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逐光》灵智

19、筹谋

　　南街家家闭户，空荡的街巷却传来枪声。先是一两下，随后渐渐连成一片。硝烟逐渐迷漫狭窄的街道，很快，隐蔽着的人也流着血跑出来了。
　　黄毛打头，趾高气昂地指挥着众人，一时情绪激昂，嘴里的脏话随着枪里的子弹嘡嘡四射。但祝灵曜发现，黄毛看似飞扬跋扈，嘚瑟不已，在打仗方面又确实是沉稳麻利。再加上他又擅长制“货”验“货”，无怪乎K姐对他格外赏识。
　　可是祝灵曜奇怪，这次行动K姐为何不派熊恩？师兄在里面已经干了一年，运货交易等大事都交他一人去做，虽谈不上重用，但明显也是深受信任。上次她故意让他俩一起，这次又故意将他俩分开，难道他们早被怀疑了？
　　在纳森待的这些日子，祝灵曜越来越草木皆兵了。对方随意一个举动，她都担心其中有诈。失神间一枚子弹骤然擦来，鲜血顿时从其肩膀飞溢四溅。祝灵曜惨叫一声，抚着伤口身软倒下。
　　“阿云，没事吧？”黄毛瞪着眼睛问道。
　　“不怕得。”祝灵曜嘴上这样说着，动作上却装得格外痛苦艰难，“别管我，你快……”
　　黄毛本想过去拖着她一起走，奈何场面太过混乱，根本没有分心的机会。他也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人，于是扔了句保重就带人到别处打去了。
　　趁着他们无暇顾及自己，祝灵曜忙忙捂着伤口起身。她故意设局，诱着南街的混混盯上她，同时也让纳森的人远远看见自己被敌人窘逐。
　　肩上疼痛开始扩散开来，但这种伤势对战斗出身的祝灵曜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她在战火中冷静地回击躲闪，防守穿梭，既合理地从“监视者”的眼皮子下溜走，又巧妙地将“追赶者”误导到巷子的死角。等众人迷惑寻找时，她早已翻墙溜走，成功做到了“无奈失散”。
　　南街离清和街不远不近，祝灵曜选了最安全的一条路，急速狂奔。

　　日影微微偏移，祥平村内，熊恩握着虎牙的手教习写字，笔下的字却总是错误相连。他放下笔坐到一旁，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像父亲那样按起了眉头。
　　南街的枪战无声地打在他的心里，他不知道师妹的状况如何了，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潜伏的深浅。虽然K姐经常对祝灵曜明暗试探，却对他格外宽松，但是这次的“留下”让他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似乎K姐对他的放纵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早已看破，所以才连试探都不屑了。
　　“斌哥，咋个啦？”
　　熊恩看向注视他的少年，窘色笑笑了一下。
　　“没关系，有些头疼。”
　　“斌哥，我想出去玩会，你也休息一下吧。”虎牙说道。
　　熊恩正好也想一个人静静，于是点了点头。虎牙跑出去后，他默默望了会风，然后从隐秘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小袋子。
　　袋子里面装的，是王磊清给他的监听器。
　　本来王磊清准备自己把这个监听器安到泡鲁达店内，可是第二次去南街的时候，一个受过她施舍的乞丐拦住提醒了她，她这才知道，自己又被识破了。
　　于是，这个任务就交给了熊恩。
　　可是打开层层包裹的小袋子后，熊恩震骇地发觉，东西没有了！
　　明明昨天夜里还在的，而且也没有别人进来，难道说……是虎牙？
　　熊恩恍然想起来，虎牙现在也认识字了。那个孩子走路一向没有声音，难道昨夜自己看信息时，又被他给看见了吗？
　　巨大的悚惕，乌云一样占满了熊恩的心头。他不愿往那方面怀疑，但从头回想少年的死缠烂打，以及昨天那番欲言又止的话，熊恩越来越觉得蹊跷不安。他连忙跑了出去，可虎牙早没了踪迹，而且半路上，披衣抽烟的K姐倏然走出来，挡得他顿时吓在了原地。
　　“阿斌，怎么了？”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熊恩惊恐地看着她，以为她是特意等着杀自己的。可是再仔细观量，他又觉得K姐没那个意思。
　　“我不舒服，今天没去。”K姐轻柔说道，“出什么事了吗，这么急？”
　　“没什么事，我找虎牙，那小子不知道跑哪玩去了……”
　　熊恩强作镇定，背后却已出了一身冷汗。
　　“可能去南街观战了，小孩子嘛，都觉得打仗好玩。”K姐吹了吹面前的白烟，安慰说，“放心吧，那儿一堆咱的人，会护着他回来的。”
　　她对他轻轻一笑，面容还是那样的和蔼可亲。但熊恩如芒在背，他点点头，喏喏地转身离开。
　　看这个样子，虎牙和他们应该没什么勾联，不然的话，K姐就不会是这种状态了……
　　虽是父亲一再教过他，做卧底的时候，谁也不要轻信，但是忆起那孩子清泉般的笑眼，熊恩还是觉得，他不会做出这样的背叛。也许是自己太天真了吧，可是如果连这样的纯粹都是虚假的话，那这个世界，简直就太可怕了。
　　深思之后，他还是决定相信他。他想赌一回，即便筹码是生命。
　　而且现在……似乎也只能赌了。

　　枪声随着散开的硝烟淡了下去，只留下血迹和凄嚎盈满街头。泡鲁达店的店门慢慢解锁开启，店主端起一盆水，泼了泼门前的血迹和晦气。他面色阴诡地看着姗姗来迟的警察，目光一转，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少年。
　　“虎牙，你怎么在这？外面这么乱，快进来！” 店主说着，连忙奔了过去。
　　虎牙闻声一颤，但立马就掩上了甜甜的笑容。
　　“大爹！”
　　少年安顺地唤着，跟着他进入店中。一开门，椰奶的清香立刻扑去了外面的血腥。
　　“娃娃，这几天怎么没见着你？”店主温着炉上的椰粥，和蔼地看向他说。
　　“我去纳森干事了。”
　　虎牙知道也瞒不过，干脆坦诚相告。
　　“那里多危险啊，带着你的人对你好吗？”店主一脸担忧地说道，“娃娃，你还是跟着我吧，这里不比那里安全？”
　　“我会把讨债的人招到您店里的，到时候您就不安全了。”虎牙忍着恐惧笑道。
　　说话间，他偶然往后厨的方向瞥了瞥，看清楚那人的面孔后，他的瞳上霎时结了一层惶愕的翳。
　　“看什么呢？”
　　店主摸了摸虎牙的头，舀了一碗椰粥递给他。回过神的少年又对他笑了笑，但却没有接过粥来。
　　虎牙将手伸到口袋里，匆忙抓着里面的钱币。一不小心，几团钱卷落到了桌下。他急忙低头去捡，就在伏下的那一刻，他迅速把监听器拿出，连粘带塞地稳稳安入桌底的空隙。
　　动手之前，他还有些愧疚和犹豫，但是做完之后，他绝无后悔之心。
　　虎牙若无其事地起身，把皱团的纸币抚平展开，然后在店主奇惑的眼光里，全然递了过去。
　　“大爹，给您哒。之前我在您这白种饭的钱，也不知道够不够。”
　　这是熊恩每次领赏后分给他的部分，他留着也没什么用，干脆就全拿来打掩护了。
　　鬼爷没有发现异常，因为虎牙拿钱给他时，眼里充满了真诚切意。
　　其实这一刻，少年也毫无伪装之心。但是这世上的真情和实话，有时比假意和虚言更能欺骗他人。
　　“嗐，这是干嘛？娃娃，这钱你拿回去给你爹妈吧，听说催债的人这两天又去了。”
　　店主慈祥笑着，把钱推回。
　　“我一个子也不给他们！”
　　虎牙执意放下钱，迅速跑了。

　　没看错，一点也没看错。跟着大爹的那个人，就是当天揍他的债主头子。
　　虎牙不知道，是大爹收服了那些半截子，还是当时打死自己，就是大爹暗下的命令。如果他既没有留在店里、也没有进入纳森的话，最后，会不会被他们给送到阴间呢？
　　虎牙不敢去假设，更不敢去尝试。他尽力去想他好的一面，可是做完这事后，他又真的希望他能更坏一些。
　　火辣辣的太阳下，少年只觉得寒气逼心。他摸了摸缝在衣服里的字纸，许久之后，才止下心中的挣扎和惊悸。
　　幸好，斌哥卧底在纳森里；幸好，他恰巧遇到了斌哥。

　　太阳越过山顶，又缓缓爬下山头。熊恩缩在门隙看着回来的毒贩，急切地搜索着虎牙的痕迹。这时，他私藏的手机忽然暗暗振动了一下，他谨小慎微地打开，昏乱的双眼登时被发来的消息点亮燃明。
　　是王磊清的短信，上面写着已收到。
　　熊恩有些迷惘不解，但不论如何，至少，他赌对了。
　　极速删除后，他立即推开大门。清瘦的影子凝在夕阳之下，像一处路标，迎着那个少年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