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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0 ...

  •   橘子花第一次开花的那年夏天,马飞飞一家三口回国过暑假。

      自从马飞飞搬去巴黎,后面那幢房子就一直空着了。卖是不会卖的,毕竟逢年过节还得回来,倒是当成日租房租出去过几次,结果被一帮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开派对糟蹋得不成样子,马飞飞彻底死了收租的心,只委托纪禾帮忙照看和打理。

      邝野长大了很多——尽管大家还是习惯叫他小加,马飞飞除外——越长越像马飞飞了。可能是终于认清楚自己长什么衰样了吧,马飞飞曾私底下烧香拜佛地祈祷,不要让邝野随着自己长,随他妈随他奶奶都行,可惜无济于事。

      这也是自马飞飞搬去法国后,他们一家三口回国来过的第一个夏天。院子草坪上支起一个充气游泳池,双胞胎和邝野在泳池内扑腾玩耍,她和邝仪并排躺在树荫下。

      鸟鸣啁啾,日光昏昏,玻璃杯里的冰块无声融化,杯壁上的水珠一颗颗流淌下来,洇湿了碎花桌布 。

      邝仪指间的女士香烟散发着薄荷的味道,她问:“安妮宝妮的分数还没出来么?”

      “没呢。”纪禾说,“要到月底。”

      “也快了,她们打算填报什么志愿?”

      “安妮想去上戏学表演,宝妮...一会说想当兽医,一会说想当法医,弄不懂。谁知道她们呢,分数能不能够着还不一定呢。”

      虽然从考场出来后两人都自我感觉良好,但纪禾不大相信她们的自我感觉。

      邝仪笑了声:“怕什么,考不上也养得起。”
      纪禾也笑。

      对着小加的身影望了一阵,回想起很久之前费尔南多说的,母子俩初到法国时什么证件都没有,偷渡客,住阁楼,卖香烟艰难度日,不由得问:“后悔吗?”

      没头没尾的,令邝仪怔愣片刻,才笑说:“不能说绝对吧,这种事没有绝对,只能说开心的时候比后悔的瞬间多得太多。”

      纪禾问:“为什么呢?”

      邝仪叹口气:“我该怎么跟你讲呢?你知道我从小就只有我阿嫲一个人对吧?我不像你,我没有兄弟姐妹,阿嫲过世后就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我猜会选择生下来,除了意气用事以外,就是渴望能有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家人吧。一开始他的确让我很痛苦、很后悔,但在那些煎熬的时刻,他又治愈了我。后来他慢慢长大,有时候你看着他,就会觉得难以置信,这竟然是你创造出来的生命,就跟奇迹一样。我从不瞒着他的身世,是不想让他觉得他的出生是一个错误,相反,我想让他知道,他所获得的爱不比世上任何人少。”

      邝仪看向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你和陈祈年打算要孩子?”

      纪禾沉默片刻说:“是在考虑。”

      三月末时,和陈祈年领证登记纪禾没犹豫——事实上,要不是因为需要等陈祈年满二十二周岁,这一计划还可能提前——但生孩子就不一样了。

      邝仪问:“顾虑的点是...?”

      她喝了口冰汽水,没有言语。

      邝仪笑道:“你跟陈祈年在一起很幸福,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如果生孩子这件事会让你们更加幸福,那何乐而不为呢?你知道你从前跟现在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那就是,你现在手上已经掌握了相对的权力。很多人把权力和金钱并论,实则不然,特别是对女性而言,权力是底气,是拥有更多选择的机会。你可以选择生育当个贤妻良母相夫教子,也可以选择丁克当个女强人驰骋商场,并且不论哪种,都有足够的容错率允许你悔棋再来,就像重开一个或是多个人生副本。”

      “从前的社会只把女人当做生孩子的工具,只要你抽中了月经这支签,就逃脱不了生育的命运。现在时代进步社会开放追求平等,可似乎很多人都矫枉过正,认为只要和男人沾边就不可饶恕,和男人结婚生孩子就更是罪大恶极,公然背叛女性。要我说,她们都是本末倒置,太把男人当回事了,尽管在两性社会里以男人作为对比和衡量的标杆不可避免,但性别其实是人造的概念,男人只是个空空如也的容器,真的,没有你塞进去的爱也好恨也罢,他们什么都不是。”

      说到这,邝仪停了停,哂笑道:“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纪禾摇头失笑:“没有。看来你在法国的确受到很多先进思想的熏陶么。”

      “你可别讽刺我了。但我说的都是真的,追求幸福并没有错,而且以你现在的资本,你完全无需瞻前顾后。”

      “我倒不是担心事业受到影响。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再苦再难都走过来了,就算真的倒闭大不了从头再来么。也不是担心教不好孩子,双胞胎都养这么大了,也没差到哪里去吧?”

      “那是担心陈祈年太年轻?不能胜任?”

      “年轻不是更好么?”纪禾笑说,“要不然我也不跟他领证了。他从小当哥哥照顾双胞胎,升级当爸爸照顾孩子,没多大区别。”

      “难道他不乐意?”

      纪禾笑了。

      邝仪立马觉得自己是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蠢问题。

      以她相处这么久观察得到的结论来看,陈祈年简直是他姐的头号信徒,对他姐的迷恋根本到了盲从的地步。她和马飞飞都怀疑,要是他姐让他去杀人,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提刀前往,压根不问青红皂白。

      更遑论生孩子。
      就算他姐想生一支足球队,恐怕他也只会任劳任怨干个不停。

      邝仪剪下一颗青提塞进嘴里说:“那你就别吊我胃口了嘛。”

      纪禾说:“我是担心,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孩子,还是爱热闹。”

      她可以确定自己并不讨厌小孩,要不然双胞胎早被她掐死了。但不讨厌和像邝仪这样全心全意的爱之间,隔着相当远阔的距离。

      马飞飞两年前就搬去了巴黎,如今双胞胎也要直奔大学。家里前所未有的空荡,时常令她心情低落,更不敢想双胞胎走了之后会是什么情形。

      想生孩子的念头就是在这种境遇中频频迸发出来,导致她纠结于自己到底是爱孩子呢,还是爱热闹,是真的喜欢家人的陪伴呢,还是纯粹忍受不了孤独。

      她得确保自己生孩子不是为了当双胞胎的替代品。

      邝仪说:“两者并不矛盾呀,你可以爱孩子,也可以爱热闹,谁规定一定要选出个所以然来呢?再不济,就试着幻想这样一幅画面,全是陌生人的欢腾酒吧,和只有几个家人围在一起吃晚饭的餐桌。你选哪个?”

      纪禾耸耸肩。

      “是吧,你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

      “你说是不是很奇怪?有郭润娣和陈永财那样的父母,居然没绝了我想生孩子的念头,按理我不应该怀着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孤独终老么。”

      “就像我刚刚说的呀,在那些煎熬的时刻,总有人治愈你。这就是家人的意义。”

      邝仪的回答倒是和陈祈年不谋而合。

      那还是在两年前,马飞飞和邝仪的国内婚礼上,新婚夫妇玩了个反串,膀大腰圆的马飞飞穿着婚纱就像刚开始打药的泰国人妖,更像女装癖的孟加拉巨蜥,给予了众多来宾堪比当头一棒的剧烈惊吓。

      他甫一登场双胞胎就大笑个不停,越来越多的人起哄,支持人不得不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于是会场内的笑声隔几秒就爆发一阵,好像一个巨人在打饱嗝。

      马飞飞把自己这张老脸豁出去了。到了后半场,基本变成了夫妻俩的演唱会,一个唱粤语一个唱法语,难争高下。

      但别说,马飞飞歌喉还是不赖的。唱到一首《天下无双》,众多宾客被动人的天籁吸引,纷纷成双结对地在宴厅内跳起舞来。

      陈祈年把手伸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笑:“你要跳什么?”
      “其实我不太会跳。”
      “那还去凑什么热闹?”
      “照葫芦画瓢么。”

      陈祈年搂着她到舞池里,轻笑问:“要不要踩在我脚尖上?”
      “我穿的可是高跟鞋。”
      “那把鞋脱了。”
      “这可是人家的婚礼,多不礼貌。”

      陈祈年唔了声,眸光略带试探地说:“那就...等到在我们自己的婚礼上,脱下你的水晶鞋,我肯定已经学会跳舞了。”

      纪禾笑说:“什么我们自己的婚礼,八字有一撇了么?”

      “八字的宝宝都快生下来了。”
      “你不觉得你还太年轻不适合讨论这个问题么?”
      “年轻?小飞哥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孩子都有了。”
      “好的不学你要学人家未婚先育?”
      陈祈年叹一声,懊丧地说:“要是二十岁就可以领证就好了。我不懂为什么女生可以二十岁登记,男生非要等到二十二。”
      “因为男人都太幼稚。”
      “我很成熟。”
      纪禾笑说:“那你把这句话写在脸上吧。”

      陈祈年掌心摩挲着她头发,脸贴着她脑袋自我安慰似的说:“没关系,来日方长,只要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就好。”

      “你喜欢孩子?”

      陈祈年想想说:“老实说,小的时候很讨厌。现在么,一般的孩子不算讨厌,但我们的孩子我肯定喜欢了。”

      “不会像陈永财那样?”
      “你把我跟他比,那不是伤我的心么?”

      其实问出口的时候纪禾就自觉不妥了,她笑着亲他一下:“对不起,我的错。你当然跟他不一样,你很好。”

      陈祈年得意地笑起来,搂住她说:“我也没有生气。我相信如果以后我们真的要孩子,那我们一定会成为非常出色的父母。”

      “你真这么想?”
      “当然了。你呢?”

      “我觉得挺奇怪的,我还以为郭润娣和陈永财害我们不浅,导致我们对于结婚生孩子碰都不敢碰一下呢,没想到现在居然在认真地讨论这个。”

      “因为我们都很了不起,因为我们相互治愈着长大。”陈祈年说。旁边有人开香槟,砰的一声酒水好似烟花飞溅,泡沫和水晶灯旋转的光晕落到他们身上,像灿烂焰火,陈祈年又亲了下她额头说:“我们万岁。”

      纪禾笑了,搂住他脖颈附和道:“我们万岁。”

      他们拥抱着,沉醉在彼此的心怀和温柔舒缓的歌声里。

      谁人是我心里至爱生命至尊
      都也是你真了不起亲爱的你
      若问世界谁无双
      会令昨天明天也闪亮
      定是答你从无双
      多么感激竟然有一双我俩
      一世庆祝 整个地球上
      亿个背影但和你碰上
      想说你知整个地球上
      无人可使我更想
      奔向

      陈祈年点了下鼠标,音响里的歌声顿时停止,笑着看她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忙什么呢?”
      “写个论文。”
      “那我待会再来?”
      “别。”陈祈年伸手将她拽了过来,储藏室比较狭窄,险些碰倒桌上的玻璃容器。

      自把三楼储藏室收拾出来后,陈祈年就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工作室。

      “怎么了。”陈祈年搂着她问。

      纪禾跨坐到他腿上说:“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是么?怎么个幸运法?”

      “我决定好了。”

      “决定...?”陈祈年很快反应过来,眼眸锃亮,“真的?”

      她笑着点点头:“邝仪说得没错,追求幸福没有错,孩子能让我们更加幸福,那我们就要孩子。”她顿了顿,“既然如此...”

      陈祈年立马抱起她往楼下走,“那事不宜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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