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疑窦 ...
-
踏入院门,熟悉的草木清香夹着晚风扑面而来,崇予紧绷的北极骤然一松,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倦鸟归巢般的亲切。他大步迈入正堂,不等陆柒玖跟上,便迫不及待地坐到太师椅上,身子往后一趟,腰背彻底舒展,四肢百骸都透着股卸力后的酸软,宛若一条待晒干的闲鱼。
陆柒玖在他旁边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手肘支着扶手,托腮嘴角含笑看着他。烛火跳跃,映得崇予苍白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往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卸了锋芒,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连眼尾都泛着浅浅的红。
崇予叹了口气,道:“这一趟出门,倒像是过了许久。”
陆柒玖指尖轻点椅面,笑意柔和:“总共也就两天。”
崇予仰着脑袋又叹气了一声道:“两天?,可我怎么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骨头都快散架了死的?”
自归隐苍梧山后,他已有千年未曾这般狼狈 —— 灵力透支、诅咒缠身,连这具本就缺心的残破身体都快扛不住。他侧过脸,瞥向身旁神色依旧从容的陆柒玖,眉峰微挑:“咦?我怎么瞧着,你倒是一点儿也不累?”
“累自然是累的。” 陆柒玖抬手比划着自己的脖颈,指尖划过颈侧结痂的伤口,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般的委屈,“不过比起你,倒算不得什么。”
崇予坐直身子,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覆上他的脖颈,指腹在温热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那道被水魁咬伤的伤口已结痂,暗红色的痂皮边缘泛着健康的粉色,却依旧让他忍不住蹙眉:“伤口已经结痂了,不过还是得注意些。水魁的毒虽然解了,可那东西浑身腥臭,嘴更是不知都咬过些玩意儿,不干不净的,你这细皮嫩肉被咬了,难保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陆柒玖的指尖与他尚未收回的手撞了个正着,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两人四目相对,他轻笑一声,轻叹道:“唉——这一趟出门,我可是亏大了,险些丢了性命不说,还被那怪物咬了两口,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崇予转头,瞥见陆柒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说吧,你想要什么补偿?”
陆柒玖伸手摸了摸肚子,说道:“我饿了。”
崇予莞尔,站起身来,转过身,指着一旁的红木桌,说道:“我去做饭,你把桌子收拾一下,等着开饭。”
身后,须臾的静默,随即,传来一阵低笑。
“我可是伤员,你这般使唤我,好意思么?”
崇予没回头,轻咳了几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收拾完,没饭吃。”
“好好好。”陆柒玖应道,认命的站起身,绕着正堂转了几圈,瞧瞧有没有趁手的干活工具。
崇予满意的点点头,抬脚准备跨过门槛,脚尖快要落地的瞬间又收了回来,转过身来,对这一副大爷模样,支起一只脚,坐在椅子上的炎光说道:“我这儿可不养闲人,要吃饭就来后厨帮忙。”
炎光抬头看向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说道:“师父,您瞧我像是会做饭的人吗?”
话音未落,好像是为了更具说服力,只见炎光举起手臂,从衣袖中露出那双不沾阳春水的修长双手。
崇予‘咦’了一声,剑眉微拢,给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开口道:“不会做饭,砍瓜切菜总会吧。”
被崇予的眼神冷不丁扫了一眼,炎光忙卷起衣袖道:“会的,会的,砍瓜切菜简单,简单。”
崇予轻哼一声,不再理会他,径自踏出正堂。夜色渐浓,院中的槐树影影绰绰,细碎的槐花瓣被风卷着,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带着清冽的草木香。
这两日,崇予不在无是斋,后厨土灶里温着的炉火也无人添柴,早已熄灭。他弯着身子,用炉灰耙一下又一下清理着土灶中残留的灰烬,从一旁堆砌整齐的柴堆中抽出几块柴火塞入灶中生火。
这一趟出门归来,他心中其实有很多疑问,比如从渔龙渡出发前往妖市的船那么多,为何偏偏只有他们乘坐的船被水魁袭击了,比如侵月为何会出现在万物阁的拍卖会上,比如出现在水中的水魁是从哪儿来的,看样子……栖息在那里的水魁数量应该不少。
他想得入神,指尖不慎碰到灶膛里刚燃起的柴火,火星 “啪” 地溅在指腹上,灼起一个细小的红泡。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炎光眼疾手快地关上灶门,火星被隔绝在里面,只留下橘红色的光晕在灶口跳动。他看着崇予指尖迅速红肿起来的小泡,眉峰皱起,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崇予含着被灼伤的指尖,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含糊不清道:“在想渔龙渡。”
炎光转过身,背脊骤然绷紧,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地方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曾告诉你过我们一行人在入妖市时曾遇到过袭击的事吗?”崇予直起身,指尖的灼痛让他瞬间回神,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记得。”炎光点了点头,随即陷入了沉思,皱了皱眉问道:“难不成,你们遇袭的地方是在渔龙度?”
崇予颔首,说道:“就是那里。”
“怎么可能!”炎光面露惊色,他确实在渔龙度的水中豢养了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轻易不会去袭击乘船入妖市的人。
崇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静下心来:“确实如此,若非我们几个本事还算不错逃脱了,现在说不定早已成了水魁口中的美餐。”
炎光笑道:“师父,不过是几只水魁,如何能奈何得了你呢。”
崇予眼眸微眯,眸色狐疑的看向他:“小七,你方才那般激动,难不成那水里的水魁是你豢养的?”
炎光抬手挠了挠额头,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就是将他们安置在那地方,有个栖身之所,那么多了从未出现过伤人之事,顶多就是吓唬吓唬那些不听话的人,让他们安分一些,别在妖市闹事。”
崇予沉默了半晌,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所以……是你让水魁共计我们的?”
炎光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绝不是我。”
崇予低垂着脑袋,指尖下意识拨弄着手腕上戴着的侵月发出一声脆响。炎光说的话他自然是相信的,可若船上的袭击非他所为,那又会是谁呢?难不成……是与他们同乘一船的紫衣姑娘?若真是她,她又为何要那么做?船翻了,对她也没好处啊。
他抬起头,测过脸冲炎光问道:“小七,你可曾在妖市中见到过一位身穿紫衣,脸上带着银蝶面具的姑娘?”
“紫衣银蝶——”炎光的神色凝重了起来,“妖市里会做这般打扮的只有一人,万物阁的玉姑娘。”
崇予见他深色凝重,便忍不住好奇道:“当年,你单枪匹马杀入北海水晶宫都不怕,怎么如今倒是忌惮起一个年轻姑娘了?”
炎光摇了摇头,却道:“我忌惮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万物阁主人。虽然我与那人只见过一次,却足以让人映像深刻……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说是心惊。”
他似乎并不愿意回忆起那段两人见面时的回忆,轻声说道:“万物阁虽开在妖市之中,却是妖市中唯独三不管的地方,即便我身为红笺坊,入了万物阁,也不得不遵守那里的规矩。”
崇予点点头,明白了红笺坊与万物阁之间的关系,能让素来混不吝的炎光乖乖遵守规矩,万物阁的主人还真是不简单,想到这里,他随即皱了皱眉,问道:“那晚,我砸了万物阁,可会给你带来麻烦?”
“若是要找麻烦,万物阁的人早就该找上门了。”炎光垂眸沉思道,“我派人送去的赔礼,万物阁并未退回来,既然收下了,多半是不会生事了。”
崇予听着炎光的话,心中的疑惑越盛了,自己与万物阁之间往日无仇,近日嘛——虽刚结了一些恩怨,却也不是构不成派人阻拦自己入妖市的理由,难不成,万物阁的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啊!若他们真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怎么敢堂而皇之的拿出侵月进行拍卖……还是说,有人不想让我去救沈晏?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不停打转,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炎光的叫喊,才微微回过神。
“师父,这菜可以下锅了吗?”
崇予点点头,回答道:“可以了。”
崇予和炎光在厨房中转着圈,不过几炷香的时间,简单的四菜一汤便出炉了。两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从厨房出来,就见陆柒玖站在院中的槐树下冲着两人招手。
“这儿呢!”陆柒玖的声音被晚风揉得软软的,裹着笑意。
崇予将菜碟放在树下的石桌上,石面微凉,衬得碟底的热气愈发明显:“怎么出来了?”
“屋里太闷,院里有风,坐着舒服些。” 陆柒玖俯身闻了闻菜香,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闻着就不错,比我做的强太多了。”
炎光端着盛满米饭的陶碗走来,听到这话,忍不住吐槽:“也就现在能看能闻,以前师父做的饭……” 他一边说着一边使劲摇着头,那副嫌恶的模样,即便未曾亲眼所见,陆柒玖也能猜到昔日崇予的厨艺有多堪忧。
石桌上,烛火被风拂得微微晃动,三人围坐,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院中的虫鸣与槐花香,在夜色中晕开一片难得的静谧。
饱餐一顿后,三人各司其职,炎光端着被扫荡一空的碗碟回后厨清洗,崇予和陆柒玖则留下来打扫桌椅。
陆柒玖擦完桌上最后一抹污渍,放下手中的抹布,坐在石凳上,对站在不远处扫地的崇予开口道:“阿涘,你的真名叫什么?”
崇予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我很喜欢‘阿涘’这个称呼,至于其他的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