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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狗是被驯化好的狼 “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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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擦——”
清脆的草叶踩踏声,黏糊糊的大肉爪垫带着弯曲的钩爪,嵌入糟烂的泥泞。
追踪凤箫声一行人门派回头,目睹一只相貌丑陋的狂鬣。
它四脚着地,体毛旺盛。棕褐色的毛发混合着大量污浊的血浆,内里涂抹着不尽的黑泥,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它背上驮着一坨瘫软的胶质物,偶尔翕张几下,依稀能辨别出是个活物。
不是陆生生物,反而像是水里游动的伴生灵。由于大幅度塌缩,分辨不出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只知怪惹人恐惧的。
他们进山是为了找人,不是挑事。
探查陌生的奇妙生物,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只暗生奇怪。
狂鬣通常在广袤的荒莽平原上活跃,突然出现在植被茂盛的崇山峻岭,着实蹊跷,却没有进一步探究的意思。
随着人类南征北讨,大起战事。乱砍滥伐,焚林而田的事例,比比皆是。引得气候多变,大量物种灭绝。
种群迁徙,生物大规模乔迁新居,不辞辛苦,转移阵地,实乃平常。
便只匆匆扫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搜寻发放下来的名单上榜上有名的人员。
是众生道。
驮着凤箫声的席知涵,与他们目光交汇只一刹,迅速收回,冷静、克制地向前踱步,仿若自己只是个不通人性的牲畜。
众生道,混清十六派之一,常与长生殿并名,合称双秀。
实际上,两个门派的作风大相径庭。
众生道顾名思义,意图开辟出一条属于众生的道路。
内在人员结构复杂,上到达官贵族,下到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无所不容。
门派内的决策,以少数服从多数以作裁决。不论结果为何,皆视为众人的意愿,尽全力执行。
在打击黄家军,帮助登基在位的圣人促使娘子军解体,卸去军职,回归家庭上,出了大力。
当天阿寺求助的信件抵达,收信人发起公投,内容就是否抗击大地之母,展开匿名投票。
抛开在外执行任务、重病急危、年纪过小,年龄过老等,一系列不符合参加票选制的成员,最终得出结果。
两千九百三十一票比三千四百八十七票。
以保全实力,自扫门前雪的保守策略占了上风,婉拒了天阿寺的求援。
席知涵前些日子得到同僚的讯息,来自另一位副司使。
圣人大力追踪的长生不老人士,明韵阁创始人司空命,被封印在禁断之森,其中有众生道的手笔。
为此,他们还抓了不少众生道成员来一问究竟。
身为朝廷特意豢养的鹰犬,最要紧的是爪钩尖利,擅长捕猎,一出即中,抓得猎物皮开肉绽,毫无还手之力。
皇命亲授,秀逸司手腕自然不会是常规的小打小闹,落在明面上,委实不是太好看。
众生道内部成员杂乱,有铁骨铮铮,不吭一声的,也有还没动真格,吓得屁股尿流的,死了一、二十个人,还真叫他们挖出了有用信息。
席知涵不由得想起众生道的门规。
众生众生,为众生而行,行众生之路。为群众而生,人人生而为众。
众人拾柴火焰高,焉知这底下添的柴火是照亮黑夜的曙光,亦或是燃烧自我的薪柴,不到最后,谁又能说得清楚。
在已成过往的往事里,席知涵颇为惊讶的是,圣人竟然和众生道达成一致,形成短暂的战略联盟。
那大概是溯流派的前身,促进圣人在之后的日子里,专门培育出一个门派,安插在江湖之中,充当他的耳目。
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江湖和朝廷,虽不至于水火不容到势不两立的地步,但是是两个完全独立,互不干扰的个体。
江湖人士嫌朝廷要员板正,朝廷要员嫌江湖人士轻浮。
而众生道在江湖中,又属于特立独行的门派。
不仅与推崇以某人为尊,马首是瞻的草莽风气,格格不入,放眼整个神州大陆,都找不出第二个相似决断的组织。
能和天下地下,唯我独尊的至尊圣人,走到一处,还通力合作,酣畅淋漓地打击了一回出战从无败绩的黄知善。
使她风光无两的战场生涯,一路下跌,直到跌落到万丈深渊……
席知涵想起圣朝六年,贼寇来袭,外敌入侵,朝中苦无人可用,众大臣相互推诿,不敢出征。
坐拥大国,畏首畏尾,岂非不战而降,人心败落。
如果那时黄将军、秦将军在位……
席知涵飘散的思维瞬间收束,从飘渺的思量中拔了回来,不由得摇头苦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强行续命,不过贻害终生,进则妨害亲朋,远即牵累子孙,何苦来哉。
朝堂局势,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没有如果之说。大事年表,史官载笔,也不容得假设。
逝去的年华如东流水,江河滔滔,永不回首。
不管是之于他,还是之于黄知善,之于千千万万,悔恨终身的山河同胞,均不是能一朝幡然悔悟,弥补过失的事。
席知涵忍受着蚀骨的疼痛,尽力避开搜索的人群。
真要打起来,以他当前还不十分熟练的身躯,毫无胜算。昏迷倒地的重离姑娘,也没法为他们脱离危机。
能避则避,避不过再说。
席知涵全程行得艰难,避得险要。不仅要躲开执着火仗搜山的人堆,还要防范林道里本身存在的毒蛇猛兽。
他背着凤箫声,走走停停。
面门埋进甘甜的溪水,咕噜咕噜,痛饮一番,解完渴,再仔细分辨附近生长的野菜果蔬。
以先前学习过的知识,脑海里存载的四库全书,一一分辨好赖。去除毒草、毒果,挑出可以进食的部分。
每个野果啃食掉一半,歇息半个时辰,等待是否会有未知毒素发作。
确定没有危害,再把剩下的果实喂给凤箫声吃,好补充一些体力。
席知涵驮着呼呼大睡的凤箫声,行过一整段完整的山路。
等人疲惫得实在是招架不住,遂屈下膝盖,两只前臂贴地,原地那么一趴,右半个身子贴着地面瘫倒。
埋头苦干,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脉的狂鬣,大汗淋漓。
周身体温高到像是十二个时辰不停歇的炕席,褥垫烤得焦黑了,还吭哧吭哧往里面填着柴火。
狂鬣活动湿漉漉的鼻头,拱醒深眠中的桃花水母。
触及通体冰凉,温度极低的桃花水母,有如触碰到行走在沙漠的旅人,忽然被喷涌的泉水包裹。
毛茸茸的大脑袋控制不住整个填埋进去,两只饱满的大肉垫无意识抓挠着,拥紧,深抱。仿佛被清凉的海水包容。
被扰了清梦的凤箫声,刚睁开眼,还处于迷迷瞪瞪的状态,没撕吧着扯下整个身子压上来的狂鬣。
席知涵已整理好情绪,除了嗓音有些低哑,赖在她身上不起来外,对接的流程走的是一派公事公放的模样。
他让凤箫声帮忙望风,顺带歇息。
凤箫声提出,他指明方向,她能带着他走出丛林,席知涵劝她多休息一会。
不怕人笨,就怕人笨,还勤快。
搞不清楚方向,倒没什么,原地休整便是。
等下要是固执己见,弄巧成拙,掉头走了回去,他先前不辞辛苦,翻山过海的辛劳,可全得付之东流了。
山林的险恶不仅来自死咬在身后的外来人口,还有原本生存在山林之中蓄势待发的猎手。
凤箫声一想,确实有道理。
本着能不动弹,并不动弹。所有的劳苦抛给他人去做的念想,遂了席知涵的愿。
两人这般一走一停,劳逸结合,顶替交班,祥和的地行至远远能瞧见人烟的地界。
倒不是一路无惊无扰,分外平和。
遇到野怪侵袭,席知涵会基于态势,迅速弄醒凤箫声,让她来负责解决。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当用且用,莫等积重难返。
凤箫声本人有起床气,又听不得人命令,双管齐下,撞上门来的动物下场大多不怎么好。
算是死无全尸吧。
“算我毛遂自荐吧。”
席知涵说:“要是尽量留个全尸,我们能吃上一顿美味的烤肉。我的厨艺不错,就地取材,也能考得有滋有味。”
“不是我自大,比上御膳房的厨子,尚且绰绰有余。”
“真的假的?”
凤箫声心念大动,在后面苏醒的时分,有意留大型猛兽一个全尸,果真吃上热乎乎、香喷喷的烤肉。
新鲜滑嫩的肉块切成片,在火堆上翻转,不一会儿,滋啦滋啦往外冒油。
偶尔静下来一丁点油脂,落在火焰上发出啪啦一声爆响。
凤箫声是毫不客气,一口一个,吃得满嘴流油。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吃过像样的饭菜。
席知涵掌厨,马不停蹄地烤,凤箫声一根触手握住一根肉串,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吃得撑肠拄肚。
直到吃撑了,吃到要吐,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遗憾自己没长出十个胃来填充。
动物们在身体里能储存食材,必要时刻进行反刍,为何人不能拥有?
看出她又在胡思乱想,净跑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的席知涵,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凤箫声,慢悠悠吞掉半生不熟的肉片。又似乎吞掉的,要侵吞的,不只是肉片。
等全部食材处理完,二人喝够水,就着溪水清洗了一番,休息了一晚,次日灭掉火堆,用沙土掩埋,隐去行踪,继续上路。
大部分时候,凤箫声躺在席知涵背上,大睡特睡,修复伤口,看架势,似乎要睡到天地老天荒。
席知涵在一个可靠的代步工具的基础上,做到了极致。
不仅精准探路,主动规避风险,还大包大揽了寻找水源、食物、喂养、保暖等十分有用却不收费的额外功能。
筋疲力尽到不得不停下来修整的节点,才会提前规划好安全的歇息地,唤醒凤箫声,让她提防各种明面上的、潜在的伤害。
当然,在那之前,席知涵会先收取一些不起眼的回报。
比如,深深埋进桃花水母柔软而不失坚韧的身躯,放任自己庞大的体型涉及超过安全区域的禁地,造成超出荷载的压迫。
顶到桃花水母原本透明的伞盖,压出一圈乳白色。还尤嫌不足,一直往内侧撞。直到她大大方方地袒露胸怀,完全接纳他为止。
狂鬣在荒原野地上,从来没有好名声。走到哪儿,皆是人嫌狗憎的对象。
它们结伴成群,暗中觊觎。不主动出击,专爱在背地搞小动作。趁猎取食物的物种气喘吁吁了,强硬地虎口夺食。
在席知涵流放的地界,流传着一句话,“宁可得罪大脚玛可波,不可招惹背叛者狂鬣。”
相传,狂猎是司战之神的追随者。
它们向司战之神常仪,献出忠诚,发誓誓死效忠。跟随她南征北讨,立下汗马功劳。
最后背约负盟,助力夜阑游神上位。
由此拉下第一纪元的帷幕,要沸腾江海的永昼熄灭,赐予芸芸众生宁静祥和的晚空。
是为第二纪元,望舒。
席知涵含着桃花水母的触手,用一百二十分的忍耐力,遏制住漫上来的食欲。
他含着桃花水母的触手,贪得无厌地咽到了喉咙,锋口獠牙大幅度张开,不敢撕咬。只能期期艾艾地顺着喉咙管吞弄,哪怕生理性作呕,也不含糊着吐露。
狗是被驯化好的狼,由人类长期驯养,日久天长,改换了脾性。
若是将美味的猎物长期置于眼下,教授他捕猎的技巧,细细尝过了生肉的滋味,骨子里潜藏的野性难免被勾起。
吞咽划拉下来的涎水,勉力忍耐着,一步步悄无声息地进犯。
徒步行过崇山峻岭的狂鬣,跋山涉水。故也要攀过凤箫声这座难以征服的山脉,涉过清冽的水源,抵达梦寐以求的彼岸。