋呃?她总归还是幸运的,有能担当的级长,一大群可爱的学生,还有这么贴心的朋友,而且,她还有他。
*
不知道是哪个小可爱走漏了风声,或许是级长自己也瞧出来程叶子近日里来的萎靡,为了帮助尽快走出这场偷窥阴影,年级主任发动全年级的女老师,开启了一场“裙子自由”的活动。
她将所有年级女老师拉了一个群,并发出一条群公告:
叮叮~明天又是一个美丽的周五,结束了一周的紧张工作,我们是不是可以用一场仪式感来迎接这个快乐的周末呢?明天一日,年级将会进行“我穿裙子最美丽”活动,请各位老师不要吝惜你的美,将你最漂亮的一条裙子穿出来,让它闪耀登场,让你的美,点亮一天的美好心情!
这一呼吁,立刻获得很多老师的热烈响应。大家虽然都不明说,但心里其实都很明白,这就是级长在为程叶子先前的遭遇站台。往小了说,级长这是在替老师排忧解难,往大了说,这是在为所有女性老师的尊严发声。
“裙子自由”活动获得了初一年级广大女老师的拥趸,周五这日上班,大家都拿出了自己的战袍,各式各样的裙子都有:中式婉约风、波西米亚风、最炫民族风……等等等等。这一日,初一年级的女老师简直堪称毓贤中学最靓丽的风景线。
学生们都不知其何为,但都为自己的科任老师热烈捧场。老师们谁都没有说,但是谁都在为程叶子,也在为自己,默默发声。
程叶子在杨弦音和鹿嘉的热情挑选下,选了一条纯白色连衣裙,长长的纱裙垂到小腿肚,薄如蝉翼的小飞袖,勾勒出她漂亮的肩颈线。往讲台上一站,真恍若纯洁的仙女,引得学生们赞叹纷纷,又是一阵彩虹屁。她像往常一样,笑着全盘收下,随后瞟一眼全班: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她道完同学们好,学生接连坐下,她这才奇怪:怎么今天没看到谭梓俊?
上完课,程叶子携着教案往办公室走去。走廊上,迎面遇见许多同事,也都身着靓裙,同她友善地打招呼,一如平常。真好,她在心里感叹着,再次感恩自己有一个英明伟大的级长。
“程老师!”
刚进办公室,8班班主任张老师又急匆匆来唤她。
“怎么了?”
张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闪出兴奋的光:“谭梓俊请了三天假。”
她愣了愣,点点头:“我看到了,刚刚他没来上课。为什么?”
“他昨天放学被人打了,听说吓得不轻呢。”
“啊?!”
一日前。
谭梓俊像往常一样,和几个朋友在学校周边的小吃部晃悠,嘴里大嚼着烤肠,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天。吃饱喝足后,踩上单车就往家里去。
转过一个安静的路口,一辆黑色商务大巴倏地窜出来,横停在面前,逼得他紧急刹车,差点栽了一个跟头。
“艹!”他骂出声,还没来得反应,车上跳出来两个高大的男人,西装墨镜,一人架起他一只胳膊,将他掳上了车。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徒劳的挣扎后,车门一拉,车子飞速驶离,只留下一辆孤零零的单车,横躺在马路上。
谭梓俊被带上了车,麻袋一套,手绑在身后,双脚束起。
“你们他妈想干吗?!”他挣扎着大喊。没有回音。
他不由想起来大人们常说的,有人在街上开着车掳人,然后摘取他的器官拿去卖。不会这么倒霉,就叫自己碰上了吧?!
谭梓俊越想越害怕,不由冷汗涔涔,他瘫在座椅上,浑身颤抖,像一条濒死的涸辙之鱼。
“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什么……”他牙齿上下打架,话都说不清了。
迎接他的只有沉默。明明一车子的人,谁都没有说话。
“说话呀!”他怒了,腿使劲儿蹬着,不知道在挣扎些什么。可他的愤怒、他的恐惧都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这一切又加深了这种恐惧。
害怕,他害怕得要死。
不一会儿,车子里响起闷闷的抽噎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刺鼻的骚味,在车厢内升腾。他瑟瑟发着抖,他的裤子湿了,底下的真皮座椅湿了,他的整个世界都湿透了。
一路诡异的沉默,谭梓俊的精神几乎崩溃。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终于停下,他被一脚踹到地上,仍是眼前摸黑,几个人围上来,对他一阵拳打脚踢。手法专业,拳拳到肉,叫人痛得狠,却又不伤及筋骨。
谭梓俊鬼哭狼嚎,没多会儿,便痛得晕了过去。
*
“据说,是小区门口的保安发现的他,被人给扔在后门,手和脚都绑上了。人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给吓得不轻,回去就发高烧了。”
张老师说得煞有介事,程叶子听得一愣一愣。她发着呆,有些奇怪的猜测涌上来。
“该说不说,谭梓俊妈妈打电话来跟我哭了一路,我能说什么?事情发生在学校外面,我也无能为力,只能劝她去报警啊。孩子都被莫名其妙打成这样了,她却怎么也不敢报警,真是奇了怪了。她啊,也就敢在学校老师面前横一横,欺负你软柿子好捏呢。”
程叶子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哎,程老师,你说这谭梓俊是得罪了谁吗?”张老师发问,目光灼灼地望过来。
“哈?”她吓了一跳,明白张老师这是意有所指。
“我啊。”她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就是我雇的人去打的他。”
“哈哈哈!”张老师大笑几声,拍拍她的肩:“程老师你可真幽默。”
不过,无论这件事是否跟程叶子有关,确乎是替她出了口恶气,连张老师都为她感到痛快。
张老师走后,程叶子陷入了沉思,她坐在工位上,左思右想,心里其实早已认定了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