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登船 ...
-
水流声循着夜风渐渐清晰,带着水雾的湿冷漫过鼻尖。脚下的山路泥泞湿滑,蜿蜒如长舌探向水边的渡口。那座老旧的木牌坊早已褪尽往日朱红,斑驳的木纹里嵌着流光的尘霜,梁上悬着的旧灯笼垂着褪色的流苏,夜风拂过,灯笼轻轻摇曳,在泥地上晃出细碎朦胧的光影,像是谁在暗处眨动着眼睛。
岸边静静泊着几艘小船,船身覆着一层青绿色的薄苔。船桨斜倚在船舷,乌黑的桨叶半浸在水里,随着水波轻晃,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渐渐晕染开去,又悄无声息地散在幽暗的江面上。
此刻渡口已然聚集着几道人影,崇予远远瞧了一眼,约莫五六人模样,每一个人脸上都覆着形状各异的面具,或狰狞或诡异,在夜色中透着说不出的神秘,像极了一场百鬼夜行。
“要坐船?” 陆柒玖看着停靠在岸边的小船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船那么小没问题吗?不会翻吧?”
崇予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道:“你怕水?”
陆柒玖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扯着嘴角道:“我只是担心那船安不安全,不会行驶到半路就沉了。”
崇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客人,请挑选面具。” 引路的勺童指着渡口处,那里立着个竹竿编成的架子,上面零零散散挂着些剩余的面具,材质似陶似木,纹路古朴。
陆柒玖的目光被勺童所指的方向吸引,来到架子前打量所剩不多的面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伸手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獠牙外露的面具:“有意思,非得要带这东西不可?瞧着怪难看的。”
“入乡随俗。” 崇予来到他身旁嘴角微扬,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黑一白两个面具。那黑色的面具边缘描着精致的黑金纹路,线条凌厉,透着几分沉稳;另一个白底红纹,眉眼处勾勒得婉转灵动,竟有几分狐狸的狡黠。他将黑色的面具覆在自己的脸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边缘,又把那只狐狸面具递到陆柒玖的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戴上,别节外生枝。”
“好吧。” 陆柒玖接过面具,轻轻叹了口气,将面具覆在脸上,皮肤接触到面具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一顿,那狐狸面具竟带着一丝温热,仿佛活物般贴合在脸上。他抬起头,面具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和一双明亮的眼睛,冲崇予扬了扬下巴:“好看吗?”
崇予指尖摩挲着面具边缘的黑金纹路,目光透过面具的缝隙,落在陆柒玖脸上那白底红纹的狐狸面具上,眸色微动,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只遮住了大半张脸,不影响你的帅气。”
话音刚落,渡口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并非风动所致,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吸引了岸边所有人的目光。江水中一道道黑影破水而出,化作身着青灰色蓑衣的船夫,悄无声息地立于船头。他们头戴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削瘦泛白的下颌,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手中木桨在水面轻轻一点,船身便稳稳地靠向岸边,动作轻缓如同幽灵。
“时辰到,妖市开,携请帖者登船。” 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船夫冲着岸边喊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响彻江面,不带丝毫情绪,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他手中握着的木桨在船舷上敲击了三下,发出沉闷的 “笃笃” 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听着那毫无生气的说话声,鹤翁下意识往崇予身后缩了缩,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花白的胡须也因惊吓而微微颤抖。崇予抬手摸出怀中的五角枫叶帖,红笺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红光,如同跳跃的星火,与江面上的幽暗形成鲜明对比。
船夫瞥了一眼请帖,木桨又在岸边轻轻一点,船身往岸边再靠了靠,让出一道狭窄的登船位置。
陆柒玖紧跟在崇予身后,踩着湿滑的船板上船时,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崇予的衣摆。船板被江水浸泡得发滑,他脚下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掌心触到布料下温热的肌理,才勉强稳住身形。船板下的江水泛着墨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隐约能瞧见水下有黑影穿梭,身形模糊,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站稳了。” 崇予回头扶了他一把,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而可靠,让陆柒玖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安定。
船只狭小,除船夫外,仅能容纳四人,轮到崇予三人一猫登船时,船上已然坐着一位身穿紫衣的姑娘。她脸上戴着一张银蝶面具,蝶翼纹路精致,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她脊背挺得笔直,姿态优雅而疏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铜铃,铃铛偶尔发出细碎的 “叮铃” 声。听见有人上船,她只是缓缓转过头,银蝶面具后的目光扫过登船的几人,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并未开口说话。
几人坐稳后,水面上的几条小船陆续驶离渡口,船桨入水的 “哗哗” 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崇予他们所坐的小船是最后一个出发的,慢悠悠跟在后面,渐渐落在了队伍末尾。
陆柒玖探着脑袋张望着前面几艘驶远的小船,压低声音问:“这些人都是去妖市的?”
“多半是。” 崇予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透过面具缝隙拂在陆柒玖耳畔,带着淡淡的槐花清香,“别乱看,别乱问,按规矩来。”
陆柒玖点头应下,目光却忍不住瞟向身后的紫衣姑娘。对方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银蝶面具的眼窝处忽然闪过一丝猩红,像暗夜里的鬼火,转瞬即逝。那抹诡异的红色吓得陆柒玖猛地收回目光,心跳骤然加快,指尖攥得更紧了,掌心更是不知何时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崇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俯身在他耳旁轻声叮嘱道:“前途未卜,不管发生什么,别离开我身边。”
“此行会很凶险吗?” 陆柒玖问道,“我有点害怕,怎么办?”
崇予往后退了退,眼底闪过一抹笑意:“那你还跟来?现在说害怕,会不会有点晚?”
“好像也是,都上了贼船,说这些也晚了。” 陆柒玖叹了口气。
水面上的雾气渐渐变浓,裹着酸涩泥腥味的寒气扑面而来。船底传来细微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在摩挲船板,起初只是零星响动,渐渐变得越来越密集,如同无数细虫在啃噬木头。
江面上的水流骤然变得湍急,船身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原本平稳的船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水下顶起,又重重砸落。陆柒玖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去,崇予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他的腰,手臂用力将他稳住,才没让他摔出船外。
“怎么回事?” 鹤翁惊呼一声,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船舷,指节泛白,花白的胡须因惊吓而抖得更厉害了,脸上满是惶恐。
崇予还未开口,船底再一次迎来巨力的冲击,小船在水面上东摇西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落叶。崇予迅速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向黑洞洞的水面,却只看到翻滚的墨色水波,那东西藏在水下,根本看不清轮廓。船身的晃动越来越激烈,船板发出 “咯吱咯吱” 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无论船底下的东西是什么,它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把他们弄下水,只是不知,水中这东西的目标究竟是谁?
他抬头扫了一眼前方逐渐走远的其他船只,它们行驶平稳,似乎并未受到水下那东西的攻击,不由皱紧了眉,转身冲身后的船夫厉声道:“客人遇到危险不管不顾,这就是妖市的待客之道?”
船夫帽檐下的嘴角动了动,沙哑的嗓音毫无波澜地说道:“入妖市者,生死自负。”
“这可怎么办?” 见此情形,鹤翁急得团团转,双手紧紧抓着两边的船舷,极力想要平衡船身,却只是徒劳,反而让船身晃动得更厉害了。
墨玉从崇予怀中跳下,稳稳落在船板上,金色瞳孔在黑暗中格外明亮,警惕地盯着水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在积蓄力量,身后的两条尾巴绷得笔直,冲藏在水下的东西发出威吓,试图吓退它。
然而这威吓并未起到作用,水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蓄势待发的猛烈撞击随之而来,整艘小船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掀起,瞬间侧翻。冰冷的江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铁锈味,几人毫无防备,接二连三地坠入水中。
落水的瞬间,陆柒玖下意识想要去抓崇予的手,指尖却只擦过对方的衣袖,便被湍急的水流冲开。冰冷的江水疯狂灌入口鼻,呛得他一阵窒息,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被冻结。他奋力划动双臂,想要对抗湍急的水流,可从未学过游泳的四肢在水中毫无章法,只能徒劳地扑腾,好不容易挣扎浮出水面,吸了一口夹杂着水汽的空气,却又被一个浪头拍下,再次沉入水中。
另一边,崇予浮出水面,抹掉脸上的水珠,四处张望寻找陆柒玖的身影。夜色浓稠,江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和杂物,根本看不清人影,他心中暗道不好:“这家伙果然不会游泳!”
这般想着,他深吸一口气,又一头扎进了水中。江水漆黑如墨,能见度不足半尺,他只能将灵力扩散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感知周围的气息。指尖在水中摸索,每一次划动都带着焦急,生怕晚一步就再也找不到人。
黑暗中,冰冷的江水像无数根细针,扎得陆柒玖四肢发麻。他呛了好几口水,胸口憋得发疼,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脑海中闪过崇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脸,还有乌鹭院下棋时的闲适,溪棠园并肩时的默契。挣扎间,他的手指徒劳地划过水面,想要抓住些什么,可只有冰冷的水流从指缝溜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江底沉去,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青紫,呼吸越来越微弱。
崇予的灵力网终于在三丈开外处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陆柒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奋力游过去,指尖终于触到一片温热的布料,是陆柒玖身上那件天青色的棉麻衬衣。崇予心中一紧,连忙加快速度,双手穿过陆柒玖的腋下,将人紧紧抱住。怀中的人浑身冰凉,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嘴唇泛着死寂的青灰,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陆柒玖,坚持住!” 崇予低喝一声,声音在水中传不远,只能感觉到怀中人微弱的颤动。他不敢耽搁,双臂用力,拖着陆柒玖往水面游去。陆柒玖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四肢随着水流晃动,崇予只能一手紧紧揽着他的腰,一手奋力划水,冰冷的江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却死死盯着上方微弱的光亮,不敢有半分松懈。
终于浮出水面,崇予大口喘着气,带着陆柒玖往不远处漂浮的一块断裂船板游去。那船板足够支撑两个人的重量,他先将陆柒玖推到船板上,双手托着他的后背,用力往上送,直到陆柒玖的上半身趴在浮木上,才松了口气。
可陆柒玖依旧没有反应,嘴唇依旧青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崇予爬上浮木,跪在他身边,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水珠和散乱的发丝,掌心贴在他的后背,轻轻拍打。一下,两下,力道由轻渐重,带着灵力的暖意,试图将他肺里的江水拍出来。
“咳…… 咳咳……” 陆柒玖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吐出呛在肺里的江水,浑浊的水珠混着血丝,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眼前一道熟悉的暗红身影,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涘……”
“我在。” 崇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抬手将他翻过来,让他平躺在浮木上,又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衫,裹在他身上,“别动,先稳住气息。”
陆柒玖虚弱地眨了眨眼,身体依旧止不住地发抖,却下意识地往崇予身边靠了靠,汲取那一点点微薄的暖意。他能感觉到崇予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源源不断的温热灵力涌入体内,驱散着刺骨的寒意,也缓解了胸口的憋闷。
崇予坐在他身边,用身体挡住迎面而来的江风,一手紧紧抓着浮木,一手护在陆柒玖身侧,防止他再次滑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漆黑的江面,心中清楚,水下的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不过片刻,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以浮木为中心向外扩散。崇予的耳朵微微一动,听到水下传来急促的水流声,越来越近。他心中一凛,松开抓着浮木的手,运起灵力拍在陆柒玖的肩膀上,将他连人带浮木推出数米远:“待在这里别动!”
话音未落,崇予只觉身体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脚踝,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往水下拖拽。那东西滑腻冰凉,像水草又带着韧性,他低头看向水下,借着水面反射的微弱光影,瞧见一个浑身泛着青白色的人影正拽着他的脚踝,长发在水中漂荡,如同墨色的水草,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
“放开!” 崇予指尖射出一股灵力向着那东西打去,飞射而出的灵力受到水的阻碍,原本凌厉的攻势变得迟缓,只是与那东西擦肩而过,并未击中要害。
一击不中,对方缠着崇予脚踝的长发反而勒得更紧了,同时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那声音在水下传播开来,震得人耳膜生疼。“饿……” 模糊的声音在水中响起,带着孩童般的痴缠,“好久没见过这么纯净的灵力了……”
崇予心中一沉,没想到这水中竟然有水魁!这类妖怪力大无比,以生灵的精气为食,尤其偏爱灵力充沛之人,早已在世间消声匿迹多年,没想到会在此地遇上。
水魁的长发如坚韧的水草,顺着崇予的脚踝往上缠,滑腻的触感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肌理往骨缝里钻。它空洞的眼窝无半分神采,唯有深不见底的漆黑,嘴角咧至耳根,细碎的尖牙在幽暗的水中泛着冷光,它凑到崇予身旁,贪婪地嗅着灵力散发出的清冽气息。
“滚!” 崇予眸色骤沉,周身猝然爆发出一股浓烈的黑气包裹全身。这是他刻意压制的魔族气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水魁似是十分惧怕这股气息,发出一声尖锐嘶鸣,长发缠缚的力道松了几分。
崇予趁机运力,掌心凝起凌厉的灵力刃,狠狠劈向缠在脚踝的长发。青丝断裂处溅起细碎水花,脚踝终得挣脱,他转身欲往水面冲,却被水魁另一只手攥住手腕。那手冰凉坚硬,指甲泛着青黑,深深嵌入皮肉,鲜血在水中晕开淡红雾霭。水魁将他往深处拖拽,浑浊的泥沙被搅起,视线愈发模糊,耳边只剩水流轰鸣与水魁满足的呜咽。
崇予心中记挂着浮在水面的陆柒玖,不愿恋战,再度催动体内的魔气,将水魁震开半尺,同时抬腿,膝盖狠狠顶向水魁的胸口。水魁吃痛,抓着他手腕的手松开,崇予趁机向上猛冲,指尖终于触到水面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