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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我不会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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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云层很厚,但是没有下雨。
余树自觉慢了几拍,径直拉开和周屿一的距离,转身从后门围墙出校。
在老于眼里,现在他和变态跟踪狂没什么区别。
打发走柯志雄,余树独自推开发黄开裂的冷气帘,把两个粉牌子放到烟雾缭绕的点餐处,面对挂墙风扇找了个空位坐下。
这是申经街上的老字号,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老友粉店,顾客盈门餐餐爆满,现炒锅气香辣熏天,甚至能将倒春寒流逼出盛夏的闷热质感。余树常来这里解决晚饭,食材新鲜,便宜大碗,但周屿一该是吃不惯的。
娇生惯养,管他呢。
娇生惯养的人终于出现了,总共耽误了三分五十七秒,晚餐即将上桌。
“以后在学校离我远点,我可不想天天听老于念经。”余树有些心烦地说。
实不相瞒,他自然不想和周屿一同桌吃饭,更不想花真金白银请人吃饭,但今天早上是周屿一付的饭钱,他必须请回来。男人的面子不能丢。
“也不要和我说话。”余树依旧有些心烦地说。
“嗯,知道了。”
周屿一并没有表现出对小店的嫌弃与无所适从,反而主动向老板娘要了两杯茶水,看着余树大口降火后才问:“现在可以和你说话了吗?”
“……”余树踢了脚和自己并排而坐的人,还是有些心烦地说:“坐对面,别挤。”
没等周屿一开口,老板娘非常有眼力见地把对面两张椅子挪走了,“那边拼桌,借一下哈。”
“……”余树往门边看了眼,正值饭点,小店里全是熙熙攘攘的人头,中间穿插着不少二中校服,但好在几乎全是生脸。
碰上熟脸也无所谓了。余树心说。
他都要变成老鼠了,还管得了其他鸡鸭鱼虫怎么想吗?
余树扭头找筷子,顺脚把身边的椅子拨回来一点,以免影响其他食客正常通行。
“余树同学,我可以坐这里吗?”周屿一明知故问。
“随便。”余树无所谓地看了眼身边人,无所谓地玩着一次性筷子,无所谓地开始盘问:“刚刚那人呢,不是一路跟着吗,不叫他一起?”
他从围墙上下来后,就看到那个姓游的一直缠着某位学霸。更可恶的是,于显清也在旁边,言辞和蔼,面容可亲,和看到他就发狂的糟老头子完全不像同个人。
“不了,我和他不熟。”周屿一放下背包,目光在烟雾缭绕的小店里顿了顿,说:“余树同学,这是我们第一次共进晚餐。”
“我不会不经你同意就邀请其他人。”
“并且,我认为,你应该更想和我单独相处。”
“……”
余树直接被茶水呛了一口:“……咳,咳咳……”
“周屿一,你……”
是不是有病?
他咬咬牙,掰着手里的筷子把话吞下去。
申经街头每隔五米就有一个老鼠药箱,定点定时定量投放,他别无选择。
“是。没,错。”余树把掰歪的筷子丢到周屿一面前,准备用那碗酸辣米粉报仇雪恨。
“谢谢。”周屿一说。
“不,客,气。”
“余树同学,你以前也会给喜欢的人掰筷子吗?”
“……”
……有完没完了?
“不,会。”余树很诚实,干搓着两根竹筷,后槽牙几乎咬碎:“我以前,不喜欢人。”
“所以,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周屿一还是那般,一本正经,不知轻重。
“是。”余树只能干瞪眼。
“嗯。”周屿一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我不会让你变成老鼠的。”他承诺。
“……随便。”余树说。
“这个月会频繁下雨,我很抱歉。”周屿一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还想继续说什么,思绪却被嘶哑的电话铃声打断。
手机是今早在垃圾桶边捡回来的,泡了好些天的雨,屏幕听筒都接近报废,余树愣是拿去修车行给他修好了。
“狗日的终于接电话了?”
“周屿一你没病吧……周五是不是你举报的?我他妈没惹你吧,老子就爱搞点刺激的怎么了,又没出人命,出人命了不也有你那个妈担着吗,怕个der!”
“你他妈次次偷着来我这里玩,我说什么了吗,我告诉你那个妈了吗,你他娘举报老子做甚!”
“害老子被连骂两天,你自己不也被叫回来了吗,有意思吗,有意思吗……您这是闹哪一出啊大少爷!”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暴怒,但很快就被墙上的工业风扇吹散了。
“还好我们周总最近忙着讨好那些狗官,没空管这种破事,傻逼玩意儿,你举报就举报,知不知道什么叫匿名啊,别人一看到您大名直接就截下来了,丢人丢到家了懂不懂?”
“他妈的,害老子损失了多少,一晚上亏那么多,你赔啊,你赔得起吗?”
“这他妈是最后一次警告,咱们半斤八两,都是被退学回来的,你别以为……”
余树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周中豪。
鬼吼很快被掐断了。
“是我父亲的另一个儿子。”周屿一主动和余树解释。
余树看着周屿一干净利落挂掉电话,话语间毫无波澜。
他刚想随口问什么,又觉得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孩背景复杂点也是正常,总不能像他的人生,日子寡淡得一句话就能概括。
总而言之,他目前属于负债人群,二中所有在校生都比他有钱,有权,有家世,所以他对周屿一的家庭背景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他现在只想活着。
为了报答外婆的养育之恩,他必须要好好活着。作为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好好活着,完整地活着。
而为了完整地活着,他必须要服下解药——他的解药就在身边。
为了名正言顺地把解药捆在手上,为了牢牢抓住变异的主动权,他现在必须权衡利弊,必须忍辱负重,必须假装喜欢周屿一了。
“要帮你解决他吗?”余树点着打火机问。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这么做,便这么说了。
“不用。”周屿一笑了笑,按住余树点烟的手,提醒他道:“这里不能抽烟。”
“哦。”余树看了眼墙上面目全非的提示牌,顺理成章地把东西收回口袋。他其实没想抽,只是有点紧张,才不自觉玩起了手边的打火机。
“以后可以少抽吗?”周屿一问。
“哦。”余树应得不明不白。他想说少管闲事,但他忍住了。
他现在必须要学会和周屿一相处,和平相处,甚至是友好地,高兴地,自然而然地相处。否则,哪天他的解药变成猫跑了,他就要被街头的老鼠药毒死了。
两碗老友粉已然上桌,余树拿过旁边的辣椒油和醋,不要钱似的直接往汤里倒。毕竟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的还有两盆葱花香菜。
为了让这个新来的饭搭子少说点话,他给自己加满绿色蔬菜后,顺手把隔壁那碗粉也倒满了不要钱的辣椒油。
“这几天随时会有雨。”周屿一并没有被面前的红油吓到,继续语气平静地谈论起刚刚被岔开的话题,“可能在白天,也可能在晚上。”
“哦。”余树分了他一点绿色蔬菜,懒得看人。
“不好意思,我不吃香菜。”周屿一说。
“哦。”余树很大方地把香菜全部捞回来,连带附赠的葱花,一片不落。
“谢谢。”周屿一拿上筷子说。
“事多。”余树轻哼了声,开始把不要钱的配菜全部往嘴里塞。
为了营养均衡,他必须把这些东西咽下去。尽管他曾经也不喜欢葱花,不喜欢香菜,但在生存面前喜好早已变得无足轻重。葱花香菜吃多了,反倒还能尝出某种莫名的韧性与嚼劲。
“你是一个人住吗?”周屿一继续问。
“怎么?”余树吃得正香,头也懒得抬。
“那我可以搬过去,和你一起住吗?”周屿一轻描淡写。
“……啊?”
“我们应该住在一起。”
“咳,咳咳……”余树当即被辣油呛了一口,抬着通红的脸问他:“你,你说什么?”
“我父母离婚了。”周屿一脸上写满了“你应该很想了解我”,帮忙递着茶水,不紧不慢道:“我母亲是律师,常年在外出差,回临安的日期不定,但家里每隔一天都会有阿姨来打扫,可能不太方便。”
“余树同学,我想,你应该愿意和我一起住。”
周屿一面不改色,神情平静地说:“因为你喜欢我。”
“……咳,咳咳,咳……”余树感觉自己要咳死了。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
为什么这人总能一本正经地讲出这种话?他都不害臊的吗?
被一男的喜欢是什么感觉?很光荣吗?
光荣吗!很光荣吗!
他为什么总提这茬!
他都不害怕吗?!
“我不会经常打扰你,只会在下雨天过去,等天晴了就走。”周屿一说。
“但是,最近天气不太好。”
周屿一的神情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天公不作美,一切都非他本人所愿,“所以,余树同学,接下来我可能要一直住在你家。”
“我可以预付一年房租。”
周屿一说着就要给他转账,余树恨不得直接把那台刚抢救回来的手机泡粉汤里。
“咳,咳咳……我,我我我家,我家,我家只有一张床……”
准确来说,那是张被打开的沙发,还算不上床。余树睁着双大眼睛看他。
都说了他喜欢他,他看上他了,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害怕?
竟然还要搬过来和他一起住?
……他害怕啊!
“嗯,我们昨晚就一起睡了。”周屿一说。
“……咳,咳咳!咳咳咳!”
“这个季节阴晴不定,变异随时可能会发生,在弄清楚变异真相前,我们必须要在一起。”
“……咳咳咳!”
“一直在一起。”
“……咳,咳咳咳咳咳!”
“所以,之后我们也可以一起睡,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周屿一神色自若,仿佛在聊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因为你……”
余树终于赶在那句“你喜欢我”吐出来之前捂住了对方的嘴。
他快要被这四个字逼疯了。
余树深深深吸一口气——反正是假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喜欢”而已,又没说要追人,更没说要在一起,不会再有进一步的影响发生。
无论如何,这些总比变成老鼠强。
他猛灌一口茶,清了清熟透的嗓子,哑着声音说:“咳,咳咳……住,住就住,我,我,我又不亏。”
“嗯。”
“嗯屁啊。”
“余树同学。”
“咳,咳咳……干嘛?”
“你真的很喜欢我。”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顿饭吃得很不容易,周屿一全程保持体面儒雅,他反而被一碗再普通不过的老友粉呛得面目全非。以至于离开粉店时,余树整张脸都还是红的。
如果在路上被人看到他以这副模样和周屿一在一起,他肯定要咬死他俩在约架。
余树就这样顶着一张死气沉沉的娇羞脸把那块“等边直角三角形”区域重新走了一遍。
仍旧没有什么新发现。
尽管很不情愿,他还是拽着周屿一在猫鼠出事的地方拜了拜,对天对地,姿态虔诚。
是树洞帖子下的提醒。他疯了才信。
他确实快疯了。
对于雨天变异这件事,周屿一似乎比他适应许多,大概是因为猫和老鼠根本不在同一物种水平位上。
废话!猫和老鼠怎么会在一起?猫和老鼠怎么能在一起?
猫和老鼠是宿敌——因为宿敌违背天理乱搞动物关系,惹怒了天神,所以才在暴雨夜触发天谴,惨烈遭雷劈。余树对此深信不疑。
那他和周屿一又是什么道理?
他们一个属猫,一个属鼠,这不是妥妥的敌对关系吗?
他们为什么又能在一起?甚至必须在一起,连彼此间的距离都不能太远,否则根本没办法抵消那道变异病毒……这到底算什么关系?歪打正着?负负得正?
余树快被这包浆的逻辑绕晕了。
他们必须捆在一起才能解谜,可他俩不是一个成了猫,一个当了老鼠吗?
猫和老鼠是宿敌,宿敌在一起就会遭雷劈,所以他们是不是也会惨烈遭雷劈……啊呸呸!他是人!是人!人!!!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知道!
“隔壁闭店很久了,摄像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想看的话可能要拿去修一修,也不一定能修,哎,总之,我先帮你们问问小老板。”
楚维良从修车行柜台拿出一沓刚印发的宣传单,顺道点了点上面的走失物,非常负责地宣传起来:“喏,都来看看,看看,这几天有没有在街上见过这只猫。”
修车行隔壁门面有一个摄像头正好对着三角地带,还是周屿一发现的,镜头都快被锈迹遮住了,支架也残败不堪,余树一直都以为那只是个过气的门头装饰。
“老爷子走了,现在整条街都归个小孩管,还是个小学生呢,天天在街上巡视,肩上的担子也太大了。”楚维良笑着,抬头示意了一下街对面,指着那个还在发传单的孤单小身影说:“就是那小子,今天一直在附近找猫呢,你俩见过他的猫吗?”
“是只金渐层,听说可漂亮了,也不知道被哪个坏蛋掳走了,简直坏透了,都给我们小大人急哭了。”
“找到猫免租金,来,都看看,看看。”
“就是这只猫,看看,你俩见过吗?”
宿敌间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两个少年同步抬头,宣传单上赫然印着那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傻脸猫。
两人异口同声——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