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幻觉》今轲

3、第 3 章

　　新的一月，温度上升了几分。春天温和的风离去，夏日繁茂的阳光登场。
　　为了这场会见到单影的校友会活动，张寻提前买好了衣服和首饰。

　　衣服要简约得体但剪裁精致质感细腻，体现当下生活的品质。首饰不能太过循规蹈矩，要刚刚好的轮廓和棱角，展示个人的品味。

　　张寻做了这样细致的准备，衣服到家时就试过了，妆也是平日里画的极其熟练的淡妆。但当她打扮好站在镜子前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
　　客观来说，她有比少女时期更美的身材。她的装扮透着金钱的味道，更为她增加了信心和魅力。
　　要说唯一不足的地方，大概是靠的再近一些的时候，笑容会带起一丝眼角的纹路。

　　远远算不上丑，但显示着时光的流逝。

　　老了吗？
　　人总会比自己前一天老一点。
　　而且，单影和她同岁，她有多老，单影就有多老，就算分属于不同的世界，她们也处在同一条时间的长河里。

　　不必因此忧虑。
　　张寻心里暗道，为自己吃下了这颗定心丸。

　　钟摆走向既定的时间，张寻出门，奔赴约会。

　　活动举办的很不错，像一场小型的政法界论坛。组织者和服务生都是当下母校的学生，十八九岁的年纪，青春洋溢的笑脸，活泼，礼貌，但很有主见。

　　张寻在自由交流区待了很久，不太发言，只听。
　　有妹妹在旁边观察了她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递过饮料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然后故作镇定地和她搭话：“是张寻学姐吗？您现在任职的律所是我就业的目标。”
　　“嗯。”张寻转过头，笑得很温和。她用亲切的姿态接过这杯已经被握得杯柄发热的饮料，道：“妹妹大几了？有没有实习的经历？”

　　这样具体并且有延续性的话题，温柔的简直像是上位者的施舍。
　　年轻女孩的眼睛里点燃了兴奋的光芒，她无法控制自己，开始事无巨细地回答张寻的问题。

　　每当她一个回答结束，微微卡壳的时候，张寻便会在最好的时机开口。简单的几个字，引导着谈话的氛围和方向。

　　和年轻的后辈聊天，无非就是那些关于理想和事业的话题。这样的对话对于现在的张寻来说，没有任何值得吸收的价值。
　　但她喜欢看小姑娘稚嫩但充满活力的眼睛，喜欢那样的眼睛将视线凝聚在她身上，为她迸发出更闪亮的光芒。

　　她忍不住想，当年对单影围追堵截穷追猛打的那个她，应该也是这样的眼睛。
　　单影喜欢上她，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思维晃悠出去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也在散漫地游荡。
　　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的余光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便足以激发所有异样的情绪。

　　单影来了。
　　她们整整七年没见，这时间长得足以摧毁许多记忆的感受，但却对曾经身体和灵魂交融在一起的亲密，束手无策。

　　张寻的心跳在加速，如有实质的撞击着胸膛。张寻的耳朵已经不太能听见学妹的发言，她搜寻着单影那到来的脚步声，精准地判断出，今天，她居然穿了高跟鞋。

　　哦，单影啊。
　　曾经那个坚决地认为女性不应该为任何被欣赏的需求，折磨自己身体的单影，她今天穿着一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的地板上，一下又一下，踩着她的心尖。

　　张寻还是转过了头。
　　她受不了那样的吸引，她忍不了自己的好奇和兴奋。
　　她让自己的眼睛，全然地看到了，最想看到的人。

　　单影依然美丽。单影更加美丽。
　　她瘦了许多，青春时期脆生生的稚嫩完全褪去，留下了更加尖锐的线条轮廓。
　　她有着生人勿进高不可攀的气场，她明明是这活动里的一员，却仿佛已经站在了所有人之上。

　　张寻找回了那个感觉。
　　当年第一次见到单影时的感觉。
　　就是这份超于群体之中的气质，让她的目光锁定在了单影的身上。
　　让她注视她，凝视她，想要挑战她。

　　学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嘴巴里正在说的话停顿住，喃喃道：“是张寻学姐认识的人吗？”
　　“嗯。”张寻应了一声，喉咙发紧，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态，依然是平静而温和的。

　　这是这些年她的工作为她锻炼出来的面具，极具安全感。让她可以在心绪慌乱之时，给自己思考和缓冲的时间。

　　显然，单影也看到了她。
　　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停顿了下来，她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隔着三五陌生或熟悉的人群，静静对望。

　　缓冲之后的张寻，下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她转回了视线，对学妹道：“没关系，你继续说。”
　　学妹愣了愣，有些无措：“啊，那个，我其实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张寻弯弯眼睛：“刚才不是还在犹豫，要走刑事还是民事方向吗？”
　　学妹：“哦，这个，我倒是都可以，只是有些担心……”

　　话题又继续了下去。
　　张寻比刚刚更专注一些，因为她知道，现在她所有的一举一动，都会落进单影的眼睛里。

　　她笑得更加温柔，她抬一抬下巴，让搭在肩上的发丝柔顺地滑落。她点头的时候，有对年轻一辈的肯定，也有身处高位的从容。
　　她不是曾经那个莽撞而狂妄的少女了，她和单影一样，可以靠自己发光，去吸引别人的靠近。

　　单影的确朝她的方向近了不少，但单影没有来打断她和学妹的谈话。
　　在距离她们三米远的地方，单影朝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女士微笑，她们两人之间的气场，让校友会活动变成了成功人士的商业洽谈。

　　张寻余光里的炽热慢慢变冷。
　　心脏里激烈的兴奋也逐渐平缓。
　　她在某一瞬间长呼出一口气，微妙的失落和庆幸盘桓在她的思绪里。
　　——幸好自己没有主动上前，对没那么在意你的前任来说，你的任何一次主动都像是在谄媚地自作多情。

　　结束和学妹之间的话题，校友活动来到了晚餐时间。
　　参加活动的名额是提前统计过的，所以座位也是提前安排的。圆桌上放着名牌，组织者颇费了一番心思。
　　同届同级的尽量安排在一起，同行业同领域的尽量安排一起，穿插一些在校的年轻身影，尽量让餐桌的氛围和谐又活跃，让各怀目的的大家都不白来。

　　但张寻和单影没在一桌。
　　这对曾经在学校轰动一时的同性情侣，被组织者默认为，不该坐上同一张餐桌。

　　觥筹交错之间，张寻挺直了脊背，心潮海浪一般翻涌。
　　她所面对的方向看不见单影，单影所坐的位置大概率也看不见她。
　　周围的恭维谈笑变得模糊，张寻心里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单影是否还在意她，她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坐上同一张餐桌呢？

　　因为分手的前任被默认为不该再见面？
　　因为单影继承家族产业后已经脱离了政法界？
　　因为单影的身价和地位早已经越级飙升，而她张寻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上班上得挺好的牛马律师？

　　寒意顺着脊背涌上来，心脏里密密麻麻，如同有虫子在啃咬。
　　名牌虽然放的明确，但在这样的非正式场合，座位是可以随意调换的。只要你乐意就好。

　　所以总有人在换位置，主动换到自己想要的位置，坐到想要亲近的人身边。
　　张寻看不到单影，这一刻，她不想回头，她想，凭什么她不来她这一桌呢？

　　今天的酒，喝得比看月亮的那一夜，苦得多。

　　时间的流逝很是煎熬，张寻的眼睛长在背上，不长在身前。

　　“张大律师，吃好喝好啊。”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是这次活动的赞助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笑眯眯地看着张寻，“早就听说了张律师优秀，百闻不如一见。咱们加个微信，公司有些法务问题还想向您请教呢。”
　　这人的公司张寻知道，前段时间被媒体曝光了不少经营问题，正处在负面舆论的风口浪尖。

　　张寻不喜欢接这样的工作，因为从对方已有的作为和行径里，能看出这人他又蠢又坏。
　　但出于职业素养，工作微信还是要加一下的，之后再拒绝就好。

　　张寻掏出了手机，她刚打开二维码，就有身影罩住了她。
　　那黑沉沉又带着馨香的影子，遮住了她的手机屏幕，隔开了她和男人之间的距离。
　　张寻的睫毛颤动。
　　是单影。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这种时候出现。
　　好像要做什么英雄救美的套路一样，让故事的进程事半功倍。

　　张寻没说话。
　　单影垂眸看着她，微微勾起唇角，一个温和但又透着矜贵的笑意。

　　“张寻，好久不见。”单影道，“出来玩，就不要谈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