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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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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这里怎么在动啊?”
“那是我的心脏啊!”
——十二年前,不明事理的李木茧牵着他“哥哥”俞之平的手,在那颗茂盛的果树下嬉闹,无意间木茧碰到了“哥哥”的心脏,他或许天真烂漫以为那是某个神奇的装置,但他的想法,的确没错。
十二年后,在进入伏天的末夏,那颗心脏的跳动,回溯地无比厉害。
...可是,心脏或许只是心脏,输给全身血液的器官而已,我们分不清真假,斟酌地慌乱地寻找着“真”。
我们抓得住,或许也抓不住,能感受到,也或许感受不到。
‖
今天是之南二实验高二放暑假的第三天,虽是清晨,刺目的阳光蔑着每个人,让人们都眼皮都垂下,一颗四米半高的果树旁的房子内,某个少年正轻声喊问着。
“妈?我手表呢?”
少年站在母亲面前,跃起的眉梢裸露着疑惑,那不算低的鼻梁,波澜着周遭的空气,温固的双眼披着茂黑眼睫,皮肤暖而皙白,仿佛深处孤夜那唯一的皎月。
母亲回答了他一句“让我想想…,会不会是你弟错带了你的?”
“李木茧!起床!”一个饱含温情和力量的声音,伴随着那少年的身躯,走进了靠北的卧室。
“…嗯…哥…你起这么早干嘛?”床上躺着的男孩已然被吵醒,卖弄着慵懒的嗓音。
“我表呢,李木茧?”他俯下身子,爬在床上,旁边躺着的李木茧便偷偷地扬起嘴唇。他看出端倪,轻轻地从小被子里掏出李木茧的手腕,纤白的腕上,果然挂着他的手表。
眼看被发现,李木茧摇了摇手腕。
“哥,就让我带一天嘛,就一天,一天,就一天。”
他忍不住李木茧这样撒泼笑着的撒娇,只好松手,把手移到李木茧的脸上,捏起来。
“起床了!懒虫!”他嬉闹着说
“别捏了…俞之平!别捏了。”李木茧忍不了,便轻缓地坐起身来。
白里透红的皮肤,仿佛比俞之平的还要白些,一直挠着睡眼惺忪的双眼,浅蓝色的体恤,一点也遮不住瘦瘦的身子,俞之平在身旁坐着,感觉下一秒他就要倒向他。
“之平,木茧醒了没,都快来吃饭吧!”
“好了,来了!”俞之平应和了一声
“别发癔症了,赶紧下床吧!”俞之平轻轻摇了摇仍然坐在床上发呆的李木茧。
“诶,我下床还不行吗?”李木茧不舍地把身子从床上挪下来。
俞之平看他缓缓地走出卧室,无奈地挠了挠眉头。
“唔,好香啊!妈你做什么了?”李木茧满脸笑容,口水在嘴里打转。
“莲藕炒肉,你爱吃的!”老妈边回答边示意李木茧来吃饭,俞之平则是一直跟在他身后。
三人终于坐上饭桌,李木茧狼吞虎咽起来,俞之平却看起来欲言又止。
“李木茧,你暑假作业准备一天写几页啊?”俞之平突然提口问。
“唔.....你别管嘛....”李木茧吃着饭,口齿都不清了,喃喃地撒着气。
“木茧,最后一年了,有什么不会的,你说出来,你哥也能教你啊!”老妈也说道
“我知道了!”李木茧终于咽下去饭,点了点头。
“我除了文化课作业,还有42张画要画。”李木茧又回嘴道。
他是艺术生,将来要艺考,美术绘画也是道重要的精华题,所以每次放假,都会把自己塞进自己的房间,一直画画,除了睡觉和吃饭从不出来。
“之平也要好好努力,要和弟弟共同努力!”老妈又打岔
“好了好了!”俞之平点了点头,不小心又用余光撇见李木茧腕上的表,分外有些不屑。
盘子里的莲藕炒肉一片片被夹完,早饭时间结束,老妈在厨房刷碗,那两个男孩便又回到各自的房间。
李木茧移动画夹,放上画布和白纸,又去找颜料。
俞之平则是拿起手机,趴在床上无聊地看着。
“咔嚓!”“我去!”李木茧的房间传来木材断裂的脆响,随后便是他一声惊讶。
沉默了几秒后。
“哥!快来!”李木茧焦急地喊叫着,声音传到俞之平耳朵里,他便烦躁却索性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间,再打开李木茧的房门。
“李木茧,傻了?!”他打开门把手,看着眼前折断的画夹,朝李木茧,用幼儿园老师的语气,狠狠地批评道。
“哥,我又不是故意的...”李木茧便道歉便低下头。
“所以你让我来...干嘛啊?”俞之平走上前去。
“你能不能帮我扶着画夹,我马上就画好。”李木茧恳切地求助。
“......”俞之平不语,只是看着他。
“真的,就十五分钟,马上就画好。”李木茧再一次求助道。
“诶.....快画吧!”俞之平抵不过李木茧烁着真诚光亮的眼睛,他从小到大,同俞之平求助,都是这种眼神,俞之平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谢谢哥哥!”李木茧笑着拿着画笔。
俞之平胳膊举着画夹,李木茧一笔一划,在画纸上轻轻地勾勒着,窗外的阳光透进来,木茧的睫毛的律动,同他的勾勒一样有节奏。
胳膊酸麻的片刻,俞之平用余光撇见,画面上勾勒的,是一个巨大的苹果,是半切的,中间还有种子裸露。
“画技有增长嘛!”俞之平看他的描线,笑着揶揄。
“牛吧?”李木茧骄傲地说道,他喜欢画画,把它视做自己身上最大的色彩。
“李木茧你还记不记得,上次画架断裂,是什么时候呢?”俞之平问道
“肯定记得啊,十二岁的时候,那画架差点就砸到我的头,幸好只是砸掉了几颗牙而已。”李木茧回答道。
“从小就这么毛手毛脚的。”俞之平吐槽道。
“哥你也不是粗枝大叶的吗?上次教我那道变式题,八加六都说成十二。”李木茧回怼道。
俞之平一下就暗了脸,不再言语。
李木茧描线完毕,要开始涂色了。
“哥,帮我拿一下颜料吧!”李木茧轻拍了,正在发着呆的俞之平的胳膊。
“行,行,行!”俞之平用左手够着白色染料,画画里最神圣的不过于它了。
来回两趟,又哪来调色盘,各式各样,各种大小的画笔。
“木茧,你们美术老师布置的作业,是有规定的吗?”俞之平问道。
“没有,我们是自由格式的。”李木茧回答道。
他拿起画笔,描黛着红绿间合的苹果。俞之平时不时清醒过来,好奇地打过头,看李木茧画画的进度。
忆而往昔,小时候,俞之平还没如今那么有耐心,他和李木茧也仍是“陌生”。李木茧每次画画,俞之平都会躲在门外偷看,但很久就失了耐心,回到自己屋里,但李木茧每次画完,仍会让别人看,但第一个让看的,不是他妈妈,而是俞之平,虽然俞之平每次只能词穷地说好看,但每次夸完后,李木茧都好像被打了燃料一样,笑得老开心了,下次画画时速度更会加快。
他给俞之平看的第一幅画是黑色的种子,那时门前的果树才刚种下,和种子没什么区别,李木茧也顺理成章地画下那副画。
他画的这些画,一部分留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面,另一部分则是留在俞之平房间对应的柜子里面,留在俞之平那儿的,绝大多数都挺好看。
15分钟后,还在冥想的俞之平被打断。
“哥,画完了!”李木茧停下沾满颜料的手,脸上的鼻翼旁,也沾了一小部分的粉红色颜料,显得有些脏,却可爱。
“好看!”俞之平夸了他一句。
“好看吧!”李木茧一如往常的笑了一笑,那笑容好像为画中青里透红的苹果增加了一些糖分。
“这次画的更好看!”俞之平直溜溜地说着,他只能用这些词表达李木茧的画技进步。他又不是李木茧的画画导师,或许他对艺术,只会用“好看”这样的词,一纸空谈地夸奖着眼前这位优秀的绘画者。
但这样的夸奖,对于李木茧,足矣。
“真的吗?”李木茧不敢相信俞之平说出来“更”。
“真的,李木茧,这次画的更好。”俞之平肯定地陈述。
“谢谢哥夸奖!!”李木茧裸露出几分自豪的光芒。
“行了,你要是没带我的表,也不见得会画得更好。”俞之平调侃地指了指,李木茧腕上带的表。
“你说什么邪乎的呢?”李木茧一下变了脸
“行了,我只是不想让你骄傲而已。”俞之平打和道。
李木茧脸撇一边,不乐了。
“木茧,冰箱里有冻葡萄,我先去吃了,你在这儿傻怄气吧。”俞之平连忙起身,朝厨房的冰箱进发。
“你别跟我抢啊!”李木茧也起身,急着朝厨房跑去。
“那是我放冰箱的啊!应该我先吃。”俞之平吵道。
“大的要让着小的,爱幼!”李木茧反驳
“小的要让着大的,尊老!”俞之平像对对联似的回怼。
盘子里的冰葡萄又十颗,每一颗上面都裹着一层薄薄的冰膜,咬开葡萄里面的果肉似冰沙一般都口感,让谁能不抢呢?
“诶诶诶!抢什么啊?”老妈也走过来,看到了抢葡萄的两人,便走到这盘葡萄面前,他俩都下意识地给老妈让着位置。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共十颗,十除以二,一人五颗。”老妈边数着,便把一颗颗葡萄放进他们的手心。一人五块,随即出来厨房。
他们面面相觑,却沉默了很久,个子高的俞之平,眼略垂着瞪着比他矮的,对他叫“哥哥”的李木茧,自己往嘴里塞了一颗,又撇过去眼,假装不屑的往李木茧塞了一颗葡萄。
冰凉的,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爆开,美味极了,但两人看似都没有好脸色。
“诶,你看我干嘛,给你吃是因为你今天画画得好,才给你吃的,才不是让着你。”俞之平不屑地喋喋不休地解释道。
“呵,那谢谢哥的奖励了...”李木茧也露着不屑的表情嚼着葡萄。
吃完葡萄,他们重新回到李木茧的房间,李木茧收拾着画具,俞之平则是躺在床上,刷着手机,时不时还乐呵呵地笑。
“哥,你怎么这么懒啊!”李木茧收着收着耳畔传来笑声,便不耐烦起来。
“我给你举了这么久的画夹,胳膊的肌肉都快举出来了,不让我休息一会儿吗?”俞之平回答道
“那你休息吧!别睡着了,待会教我立体几何专练的22题。”李木茧摆好画夹,又把书包掂过来。
“嗯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俞之平又回答道。
“你笑什么啊?”李木茧再也耐不住性子,从椅子上跳到床上,“嘭”地一下落到俞之平旁边,正好能看到他手机里面的内容。
那是和蝶蝶爱睡觉(李木茧网名)的微信聊天界面,只见照片里,站着两个身上满是泥巴的小孩,一旁和他一样高的那个,头上还蹲着一只猫,屁股对着屏幕。
“这两小孩谁啊?”李木茧惑着眼神盯着手机屏幕
“这是咱俩啊!”俞之平笑着答道。
“看见面,那个头上有个猫屁股的就是你。”俞之平嘲笑着。
“哥你也不是,阴阳脸。”李木茧反击得指着一旁,一半脸白净一半脸满是泥巴的男孩子。
“李木茧,你还记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俞之平微笑回问他。
“这不是咱们一块种那颗果树的时候吗?”李木茧回他的话。
“你那时真毛孩子啊,那只猫也不在了...”俞之平回溯现在,有几分惋惜。
“你让我看这个就是哀叹现在的生活?没意思。”李木茧有些失望,便爬起身,坐回凳子上。
“没...没啊,李木茧你看你之前那么粗心,现在不也能画画很好看吗?我是在夸你变化大。”俞之平连忙解释道。
“难道哥你没有变化吗?”李木茧反问道。
“...那也是,之前我也不是你哥。”俞之平支支吾吾地将这句话吐露。
“不,哥,你变傻了!”李木茧眼神多了一份审视。
“我...变傻了?哪里?李木茧?”俞之平也坐在床上,眼底里多了份疑惑的神色。
“那个阴阳脸的是我,那个头上有猫的是哥你。”李木茧一字一顿解释道。
“啊?”俞之平又仔细看了番照片,确定了自己看错了便尬笑了一撇。
“是我忘了。”俞之平恳着嗓子对李木茧说。
“知道就好。”李木茧浅笑,便又让俞之平教他题去了。
.......
“你看这道题,他讲得是....”
“我知道,这个角是不是四十五度?”
“嗯嗯,你说的对!”
“李木茧,你还挺聪明的嘛!”
.......
初伏熬火的阳光隔过玻璃打在这两个男孩身上,温暖,静谧,想象,眠息。
种子一点点长大,只要有这般阳光和充足的雨水,还要适宜的温度,便可以长得茂盛,只要有人照顾,便可以变得粗枝大叶起来。
而李木茧,恰似那粒从不被照顾的种子,童年波澜不断,玻璃碎片般的风雨让这个孩子学会了谨慎,细心,和自我安慰,更是一层膜似的坚强。
四岁丧父,李木茧需要坚强,成为一个还在流鼻涕的小男子汉,张开双臂保护比他大高高的母亲(王曼格),六岁失母,母亲患上“精神病”,被接到医院。自此,这粒小种子连应有的阳光都没有,它呼吸不了,就像颗被埋葬似的处于皲裂的泥土,直到他六岁那年,被带到俞家,成了养子,才有了温室般的庇护。
他爱阳光爸爸,俞星洲,他爱雨露妈妈,舒忆婷,但他更需要的,更羁绊着他的是“哥哥”俞之平,拨云揭雾,小小种子终于得了一片天地。但他生父母遗传给他的厄运,除了离开,更有疾病,他从小患有先天性的病,一但发作,更会牵连到他同样不好的左肾。
他在俞家受尽了阳光雨露,和浅晓的暖风,这足以将童年心中的影子渐渐填满。论学习,李木茧不是个好苗,但他乐于画画,从六岁开始就学,除了十四岁那年得肾病住了次院,他就没断过,他乐于用温暖燥热的色泽填补他人生的霉落潮湿,这便是住在他心底的大雨过后的彩虹。
笔落一刹,盖笔帽的声音脆响
李木茧把题挪给俞之平看
“李木茧,行啊!”俞之平赞叹到,随即拿起红笔,一道炽烈的红沟便打在练习册上。
“种子也要慢慢学着长大嘛!”李木茧默默说着哲理般的话语。
“那儿偷的励志名言?”俞之平傻笑着问。
“怎么是偷的?”李木茧反了嘴角。
“是你学的?”俞之平继续反问。
“俞之平!”李木茧一语一下,又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你追我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的笑声在房间里络绎不绝。
外面安静,阳光灿烂地发出轰鸣。
如果夏末,种子也能生长,那它们将把茂盛的绿色,编成一簇簇云朵,弥漫整个世界。
当然,种子下也掩埋着另一个秘密。
它也要在未来悄然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