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红绳 ...
-
“你要的红线。”莫局将红线递到崇予的面前，棉制的绳身泛着哑光，缠绕得整齐紧实。
看着莫局手中的红绳，崇予并未伸手接过，修长的指尖微微勾了勾。近在咫尺的红绳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活了过来，瞬间从莫局的掌心挣脱，像一条灵活的赤蛇，在空中划过一道纤细的弧线，稳稳落在他的手腕上，一圈圈自动缠绕，松紧恰到好处。
陆柒玖的目光紧盯着他的指尖，喉结微动，忍不住问道：“你打算用红绳做什么？”
崇予抬头与他对视，眼底映着走廊窗外漏进来的碎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他没直接回答，只是抬手用指尖划过掌心，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顺着纹路缓缓滑落，滴落在腕间的红绳上。
鲜血浸润棉质绳身，从最初的点点猩红，渐渐蔓延开来，将整根红绳染得通透，像浸了血的珊瑚，泛着诡异又妖异的光泽。
“还真是胡来。”陆柒玖见状眉头骤然拧紧，快步从病床边的柜子上取过一卷干净纱布，伸手覆在崇予受伤的掌心，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也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血说撒就撒。”
微热的纱布贴着掌心的伤口，传来细密的触感。崇予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无碍。”
他示意陆柒玖退开些，指尖轻轻勾了勾缠绕着血绳的手腕。那根吸饱了血的红绳瞬间绷直，如离弦之箭般射向病床上的沈晏，在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红影，精准地缠绕上沈晏的手腕。
红绳刚一触到沈晏的皮肤，便像有了生命般，顺着他腕间的脉搏微微收紧，尖端刺破皮肤，化作一缕极细的红丝，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经脉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只在沈晏腕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痕，很快也淡去无痕。
“这是……”莫局急忙上前半步，目光在沈晏的手腕与崇予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困惑。
崇予垂眸盯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红绳也已隐去，只余下淡淡的血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微弱却顽固的波动正顺着无形的羁绊，从沈晏体内缓缓传来，正是九世诅咒的气息，顺着红绳搭建的桥梁，一点一点汇聚到他的体内。
“先前的解咒不算全然失败。”崇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只是出了意外，吸收掉了他体内小部分的诅咒。这红绳引着剩下的诅咒转移到我身上，假以时日，他便能彻底解脱。”
莫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又忍不住看向崇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你……”
“我自有办法应对。”崇予打断他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纱布，那里的伤口正缓缓愈合。
话音刚落，他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彻底窝进轮椅里，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刺。他知道，这是连续动用灵力、又强行牵引诅咒的反噬，短短两日，这具本就残破的身体早已超负荷，连带着之前被压制的旧疾也蠢蠢欲动。
正想咬牙硬扛，腕间那道隐去的红绳忽然传来一阵温润的波动，顺着手臂蔓延，缓缓汇聚到他空洞的胸口。那股波动像是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一点一点压下了胸口的痛意，让他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忍不住呼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陆柒玖敏锐地察觉到他瞳孔中的异样，俯身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担忧的暖意，“要不要先躺一会儿？”
“施术累了而已。”崇予回过神，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掩去眼底的疲惫，“送我回无是斋吧，这里的消毒水味，闻着难受。”
陆柒玖愣了愣，以往崇予虽不喜欢医院，却从不会这般直白地拒绝停留。他看着崇予眼底难以掩饰的倦色，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推着轮椅转身，刚要走出病房，一道声音忽然从走廊拐角的阴影中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等很久了？”
是炎光。
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红衣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暗芒，身形挺拔却透着几分僵硬。他走到两人面前，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我还以为……师父打算丢下我一个人，就离开了。”
崇予闻言，偏头闷咳了两声，胸腔的钝痛还未完全散去。他抬抬手，冲炎光招了招。炎光虽带着几分不情愿，还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崇予示意他再靠近些，炎光微微屈膝，半蹲在轮椅旁，与他平视。四目相对的瞬间，崇予抬手屈指，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弹。
“哎呦——”
清脆的痛呼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委屈。炎光抬手捂着被弹红的额头，垂着眼睫，语气里藏着点控诉：“师父！”
崇予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皮肤的温热，淡淡问道：“病房里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炎光揉着额头，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时，眼底的委屈已然褪去，只剩下浓浓的担忧：“师父，你把九世诅咒引到自己身上，真的不要紧吗？”
“无妨。”崇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语气故作轻松，“之前已经吸收过一部分，再多加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炎光愣在原地，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那是他刚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崇予浑身覆着黑气、毫无生气的模样，那景象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可那是九世诅咒。”炎光的声音微微发紧，“并不是普通秽气，一旦沾染便会与神魂永久纠缠在一起，万一……”
“没有万一。”崇予打断他的话，眼神骤然变得坚定，“我活了千年，风里来雨里去，什么风浪不曾经历过？九世诅咒，困不住我。”
他顿了顿，看着炎光眼底藏不住的焦虑，语气软了些：“你若是放心不下，便随我回无是斋。正好，后院里那堆了不少东西，正缺一个整理的劳力，你就帮我都整理了。”
“师父——”
炎光还想再说些什么，崇予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陆柒玖，“走吧，再晚些，天该黑了。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下沉，余晖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暖橙光影，与冷白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暖是凉。崇予靠在轮椅上，闭着眼假寐，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的诅咒之力与红绳传来的温润波动，胸口的疼痛渐渐平息，只是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忍不住微微偏头，鼻尖萦绕着陆柒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炎光跟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崇予苍白的侧脸与陆柒玖推着轮椅的手上，眼底情绪翻涌，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走廊尽头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些许凉意，吹动三人的衣角，红的、暗的、浅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未完待续的宿命。
白马街的烟火依旧，卖羊肉串的摊位冒着滚滚浓烟，手持蒲扇的小哥身体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声扭动着，音乐声伴随着初夏的晚风一路飘到了幽深的青石巷。
吉量马踏着余晖，拉着车桥在华灯初上的市中心上空掠过一片艳丽的火烧云，蹄下泛着淡淡的金光，缓缓落在无是斋的门口。
陆柒玖先下车，掀开车帘时，指间触到微凉的轿壁。崇予跟着起身，微一扶额，身体轻轻晃了晃，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手臂。
陆柒玖的声音带着关切：“你没事吧？”
崇予摇了摇头，指尖撑着轿沿，声音轻缓道：“坐的太久了，身体都僵了，活动一下就好了。”
陆柒玖躬着身体，微微往前倾，指尖落在他的膝头，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我给你按按？”
崇予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哪里就那么娇贵了，走几步便好了”
他扶着陆柒玖的手走下车轿，脚踩在青石台阶上，传来微凉的触感。
“你就住这儿？”炎光从车轿里探出脑袋，打量着眼前这座半旧不新的宅子，朱漆大门虽然又刷新的痕迹，依旧难以遮掩曾经的斑驳，门檐下挂着的铎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皱了皱眉，似乎是瞧着这个过于古朴的地方哪儿哪儿都不满意。
崇予转身，正好瞧见他眼中闪过的嫌弃，开口道：“这地方除了旧了些，还挺都好。当然，对你这位养尊处优的坊主来说，可能会有些待不习惯。”
炎光挑了挑眉，收回目光，故作坦然道：“挺好的。”
此话一出，崇予的目光不禁在炎光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瞧见他滴溜打转的眼珠，心中了然，这小子心里八成在打什么鬼主意。从小到大，每次调皮捣蛋想着干坏事时，他的眼珠便会转个不停。
看破不说破，崇予走上青石台阶，推开了无是斋的大门，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带着岁月的痕迹：“进来吧。”
陆柒玖与炎光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晚风带着院内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几人身上的疲惫。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红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