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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而项天歌从来不听   之后的 ...

  •   之后的日子重复先前的步骤,并肩而行的凤箫声和席知涵,皆不是以人形形态立足,因而没多引起搜山之人的侧目。

      算是一路有惊无险,进了邻近的城镇。

      彼时,凤箫声外伤养得七七八八,两条触手恢复成四条,只有受到重创的内伤还没能完全修复,需得从药铺购得的草药辅助熬煎。

      二人所在的乡村,距直通约定见面的地点,十里屯,还有一段距离。

      席知涵寻来药,喂给她,一桃花水母、一狂鬣窝在无人居住的破草屋里,团成一块取暖。

      “主人要去十里屯吗?”席知涵过问凤箫声的意见。

      诚如他的推测,既然幕后主使的目的,是冲着重离姑娘,或是项天歌其中一方而去,那为保一劳永逸,其余人等理应是铲除的对象。

      两队人马既已分开,他们这一分队顺利抵达了人烟所在地,想来没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再度集合。

      与当初两队人马特意分开的理由相当,群体聚集,目标太大,锁定一个,即锁定全部。太方便被敌对势力一网打尽。

      占着他主人名头的重离姑娘,想必与他抱着同等的想法。

      和一心拿主人下狱看监的项天歌会面,和自投罗网没有什么区别。倒不如两厢离散,各奔天涯。

      一方面得了自由,顺利转移敌人的注意力,一方面能从蛛丝马迹中排查出幕后黑手真正针对的对象。

      锁定项天歌的缘由,席知涵大体可以推测出一二,可身怀秘辛的主人,又有何来由能引得人牵肠挂肚。

      他倒是真的好奇。

      “不汇合有太多的理由,桩桩件件,立得住脚。汇合才需要想方设法给出一个说服自己的一个理由。”

      体型庞大的狂鬣,喷吐着高热的鼻息,落在桃花水母的伞盖顶,顺着绸缎般的飘带,蔓延到凤萧声全身。

      “主人是怎么想的呢?”

      桃花水母没好气地抽了他一把,“你管我是怎么想的。”

      顿了顿,像是按捺不住一般,昂起头来,直直望进他心底。“有没有人和你说过……”

      “嗯?”

      席知涵侧耳倾听,高温的下颌亲热地滑过桃花水母头顶,恭听临时主子的下文。

      “你强颜欢笑起来的样子,可真难看。”

      凤箫声直言不讳,一点不怕得罪人。“心口不一,显露到表面上,会显得额外的虚伪。”

      “你不愿意认我为主,又何必假惺惺,一口一个主人,听得人犯恶心。”

      “噢,是这样吗?”席知涵低声呢喃,细细咀嚼着她的话语。

      这倒是他第一次听见别人与他说这样的话。

      他过去顶着探花郎的名头,道一句貌比潘安是实至名归。

      每每踏青,以诗会友,眷恋春光,攀附些闲情野趣,总会妇人争相掷果盈车,引发交通堵塞。

      后来顶着秀逸司副司使的名头,坐实狂了佞臣的事务,有人说他狡诈,有人说他奸恶,却从未有人攻击过他的相貌。

      都说相由心生,想来他确乎是妙有姿容,方能盖过心性的恶劣。

      对他有起复之恩的圣人,托着下巴,倾听禀告。

      天子高坐龙椅,目光自上而下,沿着金碧辉煌的御台,俯览而下。神情耐人寻味,他不明此中缘由。

      现在想来,大约是重离姑娘描述的那样。

      虚伪,不真诚。

      是啊,前十几年,昂首挺胸,做惯了人。受家教祖训,捶打出一身铁骨铮铮,又怎会甘心真正俯首,当任人驱使的鞍马?

      对皇室的恨意犹如短期休眠的火山,表面看着不温不火,实际内火中烧,奔流的岩浆隐埋在漆黑的焦土之下,无时无刻不图谋着一场壮烈的殉身,将世间万物付之一炬。

      烧成火,烧成灰,焚尽所有。

      尽管他已一无所有。

      他恨轩辕皇族,恨高高在上的公子王孙,恨辨别不出面目的文武百官,恨听风就是雨的黎民百姓。

      他恨圣人身上流淌着,关乎轩辕一族的血。

      而他毕生经受的教育,又与他心中燃烧的怒火相违背,要求他为君天下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最好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圣人对他有知遇之恩,抚恤之情,他理应衔草结环,以作报答。

      家世之恨,灭门之仇,翻来覆去地折辱着他。

      他三岁启蒙,典谟训诰,倒背如流。六艺经传,逐一涉猎。

      圣经贤传,九经三史,里头字字句句五步直接、间接强调家国情怀,为人臣子,必须效劳君主,匡扶社稷。

      原以为贯穿一生,致死方终的理念,让他跪,跪不踏实,站,站不起身。

      只能在两相摇摆间,更加谄媚、顺从。

      想来历史上诸多功臣良将,阖家被杀,亦心甘情愿,引颈就戮,多少相同。

      世俗的训诫,终身的教诲,均无法让他们做出违背君王的决策。否则无异于否定自己,乃至祖祖辈辈一脉相承的人生。

      狂鬣嘴廓咧起,勾出一抹骇人的笑。本意是想讨好,浮现在寒碜的皮囊上,更显丑恶。

      “那我会学着伪装得好一些。”

      就从重离姑娘这儿学起吧。

      学如何低眉下首,做一个乖顺的奴才,极致下贱。学如何千依百顺,务必做到主人家扇了左脸,还赶忙递上右脸,生怕主人揍得不尽兴,扇得不利索,出不了心头那股子恶气。

      被踹了膝盖,还争抢着五体投地。

      这般,他才能在想办法平了力有不逮,没能捕获小柳仙的祸患后,重返王都,再为人臣。

      凤箫声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十里屯一趟。

      她要搞清楚,这不明底细的杀意,究竟由何而来,才不会在一头雾水之后,手足无措地面对不知何时起的四面楚歌。

      况且……

      凤箫声深深吐出一口气。

      以项天歌那个死性子,犟得跟头牛似的。没等到她,绝计不会离开十里屯。

      项天歌不离开十里屯,必然会被紧随其后的杀手追上,这次来验收的,可就不只是常规的平头百姓。

      轻则武装者,重则武道家,便是她去了,深陷其中,起码剥掉几层皮,何况还得庇护三个普通人的项天歌。

      好歹同行一趟,得过对方的照拂。

      虽非她所愿,好赖是她所得。

      倘若这群人的目标是她,不管是冲着凤家娘亲、姐姐,还是她自个,俱是她要承担的因果,断无缘由叫他人替她担受。

      若是冲着她而来,反叫项天歌为她承了风险,她是睡也睡不安稳。

      唉——

      她是上辈子欠了这混账捉刀人吗?简直一根筋,两头堵。

      至此,凤箫声和席知涵取道十里屯,依旧由席知涵全程代步,凤箫声坐在他直扎人的毛发上。

      高兴了,代表腿的两根触手夹着他的髋部,夹得死紧的。不高兴了,揪着他两只尖耳朵耍威风。

      狂鬣两只耳朵呈外廓形,外黄内粉,上头遍布着细小的毛管,一直往神经末梢探去。

      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扇动着,被训斥得狠了,还会委委屈屈蜷缩起。

      果不其然,这会儿被凤箫声一揪,四肢着地的狂鬣,停止前行的步伐,喉咙里冒出低频的呜咽声。

      两只耳朵上面尖,下面椭圆,外侧像一片飘零的树叶,居无定所,在草木丰盛的秋日里凋敝了,展示出过季的衰败来。

      体型庞大的狂鬣被掐中弱点,四肢止不住发软,一时半会,居然前行不得。

      它驯服地往下趴,如舐犊情深的黄牛。屈下双膝,跪倒在地,为自己的寸步难行做掩盖。

      又变相形成一种明晃晃的袒露。

      凤箫声可不理他那般多。

      她赶时间呢,席知涵竟然搁那停摆,丝毫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导致,意识到了,也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误。

      她拽着狂鬣的后脖颈,下大力拧还不解气,狂鬣皮糙肉厚,多的是脂肪堆积,哪顾得上桃花水母绵软的肢体,干脆直接上嘴咬。

      水光润滑的桃花水母,一口吞下毛茸茸的棕褐色毛发,包括内里包含的脖颈肉。

      像是被清凉的水泡包裹,初极柔,一下被装进深邃莫测的深海,品味前所未有的安和宁静。

      本来在低喘的狂鬣,叫得更厉害了。

      不像是在拒绝,反而像是借着由头尽情□□。它的屁股撅得高高的,是要拱到天上去,让左邻右舍,行商访客皆来围观。

      粗糙硬直的大尾巴,顺着地心引力下垂。黑紫的蘑菇石撑开了,挺直地往上翘棱。

      见席知涵无有动静,凤箫声再接再厉,搂住他的脖颈,整个趴在他身上,咬得更带劲。

      自诩定力强,耐力深的席知涵,魂飞天外,只觉脑中一根由始至终紧绷着的弦,不费吹灰之力,陡然断裂。

      须臾间,大脑一片空白。

      由于二人走的是专人疏通过的阡陌,来往车队,络绎不绝。

      不乏混杂着交易的商队、授业的学生、返乡的归客、路径的旅者,等等等等。

      人们指指点点。

      “乡下地方就是狂野哈。”衣装华贵的妇人捂着鼻子点评。

      “得天独厚的一份,真不拿我们当外人!”面容黝黑的农户,戴着草帽,竖起大拇指。

      “大庭广众下,这般肆无忌惮!”博文馆的夫子,大加抨击,“行为放荡,鲜廉寡耻,世风日下,成何体统!”

      后面一辆牛车的村妇,闻言笑道:“管天管地,还管学生拉屎放屁。竟不知夫子连大庭广众下媾和的畜生都管。”

      众人闻之,掀起一派欢快的笑浪。

      “哈哈哈哈哈——”

      有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的闺女,又是惊,又是奇。两只手掌遮住脸,中间留足空隙,露出两双棕黑的眼睛。

      “我的天,犬类的居然那么大……”她双手张开,比了段距离,啧啧称奇,“我还是第一次见。”

      旁边的姐妹跟着她叽叽喳喳,奇异地讨论开。

      “怎么会是那种形状的?”

      “怎么会是那种颜色的?”

      “黑中发紫,紫中发红。壮筒通尖,还挂着一抹呼之欲出的白。”

      到底哪来那么多的噪音?

      本着惩戒意思的凤箫声,不服他人的扭曲,磨着牙齿,咬得更深。却听得来往商队,声量不仅没降下去,还持续抬升。

      “它……它……它才刚,竟然又……”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

      等席知涵回过神来,覆水难收。

      独留他僵硬地立在原地,两股胀胀,薄薄的面皮绑了冲天猴,径直窜到九霄云外,扮起烧得如火如荼的火烧云。

      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头一次深刻地领会到何谓寻个地缝钻进去。

      他席知涵前半生跌宕起伏,从未遭受过此等奇耻大辱,而这耻辱,还是他光天化日之下,一手造成。

      当真是……

      当真是!

      在一片嘈杂的哎唷调笑间,凤箫声被扰得烦乱不休。

      她扯着狂鬣脖子上的毛皮,要他快些走,争取跑到车队前头。

      因为坐在狂鬣宽厚的背部,没发现身后路面附着一滩雪白,呼隆溅射出老远,有的还粘在她垂着的触手上。

      两人风风光光进了十里屯,还没踏出一步,就被在此等候多时的徐惠截停。

      徐惠的装扮和他们刚分别时,大相径庭。

      原本在穷山恶水,也不忘细心打理的长发,突兀地在肩膀位置一刀两断,只留下狗啃似的造型。

      既不编成辫子,也没有挽成发髻,而是一缕一缕耷拉在额前,油腻腻地粘结成团,乱糟糟地,像是个终日乞讨为生的乞丐婆。

      原本平凡穷困,但说得上整洁的衣衫,四处破口,打满奇形怪状的补丁。

      要不是徐惠主动打招呼,一打眼,还真认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凤箫声错目,两只触手一交叠,上下发出“啪地”一声声响,恍然大悟状,一副抓到别人把柄的小人得志样。

      “我知道了,你是埋伏在队伍里的奸细。”

      有些时候,想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除了费脑筋外,还容易引到旁的错漏上,使得事与愿违。

      暂时还恢复不了人形的席知涵,前后腿并拢,争取遮挡不该外露的丑恶。

      果然,徐娘也不是个好惹的,闻言,当即反呛,“我呸,你个糟心肝、烂肺腑的玩意儿!”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因为你们,在这儿苦等多时,又是吃沙子,又是喝冷风,没跟你收钱,算是有良心了的,你上来就给我扣一顶大帽子。”

      来十里屯的路上,凤箫声积攒一肚子气,正愁没处发泄,当即搓着几根触手要跟她干架。

      席知涵试图在中间调停,免得引起更大的骚乱。

      两位女子一人一拳,挥舞到他脸上,揍得他头昏眼花,方才消停。

      困顿其中,反应过来自己兴许被做了划桨的筏子。

      两位姑奶奶唇枪舌战,吵吵嚷嚷,没有让他心生厌烦,反而叫他怀念起在席家的时光。

      席家女眷众多,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生出龃龉。

      拌起嘴来,等闲闹得鸡犬不宁。

      本以为琐碎烦扰的过往,却是他再回不去的岁月。

      人总是容易身在福中不知福,一步行,一步悔。再回首,追悔莫及。

      “跟我走罢。”

      徐惠甩袖,示意凤箫声、席知涵二人及时跟上。人边带路,边观望着周遭景观,可有异动。

      “我带你们去天哥那儿。”

      这些日子,项天歌昏迷不醒,是她一鼓作气,背着人到十里屯。

      肖舒然那个残废,算是指望不上。能指望上,她亦不会让肖舒然插手。

      剩下来的许光宗,不给他们使绊子,已是万幸。

      为了防范于未然,平白闹出事端,多生累赘,她特意把许光宗五花大绑,派肖舒然看管。

      醒了,给他一棒子。

      醒了,给他一棒子。

      敲昏了,万事大吉。死了,更是不幸中的万幸。

      反正他这种市井败类,人是残渣,早该被过滤掉,倒到泥沟沟里。

      三人走街串巷,赶往一处宅子。

      久未清扫的屋舍,蒙了厚厚一层灰,房子主人离家多年,从未折返。不知是富贵显耀,在外定居,或是遭遇不测,难回家乡。

      故叫徐惠捡了漏。

      属于捉刀人的警惕,拉响项天歌的警报。使她在近乎休克的状态下,挣扎着睁开双眼。

      她额头发着高热,全身伤口被包扎过。全身充斥着浓郁的药草味道。

      卧榻边摆了张矮凳,上头放着熬好的汤药和烧开了的水。

      项天歌强打着立起身子,确认松脂项链好端端地挂在胸前,到侧卧打晕许光宗,藏到床底下。

      找了个由头,支开肖舒然,让她去外边透透气,顺便接应在外游荡的徐娘。

      她找了个空房间,木门大大咧咧地敞开着,毫不设防。

      反正真打起来,支撑不了多久。

      经过方才的走动,原来徐惠给她绑好的伤口,再次撕裂开,渗出斑点的红。项天歌没有理会。

      她坐到圆凳上,掏出咫尺天涯,置在榉木圆桌前,一只手臂支上去。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在一刹那停歇,偶有人体破空声,瓦片被踩踏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弓弦拉满的声音。

      窸窸窣窣,嘈嘈切切。明面上没个正影,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项天歌打开咫尺天涯,和好友沈鱼通讯。

      顺着轨迹,追踪而来的众生道人员,逼近了小院。以包饺子的阵势,包围大半,露出空隙,试图囊中取物。

      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是因为觉察到人数不对,打算静待时机,好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沉闷的钟磬声响,远在南江的沈鱼,手里举着细碎的饵食,喂养池塘里游动的鱼。迟疑片刻,接了通讯。

      “为什么?”

      咫尺天涯那头,只传来简简单单三个字。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遭受背叛的怒火,而是一个简洁易懂的疑问,却比任何的诘责更令人伤心。

      说来可笑,明明她才是那个出卖朋友,换取后半生荣华富贵的叛徒,倒领先遭受伤害的那一位,摆出受伤的姿态。

      胸怀上涌的悲哀,真真切切。萦绕的伤怀未曾弄虚作假,只是感受着,忍不住为自己的盘桓发笑。

      然而再来一次,再来无数次,她依然会选择出卖项天歌。

      捉刀人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生活,她过够了。是时候换得一隅安居之所,没有负担地度过。

      即使代价是友人的情谊,乃至于对方的性命。

      “天歌,你纯粹,至诚至信。莫说鱼龙混杂的捉刀人,便是放到官职要员里,你亦是首屈一指的清正。”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

      “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要。”

      沈鱼站在分枝别柳的兰亭下,似在与同伴倾情相诉,又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只是水里的鱼,作为陶冶情操的景观,养在一方水域。一辈子在他人挖掘的池塘里游动。”

      “大人物们手里稍微漏下一点余粮,够我们吃穿不愁,安然无虞地度过后半生。我们的生存全仰赖于他们的怜悯。”

      “何必非得拧着一股劲,企图鱼跃龙门。”

      根本没有那扇门。

      越过去,也不会有海阔天空,只有无穷无尽的荆棘,等着她们披荆斩棘。

      然而,项天歌从来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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