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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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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醒醒,别睡啦!快和我走吧!”
接近五更天,凤家大姑娘凤霜落迷迷糊糊地感知到一双手,有一下、没一下推着自己。
噪音锲而不舍,大有她不答应,一鼓作气响到天明的架势。
凤霜落乏得厉害,有太多未尽的事宜等待确切,怎奈夜半扰人的噪音锲而不舍,只得强打起精神来查验。
她揉揉睡得迷糊的眼,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是她那从不知何为着调的妹妹——
凤箫声。
“你怎么来了,不待在房中自省?”
凤霜落挪了挪位置,往后靠了靠。抬手拍拍床铺移出的一段空位,小声呼唤妹妹上床,替她拢实被褥。
更深露重,莫要感染了风寒。
“爹爹不是关了你禁闭,要你醒悟到自身的过错之前,不许你出门?”
不用想也能明了,定是爹爹故意做给东家看的苦肉计。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小惩大诫,既彰显了一家之主的风范,又能训诫了不受掌控的二女儿,留出为凤箫声物色下一个夫家人选的空隙。
“我管他那般多,我逃出来了!”
被拉进被窝的凤箫声,反客为主。
她牵着姐姐的手,强行给人穿襦裙,套鞋袜。
速度要快,晚些时辰,等太阳出来就迟了。
“快快,我们乘着天未完全亮起,赶紧出了宅子。外头有小夜照应。我们骑马、坐船,哪个快捷搭乘哪个,离这儿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
“你等会,慢慢。”全程被推着走的凤霜落,迷迷糊糊被她拽出一段距离,急忙喊停,“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呀?”
“我说,我们走吧!”
凤箫声拉住姐姐的手,一百二十分诚恳,比铆足了力气,殴打东风放还诚。
“带上柔心,离开凤家,离开雷家,把所有糟心事,抛到十里八乡之外!”
“不论是爹爹要把我许配给哪户人家,亦或者雷家那混东西,要再娶他个七、八个妾,统统与我们无关!”
“单我们两个人,跑得远远的,从此天涯海角,相依为命。”
到底是个孩子,长不大的孩子。
被拘在一方宅院,按照凤家老爷的意愿,养出骄纵顽劣的性子,轻易分不出背后隐藏的利害关系。
可非得要毫无差错的人,背井离乡,祸首罪魁坐享安逸呢?
“不能这样,慢慢。”
远比妹妹凤箫声克制、沉着的凤霜落摇头,三言两语,直切要害。“我们一走,要凤家的脸面何存,置世家威望于何地?”
“白白让前来参加群雄宴的宾客们免费看了一场笑话不说,爹爹必定大动肝火。”
“我们可以一走了之,可娘亲呢?娘亲体弱多病,一年四季卧床的时间段,只多不少。”
“我们跑得了,她跑不了。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外头的看客们,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会淹死她的。”
“你晓得,娘亲身体一向不好,离不开医女的悉心照料。”
她因此学了些医术,遗憾未能在娘亲膝前多多尽孝,险些折损在雷家的磋磨之中。
“姐姐!”
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凤箫声急了。
“你总有那么多的挂念,何不为自己挂念挂念?你总是一忍再忍,一口牙关咬碎了,争着抢着,要往肚里头咽。”
“那姓雷的不知好歹,面子里子全丢了,脸皮子厚过砌好的城墙。他得寸进尺,你还非得替他捡!”
姐姐是凤家的女儿,这毫无疑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然,好似姐姐一旦嫁了人,从此便与凤家毫无瓜葛了。谁来了,俱能轻贱诋毁,捂着鼻子,像嫌弃臭茅坑里陈积的秽石。
连抽空回一趟娘家,也要被街坊领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戳着姐姐的脊梁骨,数落她的罪责。
难不成嫁了人,能平白改了血缘?姐姐不是姐姐,反倒成了雷家的人?
还有雷家那倒霉玩意,犯的糟心事,尽数往姐姐身上推。
说甚么妻子不贤,祸害多年。要不是左右有女使拦着,她必然扑上去撕烂雷大贵的嘴!
少女愈说愈来气,累积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要我看,你管那雷大贵的死活!一纸休书,弃了他,何愁天底下没有大好的儿郎依傍。”
真怕了那些流言蜚语,了不起,招个上门夫婿,充下莫须有的门面。
或者养他十七八个面首,依靠凤家的财力,又不是养不起。
“这……”
凤霜落惊讶于妹妹一阵慷慨激昂的陈词,人含着愁绪的一双眼眸下撇,忍不住要往上勾。
她到底是疼自家妹妹,放在外头无异于惊世骇俗的言论,在她看来,只是小孩子不懂事,没受过世事的磋磨,随口道出的玩笑话。
她点点二妹的鼻尖,语气宠溺,“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馊主意,还是趁早忘掉为好。”
虚幻的理念固能短暂地疗愈身心,于沉重的现实引力却无实际的助臂。
见姐姐没有把她说的话往心里去,还当成了黄口小儿的玩笑打趣,凤萧声急了。
“爹爹他不顾及你的死活,我顾及!爹爹他不助你逃离火海,我来助!娘亲她若真疼爱你,她会理解我们的!”
她两手捉住凤霜落手腕,来回摇晃。
凤霜落还要摇头,便听得门外一声脆响。
她脸色微变,还未来得及出声,凤萧声袖中的七色彩练急速腾出,气势汹汹地奔到门外,没一会,卷了个人回来。
彩练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还顺带关上房门。
“是你。”
凤霜落不讶异于听墙角的人身份,只唏嘘她素来冷落的门庭,回家一趟,倒是平白添了几分热闹。
她刚被姊妹从被窝里翻出,被胡咧咧倒腾了一遭。
如云的发鬓散乱未梳理,得知妹妹要带自己连夜奔走的消息。
未从这类石破天惊的音讯醒过神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两姐妹在争执间,不慎走漏风声,探得情报的,还是夫婿专门抬进府邸,用来下她下威风的姨娘。
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前百弊丛生,不能预估接下来还会出现盒中纰漏。凤霜落只得收起内心的惊疑不定,强自镇静。
她先发制人,“芸夕,你深夜来访,是何缘故?”
闻言,凤箫声定睛一瞧,好家伙,这不正是姐夫雷大贵闹得四邻皆知,还非得要抬进雷家府门的妾室——
白芸夕?
好啊!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她一并替姐姐讨回公道,省得她愁苦要往哪里逮人来发难。
少女果断出手。
“管她那般多,既然来了,甭想着全须全尾地走!我这就拔了她的舌头,剪了她的手,看她还怎样去勾搭姐夫,下你的威风!”
“且慢——”
凤霜落当即擒住妹妹手腕,及时遏制住行将发生的罪恶。
纤纤素指,手如柔荑,一下掐住凤萧声的关节,扣得她前臂酸软,一时无从下手。
“你究竟是从何处听的小人唆摆,待字闺中,对一素未谋面的弱女子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凤霜落表明立场,满满的不赞同,旋即丢开妹妹的手,让人自行反思。
“姐姐!”
凤箫声气急败坏,怄得直跺脚,“她辱你至此,你竟还护着她!我有心维护你,你却胳膊肘子尽往外拐——”
“你被打傻了不成?”
“错了。”
凤霜落拍拍她的手,安抚性情急躁的妹妹,转身一低臂弯,扶起姿态娇柔的白娘。
“辱没我的,是与我共结秦晋之好的夫婿,爹爹亲自为我指名的郎君,而非他后来纳入门的娇妻美妾。”
女子在世间行事,要面临诸多困难。
被世俗强加了数不尽的条条框框,远甚于天地间大行方便的儿郎。
无时无刻不讲究教条束身,戒律缚心。
女性同胞,不多多守望相助,齐心协力,一致对外,争取早日闯出点名堂,反而一味沉溺于攻讦同性,无端端再给好不容易脱出门户,行走于世的女子增添不易。
岂有这种道理?
“可是,可是……”
凤箫声委屈巴巴地撞开白娘,换成自个儿揽着姐姐的手臂。
“自古以来,男的外头有人,或带进家里,所有人只指责后来的娘子,对三心二意的郎君宽容有加。”
“难不成,是大家错了?”
“是啊,从古至今,全都错了。”风霜落任由妹妹搀着,朝白芸夕投去歉意的目光,为妹妹的冒犯无声致歉。
白娘微笑着,手藏在下方,轻轻向她摆手,示意自己并没有将二小姐的行径放在心上。
凤霜落道:“与我有婚姻关系,立下婚契的,是雷大贵。”
是他,要遵守夫妻之间的法度条规,也是他擅自单方面撕毁与她的联结,所作所为,与白娘没有关联。
没有白娘,还会有黄娘、绿娘、赤娘。
只要夫君有二心,何愁没路径找。
只要同行的夫婿心思劈了叉,想找,永远有备用的人选。要怎样的美娇娘没有,同性之间的契兄契弟亦是寻得。
莫非要她污秽真心,变作一个由仇恨灌溉的毒妇。
马不停蹄地针对完这一位,再接再厉去斗倒下一位。
任凭岁月流逝,丑恶的嫉妒爬满容颜,日渐在阴森到令人喘不过气的深宅大院里,沦为一个熬心煎油的妒妇?
古往今来,郎君占据高位,轻轻揭过谬误,有意无意地撺掇着娘子们去争夺撕扯,再反过来轻贱她们的争斗。
他们吃光了锅里的肉,嘴巴一抹,扔出块黏着张薄皮的柴骨头,丢给娘子们夺取、角逐。
引得她们为吮得上头一丁点肉腥味,互相争吵抢夺,打得头破血流。
在幕后坐山观虎斗完毕,还要高高在上地谴责一句最毒妇人心。
明明男儿之间的斗争不遑多让,享有的富贵权势,更是她们力所不及。他们还要为自个披上“无毒不丈夫”的正名,讽刺她们最毒妇人心。
这才是其心可诛。
要透过事物的表面看本质,看那些偶寻艳遇的妇女,哪个不是被发现了,被宗族舅姥五花大绑,口齿全堵严实了,不问前情因果,不让喊委屈。
避开衙门,直接沉塘浸猪笼。
在女性身上,需要用性命填平的污点,放在男人那,成了他们设宴摆席的风流谈资。
乃至于他们无需勉开尊口,自有大量的看官自发地说情。
整个社会环境在帮忙打造原谅男方的戏台,仿佛他不是抛妻弃子的渣滓,而是备受冤屈的英雄。
只有倍受磋磨的两位娘子相互扯头花,他们才会津津乐道,广为告知。诉说娘子军们偏爱内斗,等闲上不了台面。
“是姐姐你太仁慈了!不能两方一齐打吗?”凤萧声不以为然。根深蒂固的观念一时半会扭不过来。
三百六十行,她样样全在行。
“痛打落水狗,我能行!”凤箫声觑了眼柔柔弱弱的白娘,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你看她!小门小户,不成大器!”
“又在胡说。”
对妹妹素来温厚的凤霜落,头一回板起脸斥她。
“家世背景哪是人人得以选择。若人人能够选,谁不想要生作皇亲贵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用终日为生活奔波劳碌?”
有道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历朝历代,无一被后来者取而代之。
数百年一轮回,在劫难逃。
生来优渥,自视不凡者,必当为自己的轻慢付出代价。
出身贫寒,为生活之计,担任贩夫走卒的贫民,不意味着他们天生低人一等。
缺失千万劳苦大众的贡献,再强盛的国家迟早土崩瓦解。怎能因自己富贵尊荣,轻蔑他人的身世?
“慢慢,我并非刻意刁难于你。而是要你设身处地,易地而处,莫非你以白娘的身份、阅历、眼界,就有把握能做得比她更好?”
无非是隔岸观火,方便指手画脚罢了。
“你自诩千金之躯,以并非自己亲手赚钱来的优厚家世,去鄙夷劳苦大众日以继夜挣出来的银钱,是谁品行高贵,是谁目光短浅,岂不是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