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园里有什么》冷杉09

3、3

　　当侍卫们冲到清洁工家里去的时候，尽数的瓜皮和黑籽在床板上，地板上铺开着，他的妻子正大汗淋漓地给这些宝贝扇风，以减缓它们的腐烂。国王大喜过望，对清洁工一家的忠心行为给予了大力褒奖：授予了清洁工一个男爵的勋位，并赐他们搬到大房子里去。清洁工接受了前者，但婉言谢绝了十分物质的后者，这让国王再一次对他崇高的精神进行了表奖。
　　新晋的男爵大人次日走马上任了，他就侍候在国王的身边，无比周到，但国王不会过问，他也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是，之所以打包瓜皮和黑籽，其实是为了卖给对皇宫有所渴望但毫无门路，又有点小钱的人。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是，每一次宴会结束，他都是这样做的，于是他赚得盆满钵满，所以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是，在他破陋小屋的地板下，埋的尽是闪着光芒的金子。
　　国王踌躇满志，誓要种出国家自己的西瓜。长老们一致的，当然同意，尽管他们平时寡言少语，一副比国王还要冷傲的样子，可他们毕竟也受过了西瓜的清凉洗礼，他们也是人呀！
　　新男爵志得意满，还以为国王一定会将这项伟大的计划交给自己。可事情的走向并非如他所愿，国王小心翼翼将瓜皮和黑籽都托付给了漂亮人——这位从出生便一直住在深宫里的爵士，并为他划了皇家的土地作为试验田。与此同时，国王仍旧心思缜密的，让男爵随时都要站在自己身边，就连休沐的时间也不被允许了。西瓜种植计划，似乎要只在宫廷范围内伟大了。
　　漂亮人不仅生了个漂亮脸蛋，可贵的是，他也有颗高远的心。虽说论老谋深算，他比不过老大臣，论满腔热血，他比不上少年人，不过若是反过来想，若评判他的满腔热血，自然强过老大臣百倍；若评判他的老谋深算，也岂不是远远超过少年的人？所以这便是国王的苦心，思来想去，只有他最适合不过了。
　　漂亮人也没有辜负主公的期望。他没日没夜地思索着，眼睛熬得像铁水一样红，眼袋像岩矿一样黑，额头则像庄稼地一样发青。他将试验田分成了三组，第一组种的是瓜皮小块，第二组种的是瓜瓤小块（之所以还有瓜瓤的存在，当然是有人没吃干净了），第三组种的是黑色瓜籽。他和他的部下索性在旁支了帐篷守候着，第一天...第二天，前两组的土地上悄悄飞了营营的苍蝇，三三两两，赶走了便不打紧，可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土地上空变得无比热闹，漫天的苍蝇像乌鸦群一样压过来，态势似乎超出了控制，眼见要冲入国王的寝殿了！漂亮人赶紧命人把瓜皮和瓜瓤刨了出来。它们皆已萎缩成干，喷发着浓烈的恶臭。
　　两组实验一并宣告失败，这很难不让人垂头丧气。不过漂亮人在萎靡之际，还是挂念着：“去，去看看第三组。”
　　“大人！第三组...发芽了！”
　　“什么！”
　　漂亮人三步并作两步，一个箭步滑了过去，漂亮的脸蛋险些摔进泥土里。
　　就在他眼前，一株小苗在青涩地摇曳着。
　　“我们要去禀告陛下...成了！...”部下们高兴到发疯，却被漂亮人一手拦下：
　　“等一下，再等等，希望不是杂草。”
　　漂亮人秉持谨慎，先压下了这风声。紧接着前两片的试验田被彻底犁了一遍，土地又恢复了原本平静的样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关于第三片试验田的好消息接踵而至：一个个的嫩苗接连钻破泥土，一眼望去尽如薄雾般的青翠色，显然不是杂草能比拟的了。
　　漂亮人向国王报告了这则好消息。国王万分欣喜，看来这西瓜便是用种子繁殖的了，于是下旨召集全国最优秀的农民，授予他们“皇家”的名号，来协助这次的西瓜培育计划。
　　是的，只要当一颗种子成功钻出土壤，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优秀的“皇家”农民总有着极高的天赋，他们不需要很多时间，便搞清楚了培育西瓜的诀窍。
　　第一年，他们摸清了西瓜的生长过程：播种，施肥，成熟，采摘...
　　当两个手掌大小的西瓜被奉在皇家晚宴最中央的金盘上时，所有人的心都暗自沸腾了。国王将切西瓜的荣光荣任务交给了男爵，他受宠若惊，极力稳着颤抖的双手，回想着一年前那小个子男人的手法，把西瓜分成若干个三角小块，有惊无险，这次没有红色汁水蔓出桌布了。
　　国王给每个贵族分了，漂亮人独得到了两块。
　　“为了国家的明天，干西瓜！”
　　国王率先开吃，长老们，勋爵们纷纷随其后，品尝起这来之不易的果实来。
　　咀嚼声在殿室中飘转着，回响着，还有吐籽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是一声“噗”，而是轻柔的一声“卟”了。他们面前都有个精美的小银盘，那是用来装籽的——那籽是他们未来的希望。
　　“好像，没有第一次吃那么惊为天人？不过还是变得凉快了。或许是我们的经验还不足？”不知道是谁的心里在这样想着。
　　享用西瓜的重头戏结束后，晚宴也随之落下了帷幕。国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和长老们商议后，颁了条口谕：资金要多少有多少，国家相信你们。
　　于是从第二年开始，大量的关于如何培育优质西瓜的报告像柳絮一样飞向了国王的耳朵和眼睛里：
　　“启禀尊贵的陛下！依在下的愚见，应该多用祖母绿和红玛瑙合成的化肥，这样长出的西瓜才会更鲜艳！”
　　“好，去做吧！”
　　“启禀陛下，我们应在播种之前，应该先虔诚的祷告，再种到地里去，这样的出芽率才会高！”
　　“好，就这么办！”
　　“陛下，我们应该用山泉水来持续灌溉土地，这样才能结出更多更大的西瓜呢！”
　　“好，准了！”
　　大概是一切都充满了茂盛的希望——他们的目标是获得足够的西瓜，而要西瓜做什么？自然是为他们带来清凉。
　　现在皇家的土地都用来种植西瓜了。丰收的季节，硕果累累，驴拉不动满载着西瓜的车子了，于是就换成高大的马，分别给各间宫殿运去。现下也不用分成细细的三角小块了，贵族们怀抱起半个西瓜，用银勺舀着就吃，黑籽吐了满地，红色的汁水汇成了涓流，顺着殿外台阶，一级级地向下流去，形成了潺潺的绵延的红色水帘。
　　此刻在宫门之外，还有一种红色的水也在绵延，那就是炼钢炉里的钢水。
　　自从火车长带走了这个国家近乎一半的资源，当权者们便加紧了人们的工作。
　　“一切都是虚的！只有黑矿，红铁，青土地才是能让国家吃饱饭的关键！”国王在一次面向全国的动员大会中如是说道。
　　人们夜以继日，不辞辛劳地工作着，慢慢地，矿山再一次聚成了山峰；钢水再一次多到要满溢，庄稼苗再一次种满了大地。仿佛一切都不曾变过，只有从远方归来的候鸟惊诧至极，它们已然分不清，哪里是人的脊背，哪里是粗粝的岩层；哪里是人的脸蛋，哪里是赤红的铁浆；哪里是人的双脚，哪里是初生的稼苗。
　　或许一些敏感的人也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可这都是炎热的气候惹的祸呀！他们只能这样想道。他们不是没有找过一些办法来缓解焦燥，可一想到身居深宫的国王，就算有几十个仆从轮流为他扇风，他还不是叫热不迭么？所以大家都是一样的！于是他们放弃了这个想法，继续老实地忍受着高温，只是在汗水迷了眼睛时，再又想一想：或许，或许在这世界的某处存在某一种东西，可以让我们燥热的神经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