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域万年春》卿来思

5、修真历练【修】

　　《无上》是灵天派各种修士通用的基础修炼书，编撰者未曾署名，全书总七个篇目，学完才算迈入修真第一步。

　　普通学子学半年，天才只需几天。

　　作为普通学子中的普通学子，在周围人都陆陆续续开始第二篇目时，沈灵犀还在第一篇目《御剑》停驻。

　　沉瓷说授她第二篇目《剑法》，沈灵犀有点慌：“阿姐，我还没看过。”

　　“无碍，”沉瓷说，“我只是教你一点防御的剑招，给你打打基础。”

　　那厢，程言叙搬了只矮凳，坐门口啃果子，咔嚓咔嚓嚼，含糊道：“你太拔苗助长了吧，你妹这基础，先让她静心修行，再教剑法更好。”

　　“他们进度还在御剑，我往后每个都教一点，让她学的时候轻松些。而且，几天后我得离开门派一趟，没法教她了。”

　　程言叙又一次自告奋勇，眼中满是找到趣事的兴奋：“我来呗！虽然我灵药学烂成稀粥，但剑学你还信不过我？”

　　没待沉瓷答，沈灵犀先炸了一下：“你灵药学不好？那为什么还跟着我去？”

　　“唔，和你比的话，我灵药学还成。”

　　沈灵犀：“……”她憋红了脸。

　　沉瓷咳嗽几声：“不用理他，我们学剑法。”

　　几个时辰后，沉雁峰后山。

　　晚幕天昏暗，宽敞的平地燃起熊熊篝火，被火炙烤的肉滋滋冒油，空气中传开一股肉香，沈灵犀满脑子的剑法在嗅到这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后，“砰”的一声荡然无存。

　　灵天派膳堂烹饪甚少见肉，盖本派主张清修，要清心寡欲，平日里常见的都是素菜清炒。
　　就算有肉，那也是在浩荡绿色里夹缝躲藏，须筷子不停翻找，才能勉强觅得几小块。

　　“好香啊——”沈灵犀语气飘飘然，她喜悦地奔过去，素色衣裙翻飞，像只迫不及待的蝴蝶。

　　落她身后的程言叙甩着垂缨转圈，见她欢喜成这样，一头雾水。
　　日常三餐都是御剑下山找酒楼打牙祭的少宗主自然不会明白，普通弟子吃顿肉的困难。

　　“小师妹来了。”不知哪个师兄喊了句，正埋头苦烤肉的孟唯师姐立马道：“小师妹来我这儿！鱼快好了。”

　　沈灵犀和一众师姐师兄打完招呼，蹲坐在孟唯身侧，吸鼻子：“这条鱼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对了，”孟唯点点另一侧，“调料蘸水在那儿，吃什么自己撒。”

　　“嗯！”好香。

　　接住烤鱼的瞬间，沈灵犀就想咬了一口了，但看着它散着热气，还是忍下来，边撒盐边等它再凉会儿。

　　“这鱼一般啊。”程言叙不知何时又蹭她身后，煞风景的来了一句。

　　沈灵犀无视，不搭理他，倒是烤鱼的孟唯不满：“你个玉清派的来我们沉雁峰混吃居然还挑三拣四？”

　　“这是山脚河里现捞的鱼吧，都是些刺多的杂鱼，当心划拉脖子。”程言叙用垂缨扫了扫沈灵犀的脸，换得人一瞪，却笑得开心。

　　孟唯默了默，摊手：“都是几个人到处打来的野味，凑合吃了。我们又不是你，财大气粗。”

　　“财大气粗？”程言叙点头，很是勉为其难：“那就让我这个财大气粗的，救济一下你们这些囊中羞涩的。”

　　啃肉的、处理食材的、烤东西的、闲聊的，所有人都眼冒绿光，饿狼似的盯着程言叙，毕竟大家都曾见识过这位少宗主撒钱似的作风。

　　程言叙啧啧：“可怜见的。”说罢勾起了腰间的储物袋。

　　沈灵犀小小咬了口鱼肚的肉，外焦里嫩，她满足的眯眼，一回头，师姐师兄们全围成了圈，连肉烤糊了都没在意。

　　她先去把烤肉取下，这才过去问道：“师姐，你们在做什么？”

　　“雪菱果、芸芝、长勾葫……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啊！”

　　“这是什么兽类的肉？闻上去居然有股清香，一点也不腥。”

　　“我好像认识，是朔兔，这东西挑剔得很，只吃天地灵草，养一只得费大价钱，相当于咱们沉雁峰半年的开支。”

　　众人惊，齐声：“豪！”

　　程言叙谦虚：“不多不多，大家喜欢就好。”

　　最后边的沈灵犀蹙眉，又咬了口烤鱼，就见师姐孟唯兴奋地抽刀出来：“少宗主真全送我们了？”

　　“自然，不过烤完得分我一份。”程言叙抱臂颔首。

　　“那是当然的！”

　　众人一窝蜂地开始分配食材。

　　沈灵犀撇撇嘴，心说这个人真会招揽人心。
　　她坐回篝火边，慢慢用筷子夹鱼肉，明亮的火在瞳眸中跃动，她又看了看和众人打成一片的程言叙，垂下了眼。

　　真羡慕啊……

　　等处理完食材，程言叙这才发现某个性格怯懦的小姑娘不见了踪影，他问：“欸，有人看见沈灵犀了吗？”

　　“小师妹？”一个师兄环视一圈：“不在……什么时候不见的？”

　　孟唯一把掌拍他脑后：“就知道吃，周围都不会注意一下，等历练的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然后对程言叙道，“我看见她朝溪边去了，麻烦程师弟去叫一下人。”

　　“行。”程言叙应声。

　　常年在灵天派蹦跶，程言叙对这里的地形路线熟得摸瞎走都不会迷路。
　　明月悬空，洒落一地冷霜，溪面上闪烁如鳞的光，一个蹲着的身影将手浸入流水里，正在搓洗什么。

　　程言叙没有刻意掩藏，听到鞋踩过杂草发出的声响，对方下意识扭头回望，见到他，又转回去洗东西。

　　“在洗什么呢？”程言叙弯腰去望，修士极好的视力让他看清，沈灵犀的外衫上沾了油渍，光用清水应该是洗不掉了。

　　“衣服。”沈灵犀回他，皱眉用力一拧：“不小心绊了一跤，衣服就这样了。”

　　沈灵犀是一个深闺小姐，来灵天派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不会洗衣服。
　　这半个月为了避免洗半天衣服都洗不干净，她格外注意，尽量保证不蹭到什么难洗的东西。

　　今晚完全是意外，烤肉残渣都洗掉了，但油渍却没办法彻底洗净，她搓了有一会儿了，手指都泡皱了，现在打算回去用同舍师姐赠的皂角洗。

　　“我不吃了，你们接着吃吧。”沈灵犀抖抖外衫，叹气：“我要回去洗衣服了，再晚点洗会吵到同舍同学的。”

　　“你不等你阿姐了？你不是很黏你阿姐吗？”程言叙瞅瞅她的衣服，随口问。

　　“你和我阿姐玩那么久，不知道她的性格吗？如果参加什么一定会迟到，那她就不会来了。”沈灵犀嘟囔，又道：“好了，我回去了，麻烦程师兄和我师姐他们说一声。”

　　程言叙却揽着她肩走：“衣服放明天洗也不迟，这种同门宴会错过一次就得等好久，毕竟修真岁月长嘛，谁知道下一次一起的人还在不在。”

　　沈灵犀偏头看他，回去的想法被好奇取代，犹豫道：“修真世界真的有授课长老们说的那么严重吗？不都说现在人妖和平，而魔族疑似已亡么。”

　　“太天真了。”程言叙眉毛一扬，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质再次浮现：“所谓争斗，可不止在族群间，也在个人间。”

　　沈灵犀抿唇，她忽的记起一个人。

　　那人身份尊贵，骄矜高傲，明明与阿姐有婚约，却视阿姐为劲敌，事事都要与她争个高下。
　　最狠的一次，就是在猎场，对方没射奔走逃离的动物，而是方向一转，箭尖冷冰冰地对准了阿姐。

　　若非阿姐警觉及时避开，怕是出猎场后，她和小妹见到的只有一具尸体。

　　对方琥珀色眼瞳在月色下也难掩潋滟，程言叙看她，摸下巴：想什么呢？半天不接话。

　　“修真之人并非个个良善，拿沉雁峰说说吧。峰主为灵天派禅清长老，活了近五千年，一生收徒共计三百七十七名。
　　寿终正寝者三十八名，除名弟子五名，自请回归红尘者两名，雷劫而死者三名，人妖魔战乱牺牲者九十九名，历练而死者一百三十二名，如今活着的，加上你，九十八名。”

　　沈灵犀惊愕地看他：“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哈哈，闲得慌，就爱看点东西。”程言叙拍拍她的肩，很是认真。

　　“重点来了，以上所有情况，除了历练，其他的都很正常。
　　历练，几乎是每个修行者都偏爱的修行之法。各个门派长老就爱点门下弟子出去看看，而一旦离开门派，那就意味着他们脱离了门派保护，那么可做手脚的地方可就多了。”最后一句格外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沈灵犀懵懵懂懂。

　　程言叙眯眼仰头望月亮：“平素与你不和的说不准会起杀心；暗自修行害人功法的可能会盯上你；碰上狼心狗肺之人，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遇到魔族、妖族比你强的，一刀了结都算温和的死法；若是门派高层有人要你命，没准刚出山门你就悄无声息死了。”

　　他每说一段，沈灵犀的眼就大几分，都快瞪出来了：“这么可怕！”

　　“是很可怕啊。”程言叙揉了下她的头：“也可以选择不去历练，但不感人世百态，心境不变，修为难以精进。不过，为了护门下弟子，各门派也有方法，灵天派会给弟子传送符，使用了便能瞬时回门派。”

　　“这就是人与人间的斗争，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所以我有时还会羡慕山下小镇富足生活的凡人，毕竟他们有依仗，大多数人都过着平凡顺遂的一生。”

　　曾是凡人中一员，沈灵犀没说话。
　　她这一时想了很多，心中有过冲动的悔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了然。

　　“第一次和人这么长篇大论，”程言叙捏了捏喉结，松开手，“还是个才见两三次的人。唉。对了，你为什么想成为修士？鄙人相当惨，有个当掌门的娘，不得不踏入修行之道。”

　　“……”涉及心事，沈灵犀默了默，别扭答：“阿姐是我从小到大就很喜欢的人，我……”

　　程言叙面无表情打断她：“真是毫不意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