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彳亍行》鹤白泠梦

5、被恳求

　　还是一如既往地一起睡到了天亮。

　　贺思柠心中千钧重的巨石落了地，因此她睡得异常安稳，并且同秋翊相处的时间，也由此令人感觉流逝得飞快。

　　不得不起床时，贺思柠仍展现出她倔强的“小任性”，死鱼一般赖在秋翊身上。秋翊再次忍不住心软，只得妥协。她一发现自己成功攻占了这方壁垒，便得寸进尺地往它更深处钻探。秋翊极度担心她会窒息，可似乎也开始情不自禁地依赖上了她，也害怕她会忽然离开自己的怀抱。

　　“以后为了方便一点，你不如就直接叫我‘柠柠’吧！”

　　秋翊脑海里，贺思柠昨夜的嘱咐仍在清晰地回响。
　　可是她还是想叫她“姐姐”：一方面是因为她最初就应该是自己的“姐姐”，另一方面，贺思柠长自己两岁，关心她，照顾她，她也要依赖贺思柠了，这不会和之前冲突的。

　　“有你在身边，阿翊会幸福的！”
　　秋翊坚信，即使贺思柠不是前段时间关心照顾自己的姐姐，她也会一直不变地对自己好，毕竟，谁叫她们如今都只剩下彼此了呢？
　　于是，秋翊让怀中人的脸紧贴在自己胸口，含情脉脉地注视了她片刻，并轻轻吻了下她的头发。

　　“阿翊，我好像要开始离不开你了……”贺思柠的脸边全被乱发覆盖住，再加上倦意的驱使，她的声音听起来如隔世迷雾，像平时说话时，嘴里咬着棉花糖一般。

　　“还醒着吗，姐姐？”秋翊听见她的呢喃，一只手抚过她长发遮盖下的脖颈，柔声问她。
　　“唔……”只有一声朦朦胧胧的“回应”。

　　秋翊笑了。那笑容看似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其中暗藏的玄机，莫能知晓。
　　“姐姐，能先起来吗？”秋翊径自问下去，眼里满溢着温存和柔情，“阿翊现在要下楼去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好，好……”模糊的声音，令人分辨不出，究竟是回应还是——梦呓。可是秋翊只固执地肯定了前者。
　　“姐姐，那快起来吧！”秋翊轻揉着贺思柠的左肩，欲要将她的上半身缓缓撑起。

　　然而，秋翊这时反而感觉，自己身体两侧被“夹”得更紧了。

　　“不，求求你……不要！”歇斯底里的贺思柠，魔怔一般箍紧了身下的秋翊。

　　“姐姐，怎么了？”秋翊也受了贺思柠的惊吓，急忙顿住安抚她，“别怕！”

　　“呜……你又要去哪里？”贺思柠像是梦魇了，口中一个劲地呼叫，全身都在轻轻抽搐，“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吗……”

　　秋翊的心震了一下，逐渐增长的担忧和恐惧，令她的心跳急剧加速。她仓皇地捧起贺思柠的脸，才恍然发现，此时“姐姐”的脸上，早已满布泪痕——她见状，恨不得将这张泪痕纵横的脸搂进心窝里。

　　“我是阿翊！姐姐，阿翊在这里！能听见吗？”秋翊那双关节分明的白皙的手，轻柔而又略显匆促地摩挲着贺思柠的脸庞。

　　“啊……阿，阿翊！”贺思柠猛然睁开双眼，大梦方醒的她，只是下意识地环住秋翊的腰肢。
　　“姐姐！”秋翊见她醒来，眉目间集满的担忧顿时倾泻而出，“你刚刚真的吓到阿翊了！”

　　“姐姐……姐姐没事了，放心！”贺思柠耸肩一笑，笑得轻描淡写。
　　“姐姐……”秋翊知道贺思柠不想让自己担心，便带着惊魂甫定的语气，轻轻唤着她。

　　“阿翊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姐姐吗？”贺思柠异常平静地望着秋翊，“刚刚我好像隐约听见了，但那时我应该感觉那是在梦里。”

　　“对，一件很重要的事！”秋翊这才如梦初醒，将方才因为恐惧和担忧而被抛至脑后的事情，重新捡拾起来。
　　“是什么事情呢？”贺思柠会心一笑，通过刚才的话，她已经了解目前秋翊对自己的信任程度了。

　　“待会儿阿翊要去楼下，去以前爸爸妈妈的房间看一看。”秋翊的话，刚挂在嘴边，她的眼角就有轻微的忧郁泄露出来。

　　“这样啊？”贺思柠似笑非笑，不动声色地将脸避到一旁。
　　“嗯！阿翊……已经很久没去看过他们了！”秋翊的眼眶悄然间泛了红，“希望他们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

　　贺思柠怔住了，不由自主地将双手轻轻抚上秋翊的双颊。她如今满脑子都是面前这个“小哭包”、“小可怜”，她的心也在绞痛。

　　“阿翊，那姐姐可以陪你一起去吗？”她悄悄地将目光向下转移，不忍去直视秋翊的脸。

　　秋翊将一只手攀上抚在自己右脸的那只手，缓缓地将其带下来，然后逐渐握紧它。

　　“姐姐要去的话，当然可以……”她的喉音是哽咽的——此刻只差眼泪没有落下了。

　　“好，那姐姐的阿翊，不可以哭哦！”贺思柠徐徐凑身上前，赠与秋翊的前额极其轻柔的一吻。
　　“唔，阿翊会乖乖的！”“小朋友”的眼泪立即退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略显僵硬的微笑。

　　“嘿嘿，我们阿翊真可爱！”见到笑逐颜开的“小朋友”，贺思柠痴痴地发着笑，也不管此时已红成苹果般的秋翊的脸蛋。

　　“姐姐，我们该换衣服了！”秋翊羞怯地别过脸去，有意催促道。
　　“哦，好的，”贺思柠忽然狡黠地浅笑着，“姐姐的‘小朋友’，我马上就好了！”

　　秋翊不再去看贺思柠，只是三下五除二地换好了衣服，站在床边。

　　“姐姐，走了……”秋翊的声音仍颤颤巍巍的，大概是由于贺思柠的“挑逗”，才变得如此一发不可收拾的。
　　“阿翊，来了！”贺思柠纯粹只想开开玩笑，哪曾想过这会“吓”坏“小朋友”。

　　她匆匆迈步冲向前，哪知秋翊在身后猛地抓住了她的左手。她被迫停下来，向后望见了秋翊微醺般布满红晕的面颊。

　　“姐姐，你可要等等你的‘小朋友’呀！”

　　秋翊此刻迷离的喉音，灌满了贺思柠的双耳，完美地填充了她脑际的空白。

　　两人“一刻不离”地下了楼。

　　秋翊稳稳当当地牵着贺思柠，穿过厨房左侧的一个隐秘拐角处——她们面前有一扇略有些老旧的木门。

　　秋翊腾出一只手来，刚刚轻轻触碰那木门，门内的景象便豁然呈现在两人眼前。

　　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卧室——可是为何在楼下？
　　房间内窗户紧闭，潮气很重，且十分阴暗，四个角落里都堆满了各种旧物，包括许多老照片、旧衣物，还有一些小型的废弃家电，等等。屋内朝东的墙上，赫然挂着秋翊双亲的黑白照片。

　　秋翊凝神轻叹，步履缓慢且哀伤，带着贺思柠轻轻走了进去。
　　待她们走到房间正中央，秋翊才终于缓缓松开贺思柠的手，准备回到门边把门带上。

　　“今后我会替您们好好照顾阿翊的，请二老放心！”贺思柠微瞑双眼，双手合十，弯腰轻轻作揖，“您们在那边就安息吧！”

　　秋翊的手才刚刚离开门把手，而她的眼泪才终于绷不住了，顺着双颊缓缓滑落，沾湿了地上已积得厚厚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