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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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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丘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天。
碎琼乱玉漫天飞舞,却并不觉得寒冷,只给人很轻柔的感觉,那种柔软感胜过天上的云朵,像是被温柔的冬轻轻拥抱了。
梦中有一棵参天巨树,开着一种很美的花,纯白的花瓣簇拥着莹蓝的花蕊。
若是要形容,就像是冷雪拥抱着蓝色火焰。
白色的花瓣被吹得漫天都是,枝头只余下一片摇曳的蓝。
宴丘伸出手接住一捧“雪”,才反应过来,这其实不是雪,是这棵花树正在凋谢。
意识到后,忽然觉得很悲伤,不知从何处生涌而出的难过满溢,怎样也抑制不住。
……
灯光照在眼睛上,宴丘努力抬起眼皮,仍然一片模糊。
“宴丘。”
铺满黄色光晕的影子如此模糊,在眼前一遍遍低声呼唤着。
宴丘摸了摸眼睛,擦干湿漉漉的眼眶,终于看清了谢欲雪带着关心的脸。
“你一直在哭,做噩梦了吗?”谢欲雪叹着气轻问。
天花板上的灯让宴丘意识到了时间,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
宴丘撑着胳膊坐起身,捂住脑袋。
“对不起,欲雪,打扰你休息。”
“没关系。”
谢欲雪看宴丘好像还没从梦里回过神的样子,去接了杯水递给他。
“梦见了什么,可以跟我讲讲吗?”
小时候谢欲雪做噩梦以后,他的抚养者总会引导着他描述出来,即使只是一些充斥着悲伤情绪的光怪陆离的梦,用语言描述一遍之后就会发现它们变得不再那么可怖了。
宴丘咽下那杯水,液体的冰凉将他从恍惚中拽回神,他仔细想了想,有些茫然,“我想不起来梦见过什么了。”
梦醒后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情绪堆叠在胸口,化作一阵没有源头的若有所失感。
谢欲雪抱着自己的那半枕头,安静地等宴丘平复好情绪。
一杯水饮尽,或许是深夜太过寂静,宴丘不知不觉再次陷入了恍惚中。
谢欲雪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宴丘,要不要出去散步?”
宴丘看见了阳台上洒落的月光,点点头。
自从腿受伤以来,宴丘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即使不依靠拄拐也能勉强走动几步,谢欲雪扶着宴丘的肩膀帮助他下楼。
下过雨的夜有些闷湿,两人沿着泥泞的小巷往深处漫步。
开阔的地势处吹来凉意的风,途径的水泥坪没有了白日青少年齐聚的热闹。
宴丘说:“白天总能听见附近有篮球拍打的声音,就想附近肯定有篮球场。”
两人踩着月色踏上石桥,溪水在小桥下流动的声音低缓,让宴丘想起了老家门前那条小河。
谢欲雪陪他在桥边的石墩子上坐下,听着水声闲聊。
“欲雪,你先前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第一次梦见那么难过的事,虽然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觉得,那应该不算是噩梦。”
噩梦是引发恐惧与绝望的梦,让人不愿再反复回忆,但宴丘觉得,刚刚那是个美好而悲伤的梦,甚至因为记不清而感到一阵失落。
“你很多愁善感。”谢欲雪不知道这个形容词合不合适,“你做梦老是哭,上次也是。”
宴丘害臊地摸了摸脸,“我妈妈也这么说过我。”
“这样很好,这不是缺点。”谢欲雪说。
有过分强的同理心才会那样。
谢欲雪永远记得,那几个被他杀死的人,那些人正是缺少了这份品质才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欲雪,你做过噩梦吗?”
桥那边仍亮着稀稀落落的几家灯,远远传来婴儿的啼哭与群聚笑闹的人音。
宴丘听见身旁传来的声音,在这份背景里显得微弱而遥远。
“当然。”谢欲雪说。
被药物逼迫错乱的记忆,总是化作深夜里反复缠绕而来的自责与悔恨,在梦里一遍遍憎恨自我,憎恨遗忘,憎恨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回家的路。
有时会是虚构的幻象,再努力辨认也看不清脸的女人跋山涉水,趟过荆棘,最后倒在病房里孤独地死去。
宴丘等了半天也无法等来话语的后续,像是一阵冬日的风从胸口刮过,留下一片无意的刺痛。
几个打着手电的行人沿途走来,交谈着旁人听不懂的话题路过桥边的二人。
等待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宴丘握住了谢欲雪撑在两人相隔的石墩上那只冰凉的手。
谢欲雪望着月亮碎在溪里的倒影,他无法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但感到了暖和,没有抽回手。
“中秋快到了,有好多天假期。宴丘你是不是要先回舅舅家和他们吃团圆饭?”
“不用。我往年都是直接回乡下给母亲扫墓。”
“说好的带上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才不会,我腿不是不方便嘛,是我需要欲雪。”
笨拙的、苍白的喜欢。
对无法献出爱意驱散某个人心中的坚冰而感到痛苦不已,因为自身也如此贫瘠。
比任何人都幸运地邂逅了一片大雪飞纷的冬日,第一眼就爱慕上它的皎洁与美丽,因为靠得太过近,感到刺痛也不愿退却。
与此同时,又生出无尽的怜爱,矛盾地想要把更柔软温和的春天献给它。
该怎么做?为此苦恼不已。
还没学会“爱”之前就先触碰到了它,毫无准备,手足无措也是理所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