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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偷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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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埋》
2026.4.5/源嫣
第一章
白遇安后来总觉得,那年夏天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她偷月光的开始。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
2016年,夏。淮安中学。
教务处走廊上弥漫着茉莉花的味道,从楼下老巷子里飘上来,甜得发腻。知了在窗外拼命叫,热风吹来,闷得人后背出汗。
白遇安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班主任王老师叫她进去。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五分钟了,原因是她这个物理课代表,连续三次物理考试不及格。
“白遇安,进来。”
她推开门,王老师把成绩单拍在桌上,纸张震得嗡嗡响。
“你自己说说,这像话吗?课代表带头不及格?你让我怎么跟你们新来的物理老师交代?”
白遇安低着头,没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校服上,她盯着那道光发呆。
王老师叹了口气,语气从恼怒变成了无奈:“行了行了,新来的物理老师点名要见你,去吧,三楼办公室,别让人家等。”
白遇安愣了一下。
新来的物理老师?她连名字都不知道。
她“哦”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三楼走,楼梯间有风,吹起她额头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谁啊,点名要见我?我又不认识他。
三楼办公室的门开着。
白遇安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然后顿住了。
男人站在窗边,逆着光。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身形清瘦,肩背笔直,像一株长在墙角的竹子,手里拿着一本物理资料,正低着头翻看,阳光把他的侧脸映衬得柔和。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转过身来。
白遇安的目光撞进一双桃花眼里。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形状风流,里面却盛着沉稳,连半点轻浮都没有,瞳孔是深褐色的,像小溪,温和、清凉。
但白遇安注意到的不是这些,她注意到的是,那双眼睛底下,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累了很多年,还在撑着。
“白遇安?”他开口,带着淮安口音,像在确认一个名字。
白遇安站在原地没动。
她见过好看的男生,爸爸是演员,家里不缺帅哥,但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沉”,像把很多情绪、很多故事都压在岁月里,只露出一副温和的样子,那种静不是沉默寡言,也不是拒人千里,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静,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坐吧。”他合上资料,随手放在桌角,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白遇安走过去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衣角,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办公桌看她。
“我叫赵淮左,”他说,“以后你的物理,我负责。”
白遇安没接话。
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的名字,像一首写在江南水乡的诗。
赵淮左,淮安的淮,左右的左。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出来:他在说“负责”。
可她想听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桌上的成绩单,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偷”。
偷一点他的目光,偷一句他的关心,偷一个本不该属于她的瞬间。
赵淮左翻开桌上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的成绩单,他看得很认真,从上学期的期末考看到这学期的月考,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白遇安盯着他翻页的手指。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痕,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已婚?离异?还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多想,因为赵淮左抬起头,眼神正好落在她脸上。
“你上课不听讲?”他问得直接。
白遇安想了想,老实回答:“听不进去。”
“为什么?”
“没意思。”
赵淮左看着她,没生气,反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白遇安还是看到了。
“没意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白遇安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睡觉”,又觉得太敷衍;想说“发呆”,又觉得太矫情,最后她干脆闭嘴,摇了摇头。
赵淮左没再追问,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她。
“这样吧,”他说,“你继续当物理课代表。”
白遇安猛地抬头:“我——”
“不及格也可以当课代表,”他打断她,语气平淡,“正好,我来之前就听说了,是三前的课代表推荐的你。”
白遇安愣住了:“林兮惊?”
“她说你需要压力。”赵淮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推开更大一些,热风吹进来,吹起桌上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散,“我也觉得,你缺的不是能力,是理由。”
白遇安坐在椅子上,盯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背脊,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什么理由?”她听见自己问。
赵淮左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逆着光看她。
他的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但白遇安觉得他在笑,是那种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等你找到再说。”他说。
白遇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物理练习册。
是赵淮左给她的,扉页上写着三个字:赵淮左,字迹清劲,笔锋苍劲又不失柔和,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翻了两页,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下次月考,及格就行。”
白遇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条重新夹回去,合上练习册,塞进书包里。
预备铃响的时候,白遇安走进教室。
林兮惊一看见她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新老师帅不帅?”
白遇安把书包甩在桌上,面无表情:“帅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那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林兮惊“切”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她从桌框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白遇安:“给你的,早上带的。”
白遇安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牛奶滑进喉咙,压下了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
上课铃响。
赵淮左走进教室的那一刻,白遇安正在转笔。
她的目光从笔尖移到他身上,发现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依旧干净利落,他走上讲台,把教案放下,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赵淮左。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清清脆脆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我靠,新老师这么帅?”
“这确定不是来当校草的吗?”
赵淮左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那些窃窃私语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学期我带物理,兼班主任。”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人心里,“班干部暂时不变,下课之后班长把名单送到我办公室。”
他顿了顿,目光从第一排慢慢移到最后一排。
白遇安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秒,只有一秒,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物理课代表,”赵淮左语气平淡,“还是白遇安。”
林兮惊在桌子底下偷偷戳了白遇安一下,冲她挤眉弄眼。白遇安没理她,低着头假装看书,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下课后,林兮惊拉着白遇安到走廊上,压低声音问:“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他怎么就非要你当课代表?”
白遇安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老槐树,漫不经心地说:“他说我需要压力。”
“那你接受?”
“不接受能怎样?”白遇安偏头看她,“你不是已经把我卖了?”
林兮惊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白遇安冷笑一声,“你等着,下次物理考试我要是再不及格,我就跟老师说都是你教的。”
林兮惊:“……你狠。”
放学的时候,白遇安被赵淮左叫去办公室,这次不是谈话,是搬作业。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里面只有赵淮左一个人,其他老师都走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橘色。
他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指了指桌角的一摞作业本:“这些,帮我搬到教室去。”
白遇安走过去,抱起作业本。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余光瞥见桌上放着一本旧诗集,封面泛黄,看起来被翻过很多遍。扉页半开着,上面写着一行字,但被墨水涂掉了,只能隐约看到最后一个字的笔画。
她多看了两秒。
“还站着干什么?”赵淮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遇安回过神,抱着作业本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作业本,脑子里却全是那本旧诗集。
被涂掉的名字,是谁的?
她忽然想起他手上的戒指痕迹,想起他看自己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这个人,有故事。
而她莫名地,想把这个故事挖出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故事挖出来,是要赔上自己的。
走廊上,白遇安抱着作业本,脚步轻快。
她以为自己偷到了一点光。
却不知道,那点光的主人,早就没有光可以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