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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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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以前,听到单影说这样的话,张寻会笑着敲她的脑袋,让她别装了。
出来玩,不谈工作?她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是最喜欢讨论学业和对未来工作的设想的。
在青葱校园的浪漫角落里,别人谈情说爱,她们谈文学与哲学,法理和人情,理想与现实。
谈到酣畅淋漓之时,嘴巴跟不上脑袋里的思维,于是便跳着说,省着说,一句话常常有前半段,没后半段。
但单影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她,张寻知道,她懂她的意思。
即使她的思想在飞驰,单影也和她有同样的翅膀。
现在,回到这一刻。
张寻望着单影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漂亮的一如往昔。但那黑沉沉的瞳仁,像罩着树影的深潭,张寻不知道,单影是否还可以轻易地,看到她的想法。
于是只能采用最常规的处理方式。
顺从单影的英雄救美,毕竟她们目标一致,张寻以后也是要拒绝的。
“单总说的对。”张寻道,“今天只叙旧,不谈工作。”
男人的视线在她们之间流转,最终笑呵呵地收回了手中的手机,他扬扬酒杯:“唉,是我扫兴了,那咱们之后律所见。”
张寻笑笑,目送他离开。
看别人,是因为不想看单影。
自从单影出现,这一个小时多的时间里,她带给她许多冰凉的寒意,张寻无法立刻将它转化为热情。
是单影开的口,她道:“甜品台有你喜欢的芒果西米露,去尝尝?”
这话倒是说的亲近了不少,起码还记得她喜欢吃什么。
餐桌上和周边的人群,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会落在她们身上。
张寻起身,眼睫下落:“好啊,去看看。”
单影陪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穿着高跟鞋的她,比张寻高出了一截,深色的衣物和瓷白的皮肤相映照,占据了张寻所有视线里的余光。
她们去了离热闹的餐厅中央最远的甜品台,这里只有两个酒店的服务生。
单影递了份西米露给她,指节修长。
张寻接过,小小的勺子入口,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溢开。
“不好吃。”张寻说得特别直接,嘴巴抿了抿,眉头皱起。
一直凝视着她的单影忽地笑了,不同于方才那装腔的微笑,她这是真实的笑意。
面具在开裂。
单影抬手又抓走了她掌心里的甜品:“不好吃就别勉强自己了。你喜欢吃哪里的?”
要说真话吗?
张寻看向单影,眼里有了些活跃的神色。
她不太爱吃甜品,一直以来,让她觉得味道还不错的,是政法大学后街里的一家。
味道没有那么甜,会别出心裁的加一些奇怪的佐料,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在沉迷甜腻,而是在品尝惊喜。
眼睛眨啊眨,嘴巴没动。
单影眉梢忽然一挑:“后街那家,卟哩卟哩。”
这个幼稚的店名,被如今的单影说出口,有种别样的有趣。
张寻笑了起来,那让她痛苦的寒意被逼退,熟悉,怀念,不言而喻的默契,这一切,都在让她感觉温暖。
“嗯,记忆力不错。”张寻夸奖她。
“一向都是。”单影勾着唇角。
“臭屁……”张寻软乎乎地骂她,侧身时目光落在一处闪耀的光斑上,“背法条比赛,不还是没赢过我。”
“你太厉害了。”单影道,“被你记住的,大概永远都忘不了。”
是这样的。
就像她记着的单影,记着的那时的她们两,在此刻,无比清晰,仿佛那匆匆而过的近十年,不复存在。
“我……”张寻不知道该如何诉说,她停顿住,神思恍惚。
还是单影先开的口,她算得上大胆地道:“那,我们去吃你喜欢吃的?”
张寻回神,又愣住。
单影突然便握住了她的手腕,顺着她的掌心,一路向下,牵住了她的手指。
“你也觉得这样的聚会挺无聊的吧?不如去做点喜欢的事。”
不如去做点喜欢的事。
和张寻待在一起,是单影喜欢的事。
从这俗世里出逃,寻找独属于她们的记忆,是张寻和单影喜欢的事。
“好啊。”张寻的心跳怦然,握紧了那掌心。
酒店之外,夜幕深邃。
城市的灯火蜿蜒四散,车流川息。
两人都喝了酒,但一出大门,就有豪车停在了她们面前。
张寻还有些发怔,单影挥了下手,那车又开走了。
“嗯?”张寻道,“我们怎么过去?”
“打车啊。”单影抓着她,来到了马路边,等堵在十字路口,马上就会过来的出租,“以前不都这样吗?”
张寻笑了:“以前我可舍不得直接打出租,都是在手机上叫特惠网约车。”
单影也笑:“现在也可以叫,但我不想松开你的手去掏手机。”
张寻:“……”
怎么突然就这么一句?
总是毫无征兆,毫无征兆地满足张寻对曾经的怀念,对如今的幻想。
张寻偏过了头,不看她:“那就不叫。”
于是连上车,握着的手都没有松开。
出租车的窗户打到了底,初夏微热的风灌入,将张寻的发丝吹起。
单影紧挨着她,如今的她留长了头发,在脑后干净利落地挽着。
微醺的氛围,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靠在一起的身体,传递着热度和脉搏。
车程二十分钟,掌心里沁了一层薄汗。
到达目的地,两人呆住。
大学城后街的摊贩在这个点依然热闹,但那家记忆里的甜品店,早已不复存在。
张寻这才想起,这些年来学校校区扩建了两次,后街的商场彻底翻新过一次,店家们来来去去,一个口味奇特的甜品小铺子,哪里可能撑这么多年。
松开了牵着的手,让自己闷热的掌心有呼吸的空间。
凉丝丝的风从皮肤上划过,张寻笑道:“我们好傻,也不知道跟学妹们打听一下,看看那店还在不在。”
单影:“是啊,好傻。再不济也应该看一眼地图。”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很久了,没有自己回来过。”
“大学明明只有四年的时间,可是好奇怪,总觉得那段日子很长。”
“大学的时候最开心,学业压力没有高中时候大,也还没工作。”
两人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轻滑向对方,几乎异口同声地道:
“那时还可以谈恋爱。”
“还可以光明正大地谈恋爱。”
如此心有灵犀,让人笑起来。
张寻的胸膛暖烘烘的,出来的目的地都不存在了,她却仍然舍不得离开。
“过去真让人怀念啊。”
单影:“是啊。”
张寻:“你现在怎么样?工作和生活都顺利吗?”
单影:“顺利,吃的都是该吃的苦。”
“哈哈哈哈,那的确。你的苦一般人也吃不上。”
“你呢?”
“我就简单多了。”张寻的手揣进外套口袋里,看着热闹的夜市,年轻的孩子,“我吃的都是些常见的苦。”
单影:“正衡在行内名气大,财务上很成功。但是太过工业化,不适合你这样的人长期发展。”
正衡是张寻所在的律所,单影提到这个,张寻不太开心。
她偏转视线看向单影:“我这样的人?单总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那里是有更适合我长期发展的好工作推荐吗?单总的内推,应该很值钱。”
这话说的挺阴阳怪气的。
要不是她们之前认识,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莫名其妙。
单影望着她,目光有微风吹过般晃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张寻的问题,思索之后,她道:“对不起,我管太多了。”
要是单影反驳她的观点,和她就这个问题真针锋相对地辩起来,张寻的情绪或许会更加稳定。
可现在,单影想了想,便直接开口向她道歉。这句对不起里暗含的一切,汹涌地向张寻涌来,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感觉到疏远,毕竟道歉的理由是“我管的太多了”。
她感觉到被弱化,毕竟只是一句随口的职业建议而已,就需要向她道歉。
她还感觉到委屈,这大概跟单影都没什么关系。她替她自己委屈,委屈自己拼了命的奋斗这么多年,得到的也不过只是一份在别人眼里,无法长久发展的工作。
这些情绪让她的鼻子发酸,她还无法说出来。
说出来显得小气、可怜、无理取闹。和她这些年成熟稳重,锐气却又松弛的完美形象,一点都不符合。
算了,她在心里道。
结束今天这荒唐的一切吧,或许人就应该在既定的轨道里一往无前地走下去,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她的眼睫眨动,快要将这话说出口。
单影又有了行动,她的眉头蹙着,语气诚恳:“真的抱歉。我不应该一上来就对你的工作指手画脚。我可能只是……太关心你了,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时光还是在单影的身上留下了印记。
以前的她可不会在她们吵架时,迅速地说出这解释回环的话。
不断地道歉,主动地表达自己的亲密,这对于高傲自负的单影来说,很难得。
张寻重新抬头看向她,单影的眉目如画,眼神温柔。
她身后是记忆里的老校区,参天的梧桐大道,昏黄的月亮般的路灯。
“你现在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呢?”
张寻的心脏跳动着,情绪的变化翻涌让她有逼迫一切实现或者破灭的冲动,她勾了勾唇角,眼波流转。
“我们以前毕竟是那种关系,我是会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