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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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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浅,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妖市的灯火渐渐熄灭,空荡的街道被晨雾裹得朦胧,连青石板缝里残留的枫叶香都变得清润起来。
红笺坊西厢房内,雕花窗棂滤进细碎的晨光,崇予将陆柒玖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榻上。看着陷入昏睡时仍微微蹙起眉峰的男人,眸色暗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被陆柒玖弄丢的护身符,护身符的边缘还沾着些许山林的湿土,是昨夜寻他时在落叶堆里捡到的,
崇予微微俯身,指尖避开他颈侧未退的伤痕,将护身符重新挂在他白皙的脖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木牌,轻声嘟囔着:“下一次,可别再弄丢了。”
崇予身上那股淡淡的槐花香混着晨露的湿气在屋内漫延,陆柒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这股熟悉的气息唤醒,努力的想要睁开眼,鼻梁上的眼镜在落水时便弄丢了,模糊的视线里,只能隐约瞧见一道熟悉的暗红色身影,唇瓣嚅嗫着,从干涩的喉间吐出两个字:“阿涘——”
此刻,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落水后的窒息与慌乱中,感受到身前传来的温热,近乎本能地伸手想要触碰,将毫无防备的崇予一把揽入怀中,手臂扣得极紧,呢喃道:“我……还活着吗?”
崇予身形一僵,颈侧拂过他滚烫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水汽,听着他含混的呓语,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柔和,指尖轻轻抚过陆柒玖汗湿的发梢,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嗯,你活着,别怕。”
低沉的嗓音裹着晨光的暖意,他没有推开那力道失控的拥抱,只是缓缓覆上陆柒玖紧扣在他后背的手背,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衣料,借这一点触碰确认世间真实。
晨光悄然爬上窗棂,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地上。
炎光抱着胳膊轻倚在门框上,红衣在晨光中泛着柔光,看着两人挑眉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师父的血可不是白喝的,要是就这么死了,师父岂不是亏大了。”
“师父?”闻声,陆柒玖缓缓转过脑袋,目光在炎光与崇予之间打了个转,眼神里满是茫然,“怎么睡了一觉,你就多了一个这么大的徒弟?”
“这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慢慢说给你听。”崇予抬头瞥了眼越大越没个正形的徒弟,指尖轻轻拍了拍陆柒玖的后背,思考着要如何向他解释关于自己的来历,才不会吓到对方,人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藏着着七分好奇三分恐惧。
“好,我等你说给我听。”陆柒玖松开抱着崇予的双臂,勉强撑起身体,与他并排坐在软榻上,目光扫过屋内雕花的桌椅与挂在墙上的枫纹挂毯,又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见到红笺坊主了吗?”
“原来师父你来这儿是专程来找我的。”听见陆柒玖的话,炎光的脸上的戏谑淡了些,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欣喜。
“你是……红笺坊主?”陆柒玖的目光再次落到身着一身红衣的炎光身上,眼底满是惊讶。
“怎么?看起来不像?”炎光往前走了两步,红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脸上浮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看起来好年轻。”陆柒玖点了点头,笑着看着他说道,“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还以为会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或老头。”
“那还真是要让你失望了,本坊主可是风华正茂的很。”炎光抬手捋了捋额间的碎发,像只开屏的孔雀般昂着脑袋,红衣上的金线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一幕落在崇予的眼中,只觉得自己的教育失败的很,风华正茂这个词,可不适合用在已经上千岁的炎光身上。
听着两人闲谈几句,崇予抬手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聊完了吗?聊完了,就准备出发吧,还有正事要做,时间已经不早了。”
炎光点了点头,说道:“那咱们出发吧。”
崇予转过头看向身体虚弱还未恢复的陆柒玖,说道:“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陆柒玖摇了摇头,搀扶着他的手臂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拒绝了这个提议:“不,我想跟你一起去。”
崇予皱了皱眉:“可你的身体……”
听到这里,炎光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我让他们去准备车轿,车轿狭小要委屈陆先生在里面跟我们挤一挤了。”
对于炎光的安排,崇予并没有意见,冲他点了点头,便由着他吩咐手下的人去安排了。片刻后,他又回到了厢房,笑道:“准备车轿需要些时间,先吃点东西,等他们准备好了自然会来回报的。”
炎光是妖市之主,吩咐下去的事,那些小妖自然是会去尽心尽力的去办好,倒是不用崇予操心。他看着被侍女端上的几样吃食,伸手从里面端起一碗牛肉蛋花粥回到软榻前,舀起一勺冒着缕缕热气的牛肉粥轻轻吹了吹,递到陆柒玖的唇边:“这粥瞧着清淡,尝尝。”
陆柒玖垂眸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勺子,没有拒绝,张嘴尝了一口,说道:“味道很好,你不尝尝?”
崇予道:“你先吃,那边还有很多。”
炎光的眼珠转了转,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带着些许玩味的笑容,掐着嗓子道:“师父,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也想尝尝。”
“嗯?”崇予听到从自家徒弟嘴里发出那细声细气的声音,不禁愣了愣神,放下手中端着的碗,指了指侍女手中端着的托盘,“想吃自己拿,都多大了,还和病人抢。”
眼瞅着自己没争过,炎光挎着嘴,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捂着自己的心口道:“师父,你也太厚此薄比了。”
崇予无奈的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自己这小徒弟今天抽的是哪门子疯,从托盘上取了一碟水晶包塞到炎光的嘴里,说道:“吃吧。”
正在炎光努力吞咽着被塞进嘴里的包子时,门外传来小妖的回禀,说车轿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太阳渐渐升起,笼罩着妖市的暮霭散去,青石板路上响起车轮轱辘滚动的轻响。
三人坐在车轿内,炎光安排的车轿与其说是车轿倒不如说是一架豪华的马车,车身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容下三人绰绰有余,唯一不同之处,便是那拉车的马并非寻常马匹,而是通体雪白,鬃毛赤红,身长一丈名为吉量的神驹。
陆柒玖靠在车壁上,身上裹着崇予的外衫,指尖无意间碰到挂在脖颈间的护身符,略感惊讶:“我以为这护身符掉在河里,找不回来了,没想到还在。”
崇予看了一眼那护身符,说道:“是弄丢了,不过不是在河里,我寻你时捡到,便收了起来,如今算是物归原主了。”
陆柒玖莞尔,将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收进衣领,贴身藏着,说道:“此行,一定让你为我操心了。”
“下回别再弄丢了,有护身符在,你遇到危险,我会第一时间知道。”崇予没有责怪,也没有回答陆柒玖的话,只有一句对他关心的叮嘱。
“不会了。”陆柒玖笑了笑,掌心贴在胸前说道。
炎光掀帘而入时,手里拿着一只雕花锦盒,随手放在车内的小几上:“这里面是我从药房里找到疗伤用的伤药。”
他说着打开了锦盒,里面放着两只精致的瓷瓶:“这两瓶都是红笺坊特制的秘药,白瓷瓶里装着的是恢复气血的玉露丸,青花瓷瓶里装的是用于外伤恢复的膏药,这两瓶药凡人用了也能加快伤势的痊愈”
“多谢坊主。”陆柒玖拿起白瓷瓶打开,从里面去了一颗红色的玉露丸放入口中,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身上的疲惫感消散了几分。
“叫我炎光就好。”炎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崇予的身上,带着几分玩味,“陆先生是师傅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车轿缓缓驶出红笺坊,穿过晨雾未散的妖市街道。沿途的商铺大门紧闭,只有零星几个小妖在清扫喧嚣过后的街道,瞧见挂着枫纹的车轿,都纷纷侧身避让,神色恭敬。
陆柒玖掀开车帘的一角,张望窗外渐渐远去的古旧建筑,忍不住好奇道:“妖市平日里都这般安静吗?”
“辰时店家大多还在休憩,等过了巳时就热闹了。”炎光解释道,“不过今日却不好说,昨夜万物阁闹出了那么大动静,不少咬都不在家里观望,怕引火烧身。”
提及万物阁,崇予的眸色微动:“昨夜之事,后续如何?”
“自然是散了,那些人还不够资格在万物阁闹事儿。”炎光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容,说道,“不过,经昨夜这么一闹,万物阁怕是要好些日子不能开张了。”
崇予道:“万物阁不是许久才开业一次吗?”
炎光淡声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指的是亮灯的日子,平日里万物阁也会开门做些生意,只不过没亮灯那日的排场热闹就是了。”
说完,他又嗤笑一声,一手撑着车窗托腮道:“师父您也算是一战成名了,万物阁在妖市开业以来,您可是第一个敢去砸场子的。”
说到这儿,崇予不禁有点心虚,说道:“你说,这万物阁会不会找我赔钱吧?”
“您这会儿倒是想起这事了,砸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这事儿?”炎光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崇予微微一怔,似乎自己当时的行为确实有些草率了。
炎光又道:“放心吧,我已经命人去万物阁知会过了,昨夜的损失全都挂在红笺坊的账上。”
车轿外的雾气渐渐稀薄,阳光穿透云层落下缕缕金光,将山路照的透亮。车轿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驶出妖市的范围,进入凡间地界。吉量马忽然抬起前蹄,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带着身后的车轿缓缓升起,稳稳飞到半空。风从车窗灌入,带着山林的草木清香,下方的田野与河流缩成了小巧的图景,向着市区的方向飞速掠去。
“飞起来了。”陆柒玖望着窗外的景色,浮云从窗外飘过,伸手便可触碰,这是身为普通人也从未有过的体验。
“坐好。”崇予将陆柒玖拽回软榻上坐好,“高空气流不稳,小心摔出去。”
陆柒玖顺从地坐稳,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望着窗外,晨风吹起他的发丝,带着几分鲜活的笑意。
车轿在云端平稳前行,车轮碾过云中的气流发出轻微的颠簸,方才的那一阵新鲜劲儿散了,一阵疲惫的倦意涌了上来,陆柒玖靠在软垫上,昨夜的一番波折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此刻的放松让他眼皮沉重,意识逐渐模糊,脑袋不受控制地随着颠簸摇晃,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崇予端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留意着他的动静,深怕他因为一个颠簸,从车轿中摔出去。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强烈的气流袭来,吉量马猛然改变了行径的方向躲避气流,车身剧烈晃动起来,陆柒玖的头猛然倾向一侧,眼看着就要撞上车壁,崇予飞快的伸出手,掌心稳稳地拖住了她的脑袋,动作轻柔的如接住一朵落花,将他的脑袋枕到自己的膝上,膝头传来的温暖,与车厢外透过窗帘吹入的冷风形成鲜明的对比。
陆柒玖在昏沉中微微皱眉,却因这份安稳陷入更深的睡意,嘴角甚至扬起一丝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