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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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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烛光摇曳。
这是家很有氛围感的餐厅,设计得像座剧院,又像个王室宫廷,昏黄的暗色调,有浓浓的肉桂和丁香的味道。楼上楼下人影晃动,在朦胧的香气里窃窃私语。
查理苏一直在说话,可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
她抿了口葡萄酒,酒液渗进唇上的伤口,冷不丁揭起一丝针尖般的刺疼,伴随着细微的火辣,她轻咬住唇,想着这道伤口的由来。
查理苏的目光在阴影里黯淡下来。
他放下酒杯,将她鬓边一绺碎发挽至耳后说:“看着我。”
纪禾茫然抬眼。
“你看到了什么?”
纪禾恢复了点神思,望进他双眸,清清楚楚倒映着自己,“我。”她说。
查理苏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那我怎么在你眼里看不见我了呢?”
淡蓝色弥漫成了深蓝的洸洋大海,她忽然感到害怕,一如多年前那样,但如今这股害怕里羼杂了别的,或许来源于他,也或许是来源于自己。
“对不起。”纪禾抹了把脸说,“我不是故意心不在焉,有些事情一团乱...”
查理苏并没问是什么事情,只说:“你永远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
纪禾看他一阵,笑了,伸手扯着他说:“坐到这边来。”
查理苏依言坐过去,见她好像分外疲倦的模样,又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纪禾闭上眼睛说:“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真的跟你走了,会是什么样子的。”
查理苏亲了下她额头:“现在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跟我逃跑的机会。”他笑说。
“逃到哪里去呢?”
“世外桃源吧。一个只有你和我,还有星星和月亮的地方。”
“真的有这种地方?是梦里吧。”纪禾看着他的眼睛说,“跟你在一起就像梦。”
查理苏轻轻点了下她嘴唇问:“是好还是不好呢?”
“有时候好。”
“那希望这个有时候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我们认识的时间加起来好像也不超过四个月吧?”
“有些人的四个月抵得过一辈子,而有些人即便活上一辈子也比不过四个月。就像所有人都会死,但不是所有人都真正地活过。时间是很抽象的东西,要不然怎么会说一眼万年呢。”
“大哲学家。”纪禾捏了下他鼻尖笑说,“所以你看我的一眼记了万年?”
“万年,万万年。”查理苏漫不经心地绕着她的手指,在烛火的光晕里像是翩跹的蛱蝶。
“你变了呢。”纪禾说,“变稳重了。”
“因为我们都长大了呀。”
“有的时候我居然希望不要长大,是不是很奇怪?小时候那么苦。我听人说,当人对现状不满意,就会不断追溯过去,或是幻想缥缈的未来。难道我还不满意?难道我就真的这么贪婪想两手全抓?”
“过去不全是苦的呀,一定有什么动人心弦的地方,所以才让你感到留恋。你知道我看到你的现状是什么感觉吗?”
“嫉妒。”
查理苏笑了出来:“不能说没有吧,但更多的还是别的,就像踏进一座芬芳的水泥花园。记得有次我去参观一所教堂,刚好有个牧师在布道,他说人生其实就是一片花园,这么多年你灌溉除草施肥,不停地忙碌,然后有一天,你抬眼环顾四周,发现你的花园里开满了花,芬芳扑鼻,万物盛开,像永不逝去的春天。这就是我看到你现状时的感觉,生生不息的春天。”
纪禾笑说:“我就知道我喜欢你是有原因的。”
查理苏得意洋洋:“什么原因?”
“说话好听。”
“还有呢?”
“颇具姿色。”
“还有呢?”
“没啦。”
查理苏抱着她笑说:“吻技也一流吧?”
“想得美,排不上号。”
“不可能。”查理苏捏起冷盘里的一颗樱桃,挑眉说:“你信不信我可以用舌头在这颗樱桃梗上打个结。”
“是吗?我不信。”
查理苏立马将樱桃丢进了嘴里,一分钟后捏出来,樱桃梗上果然圈着个小结节,他眨眨眼:“Voilà~”
纪禾扯着他两边脸笑说:“那说明你是熟能生巧百炼成钢,亲过太多我不知道的吻。”
“也可能是我吃过太多樱桃爬过太多樱桃树呢。”
她倒在他怀里,查理苏低下头亲她,边亲边低声笑说:“我要从山上带给你快乐的花朵,带给你钟形花,黑榛实,以及一篮篮野生的吻,我要...”他凑在她脖颈上亲了下,“像春天对待樱桃树般地对待你。”
纪禾被他弄得很痒,一直笑,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
查理苏低声问:“想不想逃?”
“逃去哪儿?”
“逃离这里。”
他又凑到她耳边说:“好吧,其实是我身上没带够钱。让女士买单就太不绅士风度了。不过没关系,这家餐厅是个外国人开的,就当老佛爷替我们付的钱吧,怎么样?”
纪禾笑问:“被抓到怎么办?逃单很丢脸好不好?”
“放心,看他们这个样子,忙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管我们呢。你先假装去卫生间,之后我再来找你。”
“那你说的,要是你被抓了我可不管。”
查理苏只是笑:“去吧。”
纪禾整理了下仪容,拎起包,或许是坏事干多了吧,竟一点不觉得心虚,走得大大方方十分自然。
她踩着高跟鞋往楼梯处走,心里犹在为这个荒唐的逃单举动忍不住发笑,想着要是真被抓包那可就丢人丢到家了。一丝蓝色的迷雾忽而在荒唐的趣味间洇开,她脚步越来越慢。
到楼梯口,戛然而止。
看着眼前咖啡色的地面,纪禾急忙回过头去,查理苏依然跷着二郎腿坐在位置上,朝她笑。
目光逡巡,人来人往里每张脸都显得很可疑,但不多时可疑就变成了具象——三个模样普通身材普通的男人仿佛游鱼,从四面八方诡异地冒出来又围上去,架起查理苏的胳膊拉着走。
一个抗拒的声音一个说不的声音在脑海中接连炸响,纪禾哆嗦着搡开层层叠叠挡路的人群,拼命追过去,距离仿佛施加了魔法,查理苏的身影明明仅在一步之遥,却又瞬间推出去很远,像黄昏时分天边的落日,指尖够着的似乎一丝飘忽的影子。
她急得发慌,最终蹲下身从一个人或是很多人、一张桌子或是很多张桌子的胯/下钻过去,拽住了其中一个男人的裤脚。
那男人惊讶地望着她。
查理苏被三个人的六条胳膊架在中间,见到她,平静的脸上渐渐流露出激切的表情,想挣脱禁锢,连顶在腰上的金属质感也顾不上了。
两人仿佛被激流冲散的落水者,伸出胳膊拼命想拉住对方,凑到一起,纪禾刚要开口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查理苏就凑上来重重地吻着她说:
“我爱你,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要相信。”
三个男人发了狠劲,用力从她身上撕下查理苏,铐着他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他的脸在烛光和肉桂的香气中逐渐模糊,像十七岁的那个雨夜,他在码头坐船远去的样子。他在说着什么,纪禾分辨不清。
多年以后,她收到一个神秘的巨大包裹,打开的瞬间,悠久的海洋深处的好像鲸鱼发出的轰鸣充斥脑海,失落的岁月回游翻涌而起的余悸溺住心脏。她闻到肉桂苦涩的气息,一如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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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祈年清理着工作台上的痕迹,玻璃器皿通通收进墙柜,上了锁。抹布擦着,鸡毛掸子掸着,直至纤尘不染,再也看不出这里曾经做过什么。
最后他拎着塑封袋,走到卫生间的马桶前,将一袋白色粉末尽数倒下去,按水冲走。
倒是想过报警,但真的关进去坐监狱太麻烦,万一她去探监什么的,岂不是得藕断丝连没完没了了?索性远走高飞一刀两断吧。
他松了口气。
日照一无遮拦地瓢泼进来,令通往阳台的门窗昏眩灿烂得如同一个能穿越时间和空间的虫洞。
他走到阳台上,看见院子里的树荫下,一弯白色的吊床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草坪上的洒水龙头悄无声息地吹出绵密轻柔的雨丝,雨丝霏霏,漫天泻地,在半空经阳光折射晕开神秘的虹彩。她躺在吊床上,沉睡的脸像安静的月光。
庭院里鸟声啼啭,清脆悠扬,分辨不清是在哪棵树上哪丛梢头,像近在眼前,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慢慢走到树荫下,雨丝落到他颈间,清凉如风。目光轻轻注视着她的脸,思绪在她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当中徜徉,想起许熠调侃他说的怪不得兔子想吃窝边草。
他把保研名额让给了他,许熠大惑不解,他当时心里就在想,如果你见过她,如果你意识到出国留学会失去什么,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出国的。
事实上,就像少时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她有那种冲动、为什么会爱上她一样,现在他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能够做到不爱她,难道他们都看不到自己看到的吗?在他看来,不爱她难如登天,爱上她反而是轻而易举。
大概他的身影挡住了光和雨丝吧,纪禾朦朦胧胧地醒转,在睫毛的帘影晃动间看到他,不自觉叹口气,说:“现在别来烦我。”
陈祈年垂下头,坐到草地上,背靠着她的吊床说:“他不值得你这么难过。”
已经有三四天了吧,他想,他怎么不明白她心中的郁郁寡欢呢?
纪禾睁着眼,目光追随着头顶枝桠间毛玻璃般的流光聚散离合。
她已经找遍了,找不到,电话再打过去是空号,房子找过去已经承租给了别人,一切都像电光火石那般迅疾,一下就从这座城里消失了,仿佛从未来过。
她还去找了赛金花——那是她唯一认识的算得上是他身边朋友的人吧——可是赛金花神神鬼鬼的店铺也被拆了,变成了一间修车铺,皋陶祖师爷和他的坐骑獬豸只停留在了十七岁的夏天。
她甚至拜托一个警察朋友查底细,从公安系统里搜出来无数个查理苏和无数个江宴行,却没有一个是他。
她在他人间蒸发带来的难过里又感到一阵不可遏制的愤怒,愤怒他的江宴行竟也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不然怎么会连公安都查不到?——她被蒙骗这么久,对于他的一切一无所知,连他姓甚名谁又是何方神圣都不清楚。
纪禾感觉自己接连受挫,非常可笑。
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我爱你,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要相信。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