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154、几年光阴付之一炬 拿加玛

　　拿加玛一役，集结于该国的柳仙、黄仙，打得天地将崩，日月无光。煽风点火的生死观监院不雨疏桐，在这之后下落不明。

　　皇帝全权掌管的采色卫，几经周折，叩响了生死观的门庭。

　　几万精兵严阵以待，只侯一声令下，活捉李端引得万千君主觊觎的不死之身。

　　而这些，于含章稽川博文馆里的师生并无相干。

　　“万法究其根源，内核一致，往往掌握其中关窍，心领神会，凡事一通百通。”

　　楚山孤捧着书卷，扫视着底下打着呵欠的凤箫声，对此类状况见怪不怪。

　　常言秋乏春困，人体倦怠的现象使得他们无法长时间高度集中精力。

　　何况博文馆的学子凌晨天不亮，得坐在课室里诵读。卯时开课，申时放学，正午只匀出一个时辰用午餐。

　　往往到了放学时分，家境殷实的富家子弟乘坐一顶轿子，悠哉悠哉回家，松快松快。

　　出身贫寒者，得自食其力，用过晚餐，洗漱完毕，返回课室，继续挑灯夜战，直至亥时才回到寝室。

　　不巧的是，凤箫声正处于两者之间。

　　她没有家境，隐瞒出身，自然得跟着其他学子们朝九晚五。一年到头轮轴转，只待他朝金榜题名，考取功名，终得脱离苦海。

　　楚山孤卷起书册抵住下巴，轻咳一声，提点趴在书案上呼呼大睡的凤箫声，看这情境，这苦海是半点逃脱不得了。

　　趴着的桌案传来几声节奏有序的振动，凤箫声推了推，没推动，反托起下巴，揉了揉脸，在下方垫了个笔筒。

　　圆滑的书具在她的下颚落了块印，鼻尖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浅淡的檀木香。

　　和楚山孤身上的如出一辙。

　　凤箫声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一眼撞进对方温和不失风度的眼睛里。她惯性张开手要他抱，被卷好的书本抵住肩头，及时地遏制住动作。

　　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要多些分寸为好。

　　人多口杂，于他自己无伤大雅，可落在修业的学生那，众口铄金，能逼得人悬横梁，直上吊。

　　楚山孤身为该课堂的教书先生，断无理由坐视不管，随即开口，尝试提高学子们的注意力。

　　“武道家和五大仙的区别听得多了，你们想不想知道其中的相同之处？”

　　本来昏昏欲睡的学子们一听，还以为自己当场做起梦来。

　　等互相推搡着真正醒过神来，方觉神采奕奕，个个睁大了一双眼睛，原本一潭死水的课堂立刻涌现出一堆噪音。

　　还真有意思，人们对眼下遭遇的窘况漠不关心，反而对遥不可及的陌生人境遇关怀备至。

　　楚山孤用书籍瞧瞧课桌，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学生们正襟危坐，噤了声，悉数静待楚夫子的下文。

　　当中包括凤箫声。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和夫子们唱反调，闲着没事在课堂上睡觉。只是课本上的知识，各个晦涩难懂，写得一套接着一套的。

　　根本不是按正常人的逻辑讲述。每句话、每个词写的七拐八拐，混进一大堆，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听得懂的黑话、简写。

　　怪不得平民百姓自学无门，原来全在这等着呢。

　　没有师傅领进门，想要通开其中关窍的人们，个个看得一头雾水，更别提哪来的修行靠个人。

　　凤箫声本来读书就烦，见着天书一样玄乎其玄的语言词汇，更是烦上加烦，恨不能活撕了。

　　她一天到晚被拘在课室里，屁股墩都要坐成硬石头。

　　起初还好，过了某个节点，难免大脑放空，神思飘到九霄云外去，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要不怎么说楚夫子是重金聘请回来的一介名师呢？

　　说话是有讲究，随便几句话把心思飘远了的学子们一下拉回课堂。

　　“言语浅薄，我为大家做个示范吧。”

　　楚山孤端起一瓶水，“武道家和五大仙，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容器，用来储蓄天地灵气。”

　　“区别只在于谁的灵力多，谁的灵力少，谁能活灵活用。”

　　“那五大仙的权能算什么？”一位学子发问。

　　“权能，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放在武道家上，人们会称之为技艺。”

　　楚山孤为之作出解答，“武道家和五大仙之间，并不存在着世人谣传的无法企及的干系。”

　　他大拇指扣住尖嘴瓶颈，向下倾倒入茶盅，释放灵力使用的进程。

　　“不管是武道家或是五大仙，皆更改不了自然法则。倾倒的水液越是集中，被瞄准的器具越容易被破坏。”

　　“反之，水体溢出杯盏表面，向外扩张，蔓延出去的灵力也就越少，造成的影响同步下降，影响甚微。”

　　“在座诸位在不久的将来，或家族已然储备好优质的伴生灵，供给你们挑选，这里顺带说说如何调控灵力，以小博大。”

　　楚山孤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扯回教学内容，接着往下讲解。

　　“人体存续的灵力有限，内外交换，多基于吸取天地灵气，接纳自然界上清下浊的底蕴。”

　　“……”

　　“……”

　　一下课，学生们有的逗留在课室里，继续温书。有的出外散步，调整调整僵硬的身段。

　　楚山孤收拾好物品，赶往下一个授课地点。

　　凤箫声提步追上去，截住人。

　　“为什么你说五大仙更改不了自然法则？那姐——”她连忙截住话头，改变了称谓，“那柳仙所为，又算得了什么？”

　　楚山孤不住急匆匆朝他而来，险些撞进他怀抱的凤箫声。搀着人站定，往后退了一步。

　　大庭广众之下，维持好安全距离。

　　“那你看，她现在改变成功了吗？”

　　“当然是改——”

　　凤箫声理所当然的语句，卡了一卡，“那不是正在改变中吗？神州大陆占地广阔，有些地区一时半会改变不过来，不也是正常的吗？”

　　“何谓自然法则，太阳东升西落。夜间动物昼伏夜出，是为自然法则。”

　　楚山孤道：“具有客观稳定性，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故而言之，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者，非是自然法则。”

　　“退一万步说，今日柳仙身居五大仙之位，顺利地扭转了阴阳，他日别人荣登五大仙，焉知不再行效仿，二度逆转？”

　　那一切不就回归原点了吗？

　　“不对、不对。”

　　凤箫声摆着头，连连否认。她是见识了楚山孤的才识见闻，敬佩他的博学多才。可在姐姐面前，自是以姐姐为重。

　　不论谁人，皆不能越过姐姐去。

　　“姐、柳仙她不可能打没有准备的仗，她既然决定那么做了，广为告知，必然是有所决断。”

　　楚山孤用书卷点了点她的肩头，示意他稍安勿躁。“柳仙的思量你我不得而知。”其实他是知情的，只是没有解答的必要。

　　说出来，于他的学生无半点注意，多的是平添烦扰，又何苦多嘴多舌。

　　“只是你这性子啊，毛毛躁躁，半点憋不住事。来日闯下塌天大祸，切莫把为师的姓名供出来为好。”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这话凤箫声可不爱听，听起来像是把鸡蛋孵出来的鸵鸟妈妈，说刚孵化没多久的小鸡仔，做事横冲直撞。

　　“真是胆小怕事，我老实本分，哪里会闯下什么祸端来呢？”

　　“那可就太多了吧。”

　　楚山孤一一清点，“在外，你打趴了喝醉酒要调戏良家妇女的醉汉。在内，揍得几个朝女生们吹口哨的学子们三五成群来告状。”

　　“连那素来以端正自持的车远棠，见了你的真容都找不着道。”

　　“那能怪我吗？要怪就怪他们不检点。”

　　凤箫声挥舞着沙包大的拳头，“楚夫子你这话可说得不对。明明是他者的错误，因量刑微小，屡屡逃脱责罚。”

　　“我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又有何不可？”

　　“你呀你……”楚山孤摇摇头，他总算知晓孔掌院面对他时的心境思路了。

　　二人谈话间，便见大病初愈的尤雀生，喘着气前来报到。

　　“你怎么来了，病好全了吗？怎么不在家里多休息休息？”

　　凤箫声连忙迎上去，接过尤雀生的行李，搁手上提着。“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家里接你。”

　　她拱着鼻翼，在尤雀生四周嗅嗅，一股药草味道。“该不会是在逞强吧？”

　　“见过楚夫子。”

　　尤雀生浅浅作揖，转头和凤箫声道：“好的差不多了，耽误了学业可不好。不与你说，只是不想让麻烦到你。”

　　“你看，我这一个人不也能来到书院了嘛？”

　　可怜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竞争功业，连自己的健康也不顾及。

　　楚山孤长叹息，“学业功名终究是身外之物，唯有身体康健至关紧要。我想，当时举荐你入学是不是有误。”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不适合在博文馆就读？”

　　此话一出，尤雀生本来苍白的面容，愈发煞白。

　　许多学院会将一些跟不上功课，无望闯出名堂的学子们劝退，以此提高院校的排名，减少低分率。

　　对身体、心理跟不上进度的学生，也通常采取劝退措施，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沾得一身腥。

　　她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立即赶来念书，便是出于此等考量。

　　真要被博文馆劝退了，她这几年光阴将会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