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梨》钟述

25、脊后

　　我弟弟十五岁那年，住了院，说是免疫系统有炎症，我也听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只是每天对着他皙白却发苍色的脸庞发呆。

　　……每每夜色，他都睡的很早，我就会坐在他的病床一角，翻弄会儿手机，无聊的时候，就撩撩他的刘海，免得他待会额头上又冒汗了。

　　5月27号，一个雨天……

　　走廊上，仿佛玻璃碎掉的击打声

　　“你小子是不是该死啊?”

　　“我说了住院费用完后要掏续费，你是不是聋了啊?”

　　“我们早就应该给你送走…”

　　“你还TMD跟着我们姓俞……”

　　“可怜了你弟弟……”

　　我脸上留下我亲生父亲的巴掌，和亲生母亲无奈又鄙夷的目光……

　　他们觉得我叛逆，觉得我该死，觉得我不如那个他们买来的孩子优秀。

　　我当然认为我是那样的人，如果真如他们所说,

　　我离开这个世界……那个病床上的孩子，我所谓的弟弟。

　　应该能多一点好运吧……我宁愿相信我是灾星。

　　我没有转头，他们只是去上班了，而我要照顾我弟弟。

　　我走进他的病房，那一屋的明灯纷纷避开我，仅留给我一个阴沉的窗子……我轻手轻脚，忍着快要挖空我的绝望与苦涩，拿起了那把属于我命运的武器。

　　我看着外面的乌云，快要下雨了…

　　这世界为什么不喜欢我，爸妈为什么不喜欢我，老师和同学为什么不喜欢我……我踟蹰着眼泪在眶里不想落下，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被这一切的一切欺凌的模样，哪怕是自己……

　　我蹲下，在光亮中的黑暗里，默默把头埋进膝下，紧了紧牙齿，慢慢的，我的手腕上纵横了红色的河流，很疼，很粘稠，很好笑……

　　直到这世界万籁俱寂，也只有窗外的那一抹黑暗爱着我。

　　为什么爱这么艰难，为什么……

　　忽略了一切，我蹲在地上沉沉地喘息着，糊涂间，我竟觉得脊后的黑暗越来越深了，好像要淹没我瞳孔的一切，好像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刹那间

　　有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手指，暖的，软的，像是春天一样。

　　他声音舒柔，正用纸擦拭着我腕上的血迹。

　　“哥，生日快乐！”

　　那份温暖，猝然蔓延，脊背，双腿，胸怀，手臂，一点点烧掉那些箔着的黑色，将我全身的荒凉都吹散，温暖让这世界生机盎然，它让我的眼角处，结出泪的果实…

　　我慢慢潺潺地抬起头，仿佛带着一丝羞怯，但更多的是爱与恨的结合……

　　我的视野朦胧，除了我弟微笑着的双眼，什么也看不清。

　　沉默间，他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糖果，噼里啪啦地给我剥开，然后哄小孩似的放到我嘴巴边。

　　我吃下，弥漫一嘴的橘子味，又酸又甜。

　　“对不起，没给你准备礼物…”李木茧用拇指搓了搓我的手腕，然后用手心揉了揉我脸上的红印子，嘴巴喃着说“很疼吧……”

　　我慢慢伸出双臂，伴随着哽咽抱住他……

　　“李木茧，傻子……”他反驳我 “你才傻，“你要是离开我，你就是世界上最傻的哥哥……”

　　我捏捏他的笑脸，仿佛是因为刚才的笑容，有了一丝暖意，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手给暖热的，但我从小碰他，都是冰凉的感觉。

　　……我抱着他，任由眼泪像窗外的雨般轻轻地坠在死板的大地上，慢慢地，沉闷地，腼腆地。

　　“你快躺床上…待会儿又该发烧了。”我感受他身上的暖意渐渐消失，便命令他躺在床上。

　　“哥，别在做傻事了！”他语气有些愤怒，好像终于能抓到我的把柄，怼我一顿似的，但我越琢磨，却越难语，仿佛内心被裹了一层暖暖的湿布……

　　……

　　我看着他一直坐在床上，双眼似瞪着我，像监视似的，这个姿态有些可爱。

　　我主动做到他的病床上，免得他费眼睛。

　　“诶嘿嘿……嘿嘿……”他偷偷捏捏我的侧脸，肆意地对我坏笑。

　　我回过头来趴在他的旁边，他也扭过身子，把头对向我。

　　我们四目相对，他含着笑。

　　“哥，生日快乐！要天天开心！”

　　我笑着，右眼划出了泪，打湿了嘴角。

　　“谢谢，李木茧，你一定要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